《天命》木林木林

7、第 7 章

　　临近元旦，一连修养半月尉肖河胃病也不见好转。
　　冬日里他坐在石亭中不嫌天冷地冻，就冲着帷幔微微发呆。大概是近几日心事太多，尉肖河新添个出神的毛病。
　　渠荷立在一旁，见自家公子已一刻之久未动半分，不知道还以为是着了魔。当小丫鬟端来红豆粥时，她赶忙捧到尉肖河面前。
　　“大少爷，您就喝点粥吧。”尉肖河今日还未吃饭，她担心得慌。
　　青釉瓷碗中是豆沙色的米粥，瓷白汤勺陷在粥里。刚出锅便被送来，红豆粥在寒日冒出腾腾热气。
　　尉肖河接过粥放在手边，掂起瓷勺又陷入自己的世界。渠荷不知他心思，只好老实退到一旁。
　　冬日傍晚在石亭发呆的主仆俩，连有人来了也未察觉。
　　“胃是要养的。粥凉了就换一碗，不能不吃饭。”来者一席黑衣，腕上系有星象盘。
　　尉肖河听闻星象盘叮叮当当的声响，便知道是娄夏渊辽。回头望去，见他今日未着官服。墨黑色的长袍上用银线镶边绣花，像极了晴时的夜空。没了额带，银发垂在肩头飘飘散散。他定是懒得打理长发，尽显慵散。
　　回头一瞥，尉肖河心中便漏跳一拍。他搅动碗中的红豆粥，许久才回道：“你还来做什么？”
　　就不怕被我尉家拉下水。后半句话，尉肖河憋到心中。
　　他独自搅动碗中红豆粥，再不愿抬头看娄夏渊辽一眼。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这是在耍小性子。可偏偏娄夏渊辽是根木头，从不揣摩他人情绪。
　　娄夏渊辽撩起衣摆，坐到尉肖河对面：“你胃病半月未好，我来看看。元旦将至，不能还这样病着。”
　　半月病痛折磨，尉肖河双颊颧骨明显。娄夏渊辽甚是心疼，伸手托住尉肖河下巴左瞧右瞧。
　　这举动，吓得尉肖河直接把手中瓷勺扔回碗内。他扭头看亭边的渠荷，挥手将她打发走。渠荷伺候尉肖河几年，深知不闻不视的道理。女子俯身行礼后，便退到帷幔之外。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愿离开观星台。”尉肖河挖苦道。他舀起一勺红豆粥想往嘴边送，谁知刚抬起手就被娄夏渊辽抓住。
　　大概是久居观星台的缘故，娄夏渊辽天生体寒。就连那双手都凉意入骨，牢牢抓住尉肖河的手。寒气印在手背上，尉肖河不动声色地挣扎一下。
　　娄夏渊辽夺过瓷勺：“我都说了。粥凉了不能喝，换一碗。”
　　“你给我换？”尉肖河嘴角含笑，与他玩笑道。
　　谁知娄夏渊辽将他话当真，立即起身端起青釉瓷碗。他掀开帷幔，向渠荷打听厨房在哪。
　　尉肖河坐在原处，抬头仰望娄夏渊辽。视线逆着烛光，只能在阴影中看个大概。这一幕如此熟悉，好像早已经历过。
　　不过是一晃神，尉肖河陷入回忆。
　　九年之前，夏季。初立太子，那时赵琦耀还是个可人的八岁男童。举国同庆，尉肖河随尉相入宫赴宴庆贺。宴会上他随父亲坐在皇帝旁，那是仅次于太子的高位。尉肖河缩着脖子，被辉煌烛光晃到满眼花白。便一人悄悄偷跑出来，蹭在一群下品官中间。那些小官知道他是尉相嫡子，个个凑上来献殷勤。原本眼前发白的尉肖河，又开始耳鸣嗡嗡。最后好不容易脱身，干脆跑到后花园独自待着。
　　娄夏渊辽天生不喜热闹，早早霸占小花园中唯一的亭子。尉肖河寻去时，与他撞个正着。那时的娄夏渊辽已经身形挺拔，长发还未变成银白，色如石墨。身着尉肖河从未见过的深紫官服，遥遥望着亭外少年。
　　尉肖河老远便看到桌上他最爱的桂花糕，不愿放弃。便顶着娄夏渊辽打量的目光，阔步走近桌台。他刚伸手去取桂花糕，却被娄夏渊辽按在原处。
　　当时的娄夏渊辽逆光而坐，尉肖河看不清相貌，只能怯生生喝道：“大胆!松手，我是尉府的大少爷。”
　　哪知娄夏渊辽取出块桂花糕放入他手心，根本不在乎他是谁，反倒问他:“你喜欢桂花糕？”
　　尉肖河已经遗忘当时的回答，只记得鼻底悠悠的桂花香让他晕晕乎乎。
　　一晃眼就过了九年，有改变也有不变。不变的是，他依旧喜欢桂花糕。改变的是，最喜欢的已是娄夏渊辽。
　　如今即便是逆着烛光，尉肖河也能在阴影中将对方的容貌描摹出来。连眼尾的弧度，都不会相差半分。
　　尉肖河笑起来杏眼微微眯着，嘴唇半张对娄夏渊辽轻喝道：“大胆！”
　　黑衣男子一脸茫然回头看他，手中还端着碗半凉的红豆粥。他询问的眼神在尉肖河长久注视之下，渐渐染上暧昧。
　　娄夏渊辽低语道：“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