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长生》雅牧

90、鼎变

　　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入脑海，陶然只觉得脑袋像要裂开一样，那些记忆杂乱无章，并不完全连贯，浮光掠影间便是一生。

　　普通人若是乍然遭遇到这样的境地，恐怕早就神经刺激过大，疯了也极有可能。陶然却是不同，当年他险遭夺舍，意识差点全部溃散，加之本身遭遇过顶级的幻境，虽说凶险万分，比起常人甚至是一般修真者，他的神识却是坚韧许多。故而堪堪承受住了第一波冲击。也是好在那女子经历比较单纯，品行端正，合正道之象，虽修行漫漫，却没有太多负面阴暗的东西。按说她本该能承受天劫，却不料难过心中执念，终究功亏一篑。大约也是如此，碧才能在天劫的雷霆之威下勉强保住了她的元神。

　　陶然当即依照玉简中所记载地，两掌如蝶翻飞变幻出一个结印，唇间吐出一长串玄奥的符音。符音一经吐出，便若有实质，化作一根根金针，将碧的主人元神所化的银丝穿合，密密地缝成人型。

　　也亏得修真者有过目不忘地能力，不然还真难复述。只是念那东西却是要耗费无数法力，陶然竟然有种和灵镇子对战时的脱力觉。

　　碧的主人，元神一分为二之后，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只是看上去有几分虚弱之感，身形摇摇晃晃，隐隐竟有溃散之势。

　　碧见状大惊心討，还是低估了裂魂的伤害，主人神识强大如斯，竟也不能幸免。天道果然不能轻易违逆，只是，事关主人逆天而行哪怕再难她却是不行不可！

　　轻喝一声，咬破舌尖，一道血箭喷在空中悬浮的宝镜之上。霎时，那镜子灿烂无比，白光刺目，镜心腾起八道光束，隐然一个精妙的法阵。银色的柔光经过法阵反射在碧主人的元神之上，原本溃散的身形慢慢稳定下来

　　时间艰难地流淌过去，密室之内，碧盘坐在地上，源源不绝地白色小光球打在宝镜之上，那镜子镜面越加流光溢彩，闪烁着无数细小的电弧。镜面上的光华源源不绝地反射到碧主人小小的身体上。

　　碧的神色愈发苍白，秀美如莲的脸蛋上笼罩着一层灰白，更让人惊异的是，她的下身，竟长出了九条粗大蓬松的尾巴！煞是惊人。

　　陶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头顶上虽有玄牝珠这种至宝温养，血还是从他七窍慢慢渗出，汇聚成流。血水慢慢蜿蜒而下，不可避免地，血趟过他的手指。没人注意到，陶然某根手指指环处红光一现，随即隐没。

　　不好，陶然心中暗暗叫苦，在这种紧要关头，玉戒中的小鼎居然又发作了。玉色小鼎在芥子中没头苍蝇般乱撞，连带地，陶然头顶上的那枚玄牝珠亦有摆脱束缚直冲而下之势。

　　碧亦察觉到了玄牝珠的异样，可惜她此时已是分身乏术，主人裂魂之后，那属于精元的那部分元神本该随即溃散到轮回之道。可一旦轮回，她如果不能在元神溃散那一刻穿越时空确定主人转世所在的位置，那她非但不能找到主人，甚至极有可能迷失在浩瀚的宇宙。

　　此时此刻，她也只能期望陶然能尽快聚拢主人的意识。至于玄牝珠。。。希望陶然果真是福缘深厚，顶得住。

　　怎么办，陶然双目紧闭，一指紧紧按在玉戒之上，虚空一指。

　　随着他那一指，原本胡乱冲撞的小鼎安静了下来，但其上竟开始闪烁着深绿色的光芒。鼎上的文字亦扭曲起来，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屋漏偏逢连夜雨！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咒语接近最后部分，念起来也越发艰难。可不完成的后果陶然心中更是清楚。

　　恐怕自己这么一停，碧腾出手来，迁怒他立刻将自己挫骨扬灰打成肉饼还是幸运，更可怕的是，碧主人的意识现在可还在自家身上呢，万一碧将错就错，协助她主人夺舍。。。那立刻转世轮回的可就是自己了。到时候可没人会有个碧来收集他的记忆，找到他的转世。让自己‘死而复生’。

　　陶然很确定，自己不想死，一点也不想，他还等着回去见姐姐，找安翼，把糯糯小白君乐养大成人呢。

　　所以，燃烧吧，我的小宇宙。

　　哪怕每一个咒语都重若千斤，哪怕咒语再坳舌变态。陶然嘴唇上下开合的频率还是快了。

　　‘哇’的一声，他口中喷出鲜红的液体，血腥气中带着一缕极清淡的香气。

　　玉戒中的小鼎滴溜溜原地旋转，海绵吸水一样，将外界的属于陶然的鲜血一点点吸得一干二净，连血气也不放过。鼎身上的颜色却慢慢地转淡，稀释。最后成了柔和的青色。

　　如果陶然没色盲，就该立刻察觉到，这小鼎的颜色跟他头顶上的玄牝珠如出一辙。

　　天啦，这到底是什么妖怪啊。从没听说过这世界上还有会隔空吸血的器物！

　　凡人在形容一个人心急火燎时，喜欢用‘被鬼追’这句相当生动的话。陶然此时的状态差不多就是如此，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忙中不出错地顺利完成咒语。也算是一种运气。

　　陶然的额间完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人儿，俨然又是绝色美人的翻版。

　　碧神色间带着喜气，口中轻轻地吐出一个‘收’字。那宝镜上的光束翻上，穿破层层臂章，直冲云霄。

　　‘嗤’‘嗤’‘嗤’几声破空之音过后。
　　那宝镜镜心光束扭曲，似银蛇翻腾，以极快的速度旋成一个磨盘大的银色漩涡。

　　密室之内的东西却似乎没有受到漩涡的影响，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陶然额间的那个小人儿，像被无形拉扯。从脚到腰再到胸腹头颈。慢慢地从陶然额上剥离。

　　陶然的神色明显轻快起来，轻吐出一个‘去’字，在其引发之下，银色小人儿腾起，在空中稍一停留，旋即被吸入宝镜之中。

　　空中悠悠传来几声嗡响。宝镜上的异状以惊人的速度消散，镜延镂刻着八条银色小蛇，细鳞一一可数，神态生动，头部微微翘起，瞬时便会从镜中游出一般。

　　镜心出现了一个神色淡雅，容颜绝俗的少女，她身着白色羽衣，双目微闭，眉发隐动，竟与活人无二，似是有人用仙法将沉睡的少女摄入宝镜中。陶然原来见碧主人的元神总隔着一层柔光，好似镜中花水中月。现在再看一眼，也不免觉得天地造化，竟能幻化出如此钟灵毓秀地人物。但凡人形容美人的极致，总爱用‘貌若天仙’。美貌的极致，凡间的辞藻竟不能加之其上，唯有虚无缥缈，代表凡人最高向往的神仙才能表述一二。天仙自然是没人见过，陶然此刻却是能肯定，只要人见着了这位少女，心中涌现的大约也只会是‘貌若天仙’。

　　碧长长地吐了口气，双手一招，宝镜发出一阵清亮之极的鸣响。咻地一声，消失在空中。

　　随着碧收回法力，绝色少女的元神如烟雾一样弥散开来。碧痴痴地望着少女，一脸黯然，双手握拳，心道，主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旋即碧轻喝一声，单手朝虚空一招。玄牝珠所在的空中泛起一阵波彀，却像被什么东西吸住，在半空僵持不动。

　　‘咦’？碧发出惊异短促地轻哼。眉目间一片煞气。

　　正在她欲施展驱物术时，陶然的手如抽风一样剧烈地颤动着。忽然一道青光从他指环处破开，整个洞府为之一震，漫天惊人地灵气四散开来。

　　青光所处，饶是碧亦收缩眼眸，脸上惊疑不定。

　　玄牝珠如有牵引，冲破束缚，直奔青光最盛之处。

　　耳中传来清悠的龙吟之声，一只婴孩拳头大小的小鼎在青色焰火地包裹中若隐若现。那鼎身闪烁着无数青色的电弧，复杂玄妙的符文如活物一般奔走跳跃。惊天地灵气从鼎盖处弥漫而开，显得气势非凡。

　　“乾坤鼎？！”碧轻轻道出此鼎的由来。美眸中流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传说中的灵界异宝乾坤鼎，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被废弃的星球！碧神色一顿，将视线定在一旁静坐，面带惊讶的陶然身上，难怪，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原来还疑惑对环境要求极严苛的不死鸟怎么可能瘀尊于这么一个垃圾星球，现在倒是有了解释。乾坤鼎材质不同，本身毫无灵气，只有跟玄牝珠联合，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若不是如此，她也不可能不曾察觉。只怪乾坤鼎名气实在过于响亮，玄牝珠异样时，她根本就没曾往那方面想。

　　只是，乾坤鼎现在很明显已经认主，只有杀了其主，旁人才能拥有。可陶然。。。

　　碧迟疑起来，陶然道行现在低微，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自己现在把他杀了会让这只凤凰再次跌入涅磐状态，涅磐期的凤凰再怎么厉害自己也能对付。可陶然的意识肯定会溃散，加之这小子的肉身早被焚毁，那他可就真死了。话说回来，陶然在下次涅磐时不一定能保全，反正也是一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反正自己只是利用他，反正他又不是自己的朋友，反正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修真者，死了就死了吧，可。。。

　　碧神色复杂地盯着陶然。指头颤动，明明法决挥出去，这个异宝就属于自己了，可怎么就下不了手呢。

　　陶然亦不禁大感惊讶，很明显，那个小玉鼎是宝物没错，可，那枚珠子可是碧的东西啊。沐浴在碧的目光下，陶然忍不住头皮发麻，也不指望那宝贝能收回了。碧爱拿走就拿走吧。陶然倒是不贪心，大方得很。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强求。这是陶家的家训。

　　正在这时，碧的主人那弥散的元神猛地一缩，发出眩目的银光，瞬间收成磨盘大小的光球。

　　一声痛苦之极地呻吟从中传来，碧顾不得乾坤鼎，眼睛霎时染红了，身体向前倾，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欲碰触那抹霞光。

　　‘嘭’地一声那光球爆裂开来，化成漫天飘洒的银雪，眩目至极，美丽至极。

　　陶然心知，那绝色少女已然香消玉陨，投入了轮回之道。

　　碧垂下眼睑，平手绝然一推，猝不及防之下，陶然的身体狠狠地撞向石壁，人软软的倒在地上，地面霎时染红。

　　随即碧灵巧的手指一勾，一道银色流芒化作一块方帕，将那乾坤鼎包了起来。

　　面向墙壁的陶然，神色萎靡，面如白纸，额间的那抹红却越发灿烂，妖异至极，艳丽至极，那神鸟羽毛纤毫可见，周身腾起赤色焰火，狭长的凤眸欲张。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碧冷冷地轻哼了一声，掩下心中挣扎之情。纤纤十指连番舞动，一轮银色光轮瞬间升起。陶然双目紧闭，如沐浴在焰火中，红光刺目。

　　忽地，一阵清亮悦耳的凤鸣之声响彻云霄，陶然额间的凤凰张开双目，运神如电。羽翼开合，阵阵热浪翻滚而出，化作红色剑芒直射碧而去。

　　碧神色一整，如临大敌。檀口微张，一道不弱于红芒的银锋迎面撞上。

　　弧形气浪迅速平漫而开。噼啪之声不绝于耳，整个洞府如遭遇地震，摇晃起来。

　　碧目光一敛，这点子凭地扎手，不过是强弩之末，竟还有如此威势。不死神鸟果然不容小觑。短时间不可能彻底斩杀他。唯今之计，也没有更快的法子了。

　　只可惜，轮回之道已开，否则绝不让他讨了好去。

　　让碧瞠目之事发生了。一枚闪烁着无数电弧的紫色圆球诡异地凭空而出。空中隐然传来裹挟天威地雷鸣之声

　　“天雷！”碧大惊，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初次见陶然时所发的心魔誓！

　　“这次算你运气。”碧气急败坏地道，不知是不是错觉，言语中却隐隐有种释然。

　　单手一挥，裹夹乾坤鼎的方帕悠然而下，继而碧手中青光大闪。一柄气势非凡精妙无比的青色巨剑出现在她手中。

　　碧神色凝重，双腿微移，双手紧握剑柄，大喝一声，横身一劈，阵阵飓风般地气浪翻滚着，陶然的身体被抛起，气浪中碧身体纹丝不动，手筋暴出。

　　这时，剑芒破空处，锋芒所划的线浮出，狭长的隙缝迅速扭曲变大，转眼之间，变成了一个可容人而过地黑乎乎地望不见边的暗洞。

　　碧手握长剑，柔软的腰肢一扭，揉身而上，扑进时空裂缝中，转眼不见了踪迹。

　　那暗洞来得迅速，不过霎时间便飞速笼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密室活似被扫荡了一番，器物翻地，陶然倒地而卧，周身焰火慢慢隐去，额间的凤凰如沾水的国画，渗化而去，鲜红的亮色亦渐渐变淡，最终恢复了常色。

　　乾坤鼎收敛了冲天灵气，围着陶然旋转不定，最后化作一抹青霞，钻入额心。

　　整个空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