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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廉隅(2) 吴子惠万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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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惜安察言观色,追根究底地问:“如今二城到底还剩多少人口?三城体量相差不多,如果受灾比南林重,那所余人口应该比南林少吧?两位太守还请如实告知。”
陈堪豪说:“江太傅明鉴,我城内原本两万人口,如今只剩不到五千,民生颇为艰难……”吴子惠在一旁饮了口茶,那茶苦得他皱起了眉,却没说话。
江惜安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活活没了四分之三的人口,陈堪豪真是枉为父母官!但又不想打草惊蛇,于是叹口气说:“也罢,天灾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相信二位太守也都已尽力,不过如今这赈灾之粮也紧缺,既然你二城所余人口不多,那就给南林城多留一些……”
吴子惠稳稳放了茶碗,说:“我城内原本两万五千余人,如今登记在册的良民还有近万人;但我二城与修太守好修佛的南林不同,民风较为彪悍,山岭也较多。此前朝廷催征军粮,我俩为了保障军需,不得已使出一点手段,于是此番饥荒百姓里就有一些落草为寇的人,两城内总有数千人之数。他们也非大奸大恶之人,如今朝廷既有赈灾之粮,又是征战需要人手之时,微臣以为,还是以招降为主,剿灭为辅。”
江惜安心里骂道,这吴子惠真是个一箭双雕的老狐狸,要赈灾粮便不愿落在南林之后,把无法确定人数的寇匪都报上来分粮,又说那两城有匪寇分明是不想我过去查验,故意说:“不忙,你二城不是瘟疫颇重吗?也断没有瘟疫只染良民不染匪寇之理,我看不如把你们二城剩的良民都接到南林来,南林住不下我问陛下再要一城安置便是,那几千匪寇眼下不必费心去教化,等他们自己饿死病死就好啦!”
此言一出堂上皆惊,修不违内心暗骂荒唐,朝廷自古以流民为罪,他也不想丝毫与吴子惠陈堪豪扯上关系,更别说把他城的灾民接到自己城里了,不知道又会起何等祸事。
陈堪豪额角冒汗,假笑着说:“江太傅少年英雄,想法十分清奇,只是这百姓都饥病良久,还是原地休养生息为好,那些匪寇一般抢劫过路商队,也没滋扰百姓……”又看了一眼满脸黑线的吴子惠,说:“况且,江太傅年轻,大概不知道大启国法里,可是有‘流民罪’一桩的,怎好官家带头流民呀……”
江惜安当然不至于让两城的百姓都徙往别处,只想诈一诈二人而已,见他们怕了,于是继续添油加醋:“陈太守此言差矣,朝廷准许的迁徙算什么‘流民’?陛下此前不是还迁了安城几万百姓去临溪吗,战时用兵之道,本就不拘一格,”他眼见吴、陈二人额角越发凸起,又娇嗔着说,“况且我要什么陛下不许?御使让我做,太子让我教,二位不必多虑,速速安排百姓迁来便是。”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吴子惠见江惜安身后的亲兵温小福听着这话咧嘴傻笑,一副对二人“恩爱”习以为常的样子,不由信了七八成这个草包真打算让东桐西梓的百姓迁到南林来,心里暗骂韩战宠信蠢货、不放在床帏之内还派来赈灾,异想天开得平白给自己添了十分的麻烦!
吴子惠努力平了怒气,忖度事到如今不如让江惜安去两城巡视一番,一来打消他的怀疑,反正自己出城前也叮嘱安排过;二来万一情势有变,自己手中也算捏住了韩战的心上人做肉盾;三来既然韩战极其看重此人,若能策反令他为我所用……
吴子惠说:“我等二城确实不至于严重到需要百姓居家迁徙避瘟疫匪寇的地步,不如江太傅移驾去二城看看,一来可以放心,二来也让陛下知道您事必躬亲。”一边对陈堪豪使了个眼色,陈堪豪心领神会,笑着说:“三来江太傅侍奉陛下辛苦,也可以稍微放松放松,散散心。”
江惜安看他神色,又想起二人酒色之好,做东道主邀请御使去“放松”,估计便是另有安排,不由一阵恶心,假咳几声故作镇静地说:“嗯,放松不必,自然是以赈灾慰问百姓为先。温小福,你跟秦将军留在南林赈灾,我随二位太守去东桐西梓看看便是。”顺便把消失的秦秋生也交代了,好不让他们起疑。
吴子惠见他听见“放松”便遣走了秦秋生和自己的亲兵,要孤身跟他们去二城,心想这还真是个花花肠子的蠢货。此时已近傍晚,吴子惠便劝江惜安夜路难行兼有寇匪,还是次日动身好,以便偷偷遣人回去二城布置。
江惜安知他们心中所想,一是不愿意打草惊蛇非要立刻动身,二是也想拖住二人多给秦秋生留点时间摸一摸东桐西梓的底细,于是也就捶捶脖子说:“也好,这一路走来十分辛苦,今晚不必赶路,我就在修太守府里好好休息了,明天我要多睡一会儿,过午再动身吧。”
修不违心想这是赈灾还是休假,只发愁如何招待这一干人。
江惜安怕若设宴另二人发现秦秋生久久不归起疑,又怕那两人连夜筹谋,于是说:“其实治理灾情呢,最重要的是父母官的心意,过去听说父母官只要诚心诚意斋戒沐浴向上天祈福,上天就一定能听到他们心中所求,让灾祸早点过去。我看三城如今景象,修太守想必是好好向他的如来佛祷告了的,你二人所做还十分不够,不如今夜就彻夜在外面院子替百姓祈福,这样明天我们到的时候说不定就人感动天、灾祸顿消了!我已十分困倦,就先回屋休息了。”
吴、陈二人听见让他俩今晚在外面院子里跪上整整一夜,气得鼻子都快歪了,但不敢发作只能黑着两张脸说遵命。吴子惠心想等事情过去,定找个机会把这个异想天开的男宠碎尸万段。
修不违见他如此儿戏,也叹了口气,便亲自带江惜安去上房休息。江惜安跟着修不违一路走,只见这太守宅颇为清贫,一如江府;从背后看修不违身材瘦削,和父亲也有点像,江惜安一时恻然,在回廊里停下脚步叹气。
“江太傅怎么了?”修不违听见叹息,也停下脚步回头问。
江惜安不知怎么愈发想起父亲,想着如果父亲还在,以为自己凭韩战枕边人的身份睡出个太傅的官职,还趁着赈灾大肆胡闹,大概会被气死;但这一切也无法对旁人言说,也答应过韩战不再提起父兄,于是苦笑着摇头:“没事,我一时想起故人罢了。”
修不违觉得此时的江惜安和方才的江太傅完全不同:这少年五官娟秀如佛堂天女,行事又如此荒唐毫无章法,不难猜测究竟是因何年纪轻轻位极人臣。
修不违心中倒并无因不得志而生出的嫉妒和芥蒂,反因年轻得志之人的愁容生出些修佛人的慈悲心来:江惜安出身名门家世显赫,父兄逝世之后,便沦落至眼下虽外如金玉显赫、内如莲子苦多的田地,又生出几分长辈的怜悯心,不由劝道:“江公子放宽心便是,世间万事皆有其道,想必您这一位‘故人’也不愿您为了他神伤。”
江惜安没想到一直对自己敬而远之的修不违能劝他,点了点头,感激地说:“多谢修太守了,许久没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修不违见他神色略舒,于是点点头转身接着带他走,江惜安想:他是有点儿像父亲,但父亲生前位极人臣,他却只是小小太守;修不违明明有治国之才,为何就甘愿为这三城之末呢?于是问:“修太守,你可有何神伤愁苦之事吗?”
“如今陛下派您来赈灾,解救百姓饥苦,微臣眼下已无神伤愁苦。”修不违答,却并未回头。
江惜安想,这便是官场上的敷衍漂亮话吧,院子里恰巧吴子惠和陈堪豪各抱了一个厚垫子又全副武装换上厚衣雪帽出来准备“祈福”,自语道:“修佛之人果然胸怀宽广,若我是你,大概不平之事颇多。”
“修某能力不足,也只想庇护这一城百姓而已,其他无甚好不平愁苦的。”修不违听懂江惜安所说,一双眼睛也看着稍远处那二人。
“我冷眼看去修太守颇为‘独善其身’,但有时也要多‘兼济天下’才好,不然如果出来‘兼济天下’的都是如那院中的某某人和某某人,这天下也很无奈啊。”
修不违一愣,他原以为江四郎是个张狂的草包,被那二人蒙混了过去,想不到原来心如明镜,那他刚才在堂上的安排或许另有深意,或许是个清正廉明之人。
修不违笑自己为官十载,所见过的清正廉明之人总共没有十个,何况,江惜安还是江相的亲儿子,自己万不可会错意中了他的计,说了真话让自己小命都不保——自己能保住小命不就是因为善于装聋作哑吗?
可万一……万一他真不是个与那边同流合污之人呢,就眼睁睁看着他孤身去虎穴吗?修不违内心倍感煎熬,双手也绞在了一起。
江惜安猜他明哲保身是否因韩战不好佛道,所以揣度自己永远无法得到重用,因此心灰意冷,于是说:“陛下他并非厌佛,只是厌恶借佛避世、不理道义职责之人而已,修太守切勿因此便固步自封,陛下也希望手下有堪用之臣。”心里一面默念修不违千万别听出这话里“妄议先王”之嫌,只是想告诉他韩战绝非类排除异己之人而已。
修不违没听出“妄议先王”,只想陛下若能与江四郎倾吐心声如此,那江四郎定是陛下信任之人,陛下断不会谋害自己江山,那自己这几年的发现似乎可以讲与他听,让他不要贸然犯险,于是一番话越发如鲠在喉:“江公子!”
“嗯?”江惜安被他这样一叫,不禁一愣。
修不违犹疑良久,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对自己说:陛下信任之人就可信吗?江筹不也是陛下信任之人,而江四郎是江筹的亲儿子,他怎会背叛自己的家族,自己还是……还是不要多事吧,谨小慎微了这么多年,就只是想护一城百姓,自己也可得善终而已:“江公子……明天去东桐西梓,务必要小心。”
江惜安想不通修不违怎会为一声叮嘱而满头大汗,但仍笑着说:“多谢修太守,我会万分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