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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明礼回来了 夏天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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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正午的宫门口,骄阳似火,与地面传上来的热气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这种天气下,没有谁愿意待在外面。一旦走到太阳下去,瞬间热浪从脚下升起,感觉自己就像炭火架上的乳鸽,还是滋滋冒油的那种。
偏生就是现在,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跪在宫门前,豆大的汗珠不住地自她额头沁出来,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背上的衣衫也已经浸湿大半。眼睛微合,眉头紧蹙,该女子羸弱的身子已经开始微斜。
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能够跪在那里,全凭意志在支撑。
旁边的老太监瞟了她一眼,“跪完便滚吧,当初不是走得挺干脆的嘛,你倒是还有脸回来。”
夏明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看向那太监,哑着嗓音,“我想见皇上。”
太监听完她的话,恨恨地走过去,弯腰拽住她的头发,“你想见皇上?你怕不是忘了,当日你离宫时说了什么。”
被他扯得头皮一痛,夏明礼心下清明了一些。怎么不记得,“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将他送回来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便交给你们了。我夏明礼绝不会为他误了终身。”
仰头看着王海林,艰难开口问道:“李承民……他还好吗……”
头上猛地一痛,接着便被甩了出去,倒在地上的刹那,手掌被沙砾划出许多道口子。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字里行间充斥着恨意,“夏明礼,从你口中听到民儿的名字,咱家觉得恶心,你想跪就跪着吧,见民儿,你想都不要想。”
说罢,王海林松开了抓着夏明礼头发的手,用手帕拭了拭,随手丢到了夏明礼身上。接着,转身便离开了。
倒在地上,感觉到门口的守卫将自己拖走。朦朦胧胧间,看到一辆马车,然后便见一个人影向自己走过来……
再次醒来,入鼻一阵熟悉的草药香,夏明礼还未睁眼便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是她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开口喊道:“四哥。”不曾想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
一杯水抵在自己唇边,身子被人扶起来。
缓了一会儿,夏明礼接过李承谨手中的杯子,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李承谨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一双眼睛,透的像雪,眉毛微微蹙起,眼底责怪之意浓厚。
勉强打起精神,笑着喊了一声“四哥”。
声音却忍不住哽咽,离宫那天发生了好多事,她只来得及在人群之中草草看他一眼。
算来,许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的与他相处过了。
看她的口型,知道她喊了什么,李承谨眼神微微闪烁,终是叹了口气上前又为她探了探脉象。
她离宫的那晚他就在一旁。
民儿昏迷不醒,父皇调来宫里所有的御医,治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护住心脉。
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跪到殿前,坚决请求离开。
……
到了后半夜,民儿身体里的毒突然运走剧烈,直逼心腑。一度他们都以为他要挺不住了。
走投无路之时,李承谨才决定铤而走险,帮他洗髓、削骨、接脉,一步不慎,李承民就会当场身亡,而在整个过程中,李承民的整个身体都会像死了一遍一般,疼得钻心刺骨。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民儿当晚的样子,痛晕过去又被痛醒过来,整个脸白得泛青,强忍着疼痛,嘴里已经咬出了血。
一切结束之后,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心里不住后怕。作为兄长,看着民儿的样子,他满心的难过,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
民儿却强撑着,笑得云淡风轻安慰他,“四哥,日后下了黄泉,小鬼问我,这地府十八层你挑哪个受?我便可以回答他,哪个我都放不到眼里去,我在阳间的时候遭的可比这些厉害多了,到时候,莫不是小鬼都要惧我三分?”
……
作为兄长,当时他是说不出的心疼。
虽然知道与阿礼没有关系,可是,也忍不住怨憎她。
夏明礼自十一岁就在锦园与他一起生活,她也好,她与民儿的感情也好,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一直坚信,若非逼不得已,她决计不会在民儿生死未定的关头离开。
可是,如果不是有意为之,又会是为了什么呢......
想不明白,他也不去想了,只是抬眼看向夏明礼,比道:“此番回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日前易艮离来京都被郭望扣下了。”
“你回宫找民儿,为了此事?那民儿呢?你不准备解释什么吗?”
“四哥,他不会原谅我了。”
夏明礼笑得一脸轻松,眼眶却是红了,眼底尽是黯然。
……
这边,李承民掌着一扁小舟,褪了朝服,去了发冠,仅将头发松松束起来。
回望岸边的宫女太监,隔得比较远,看的不是特别真切。
他素来不喜与人亲近,这样的距离就很好。看着小舟前面,几片荷叶间兀自挺立的一株芙蕖,他盯着它看了许久。
……
他知道夏明礼回来了,一早就在宫门外跪着。
他还知道,她是为了易艮离才回来的……
……
真是感人,为了他,就是被王大人羞辱成那个样子也不肯走呢。
……
那他呢,为什么她可以那么决绝地扔下?
……
记得他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汗,衣服、头发全都黏黏的贴在身上,外面的蝉也叫的人格外心烦。
睁开眼睛,没有见到她。
所有人都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没有一个人告诉自己夏明礼去了哪......
……
现在她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回来的正好。
夏明礼,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活着可能比死更痛苦……
没有表情,随手捏起一枚棋子,抬头看向不远处地芙蕖。
棋子破空而去,那株花拦腰折断,落入水中没了踪迹……
小舟从御河中央渐渐向岸边靠拢,正巧一阵风吹过来,又往前送了一把。
“咣当——”一声轻响,船已抵到岸边的低地上。
抬头一看,昔日三哥殿前的合欢树开得正盛。一瓣粉白相间的绒花从枝头轻飘飘地脱落,悠悠地落到了他的衣襟上。
远处一个女子走了过来,笑得明媚,“皇上好手法!”
李承民也无多大波澜,只道:“不在宫里养胎吗?这样走动,不会有事吧?”
四周的奴才都离得远,这女子开口道:“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夏明礼回来了,现在四殿下宫里,你不去见见?”
“……”
那天的事,她也是知道的。不过她奉诏赶到皇宫时,夏明礼已经走了。
当时李承民人事不省,整个脸苍白的跟死人一样,甚至开始微微地泛青,可吓了她一跳。
……
要不是有四殿下帮忙吊着一口气,现在说不准已经成了牌位了。
大病已经治愈,可这手却毁了,拿不得剑使不得刀。
都道李承民天纵奇才,武学造诣颇深,早年因故差一点就成了废人,好不容易医好,如今却除了轻巧的暗器,其他什么都使不了。
更棘手的是,大业王朝从开国至今,已经一百余年了,历来以武治国,历代君王皆是自小从马背上练出来的。
虽然先皇偏爱文臣,但是他为太子之时,正逢邻边小国作乱,他领旨出征一力平定叛乱,甚至将敌国皇室尽数剿灭,手腕狠辣绝非表面上的温文尔雅。
这样一种环境下,身为国主却手无缚鸡之力,着实为他平白增添了许多压力。
......
“师姐——”就在元沫儿以为李承民不愿意说话时,他突然开了口。
“易艮离被郭望送到地牢了,你猜,夏明礼发现他一无所有,奄奄一息时,会不会请求留在我身边……”
“这,不会吧。”她怎么觉得,李承民变得有些古怪。
元沫儿仅说了这么一句,李承民猛地转过来看着她,眼睛猩红,低声吼道:“会的!!!一定
会的!”
那神情,着实吓了她一跳,下意识地捂住小腹往后退了一步。
声音都有些微微的发抖,“小民儿……”
被她这么一唤,李承民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敛了神色背过身去,过了一会儿才对元沫儿道:“师姐,外面太热,你先回去吧,注意身体。”
……
元沫儿离开后,李承民兀自在御桥上立了一会儿,接着摆驾去了延庆殿。
一干大臣早已在殿内候着,待李承民落座,各自将折子递了上去。
随手翻了翻,十之有八是关于易艮离的,剩下的便是请谏皇上尽早纳妃。
李承民将手里的折子合上,往桌子上一丢,开口道:“诸卿家对易艮离之事有什么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皇上,易艮离作为乱党余孽,先皇在时虽准许他离开京都,但也下旨易艮离及其族人此生不得踏入京都半步。如今他抗旨进京,依臣愚见,不如斩草除根。”
“臣附议,请皇上斩草除根!”
“臣附议。”
……
听大臣们讲完,李承民方开口,“处死易艮离倒是容易,易艮离死后当如何?他的那些族人,诸位预备怎么办呢?一起杀了?诸位好爽快啊,朕刚即位不久,就先剿了一族人,真是威风。”
“这……”
大臣们听皇上这么一通夹棒子的软话,顿时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新皇即位,正是稳定人心的时候,若真杀了易艮离后续确实棘手。
……
不过,皇上践祚以来,谦和有礼,像今天这样明嘲暗讽、阴阳怪气的样子,他们还从未见过。这是,心情不好吗……
“好了,此事且先搁置下来。诸卿还有别的事吗?”
安静了许久,终是有一位大臣站了出来。
“皇上……皇上登临大宝已有时日,这纳妃事宜,是否要筹办?”
……
在他说完,李承民抬头懒懒地看着他,并未说话。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那大臣被盯得脊背发凉,低下头,一只手紧紧握住另一只微微发抖的手。
“纳妃好说,你觉得谁做皇后合适?”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
那位大臣低头许久,没有回话。
李承民缓缓起身,一步步向他走去。
到他跟前,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大臣道:“今日就议到这里吧,朕乏了。”
说罢,穿过人群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