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鱼尾纹》朱陶公

32、第 32 章

　　人去屋倒院空芜，竹篱破败草成树。
　　犬儿自此无人唤，得见双亲只梦途。
　　月光下，我看着眼前的这一番凄凉景象，不由得悲从心头起。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钥匙在我的包里。我没有打开门，而是沿着土路向北，往山上走去。我知道，我的父母就葬在北山上。
　　通往北山的这条土路，以前是没有的。我爷爷得到这块荒山，觉得连路都没有，山上又各种荆棘杂草横生，所以就一直让这块荒山荒着。等到我爷爷过世，这块荒山就交到了我父亲手里。我父亲是个实干家，一辈子靠力气吃饭。于是这块荒山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首先做的就是要把这块荒山开发出来。既然要开荒，首先要进到山里去，所以他在这之前就是要修一条路。于是他披荆斩棘，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修出了这条小路。路修出来了，他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山上的荆棘、杂草、杂树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掉。在他的精心开发下，荒山变成了一块块规整的土地。地里种上花生或者油菜这类油料作物，地的四周栽上板栗树、杉树、银杏、松树、杨树等树种。我父亲特别喜欢种树，这也是为什么我大学选择园林设计这个专业的原因。
　　看到这些树的时候，与父亲有关的记忆也在我脑海里一一浮现出来。
　　每一年的正月，刚刚过完年的时候，我的父亲会带着我到山上，把地沟里的板栗树叶用耙子聚到一起，然后取出火种将叶子烧掉。等到叶子都变成了灰烬，我父亲就像变戏法似的，从灰烬里取出上一年遗留下来的板栗给我。经过寒冬严霜的板栗，糖份更高，吃一个甜到心里。春天到来的时候，我的父亲会带着我去给野生的板栗树嫁接，到了秋季，上一年的野生小板栗没有了，代之以个头是野生小板栗大四五倍的大板栗立于枝头。我那时年纪尚小，觉得此事颇为神奇，亦热衷于此道。可惜我没有一次成功过，不是把砧木切口切得过长，就是把接穗切坏，再不就是把自己的手划破。
　　杉树的木质很好，适合做家具，也是我父亲最喜欢种的树种之一。我记得我大学一年级的那个寒假，我回到家里。有一天，我父亲让我跟他一块儿上山。我们走过他修的那条土路。我跟在他的后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气喘吁吁。以后就用杉木给我造一副棺材。他突然停下来，似是若无其事地说道。等到第二年，也就是我入狱的前一年，我就在我们家的储物库房里看到了那副朱漆的杉木棺材了。是的，他能做的事从不假手于人，也不愿意给我造成任何负担。
　　想到这里，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一阵山风吹来，松针一根根落下。

　　一根根跌落于地
　　不似针的清脆悦耳
　　它们有令人踏实的敦重
　　历经风雨
　　腐烂成泥
　　如果没有风
　　冠径以内的土地
　　最适合它们
　　发挥余热
　　我小心翼翼
　　踏在它们身上
　　它们暗红色的躯体
　　让我想起了
　　暗红色的砖
　　暗红色皮肤的
　　父亲

　　一路跌跌撞撞。在北山的山顶上，我找到了两块并排立着的墓碑。
　　我跪倒在墓碑前，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