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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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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希满生在一个秋天，九月，刚开学没两天那会儿。
这天是周末，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时间不过六点半，烈阳余晖肆意地洒在眼前，随时间流逝，一点点，慢慢移过。
她坐的位置刚好能瞧着厨房的门，厨房里只有一个系着围裙的消瘦身影。
明明是生日，却只有寥寥无几的人。
她没叫任何玩得好的同学朋友，就只有这么两个人。
食指敲着桌面，一声一声，伴着钟声嘀嗒落在寂寞的空气之中。
“汤来了！”
陈希满蓦然回神。
那是个少年，生得是唇红齿白，打薄的细碎刘海，高鼻梁，唇角有刚好的弧度。他双眼分外有神，似是深陷，嵌于面庞之中，又令人深陷。眸色深黑，如一砚浓墨。
他很高，很瘦，端着砂锅，走得飞快。
烫手的东西，瞬间就被置于桌上。热度隔着手套传到皮肤上一瞬，便又好得差不多，他摘下手套扔在一边。却并未停下步伐，转身又去厨房陆陆续续端出好几道菜。
有肉有蛋，有荤没素，都是陈希满喜欢吃的菜。
陈希满看了看他端着的品相极佳的菜肴，又看了看那双指骨分明的手。
很白，手指修长，生起的茧也不足以让此有一点美中不足。
这是一双握画笔的手。
少年摆好碗筷，把电饭煲扯了插头，索性连着锅端到餐桌边来。然后坐下。
“吃吧，五菜一汤，也算六个菜了。”
他夹了一筷子肉丝，先扒起了饭。
陈希满先舀了一勺汤，汤是莲藕排骨，不由略略讶异：“藕……你怎么会想起买这个？什么时候买的。”
少年含糊说话道：“去上课之前，路过菜场，看到有人说是伏藕，想着炖汤喝正好。”
陈希满坏笑着反问一句：“真的？”
她一双眼片刻不离地盯着对面那人，似是已将人看穿般。
他被她盯得发毛，像是被被野兽盯上的猎物般，脱口而出一句坦白：“假的。”
“前几天你说想吃藕，就买了。”他一边夹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陈希满默了默，心头一沉，喉头似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
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夹了一块大小合适的藕，咬了一口。
陈希满道：“不粉啊。”
他也夹了一块，咬上一口。齿间刚碰上藕时，脸色乍然便变了，微微皱起眉头：“靠，被骗了，不是本地伏藕啊。”
直至一顿饭吃完，也没再说什么话。
做饭的活归他，洗碗就给了陈希满。少年站了一会儿，便倚在沙发上，靠得很慵懒，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电视里放着时事新闻，他看得没意思，换到了卡通台，里面在放《熊出没》。于是便停了换台的手，看得津津有味。
又过一会儿，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提示上的备注，划动接听，声色偏冷：“喂？”
毫无感情的一声问候，冷得像沉在窖中的冰，听来让人发慌。
“纪司，吃饭了吗？”那头悄声询问。
他说：“吃了。”仍旧是面无表情。
夕阳渐沉，电视里头实属是精彩非凡，一阵叫嚷如平地惊雷般落在耳廓。屏幕里散着的一点光透过渐渐落入黑暗的客厅，映在他那张五官立体的脸上。
“今天爸爸妈妈也不回来，一个人在家，要锁好门。”
“好。”
“作业写了吗？”
“嗯。”
“美术课去上了吧？”
“嗯。”
“今天怎么样？”
“还好。”
“那我们这边还忙，先挂了，早点睡。”
“晚安。”
亲昵的问候以最冰冷的方式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他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时，又看了一眼那个尚还亮着的备注。不过顷刻，便以对方挂断，归于黑暗。
手机自动黑屏了，只有热闹的动画片在照亮他。
“老李。”
有人叫他。习惯性地抬头，回神，手机被丢在沙发上。
陈希满一边擦着湿漉漉的手，一边向客厅走，朝着灯的方向走去：“和谁打电话呢？一个人坐这，也不开灯。”
“没谁，我爸妈。”李纪司答得干脆利落。
陈希满的手刚搭上开关，李纪司突然一震，叫道：“别开！”
陈希满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顿了片刻，才询问：“干什么？”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火光。陈希满借着那一点点光，看到了一个“1”。
李纪司轻轻地拿着打火机，给茶几上摆着的蛋糕上的蜡烛点上，于是又燃起一个“6”。
“老陈！生日快乐！”
李纪司振臂高呼，兴奋异常，开心得像个孩子般。
于陈希满而言，这是个十足的惊喜。她根本没有看到哪里有蛋糕，她也以为李纪司忘了，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做饭给自己吃，然后一起浑浑噩噩地度过周末。
所以她站着，一动不动。
李纪司笑着，好像是漆黑长夜里的第三点光：“许愿啊，老陈，快来。”
陈希满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也笑了：“我的生日歌呢？”
“一个人唱啊，尴尬死。”李纪司说着，拿起沙发上的手机，调出音乐播放软件，点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版本的生日快乐，好长一段他都跟不上，不知从哪里唱。支支吾吾嗯啊了好几声，陈希满嗤声一笑，走了过去。
高潮部分李纪司才合上拍子，轻声吟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声音温柔细腻，仿佛能抛开一切冷漠世俗。
陈希满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只得双手合十，诚心向着“16”的蜡烛。
手机里的歌曲还热热闹闹地放着，李纪司在一旁提醒：“一个明愿，一个暗愿啊。”
“我希望今年能进省队。”陈希满喃喃道。
李纪司对于这个明愿，毫不意外。因为这是她第三年许这个愿望。
认识她，也不过三年。
心里想着暗愿的时候，陈希满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让父母能够天天回家，不要那么忙。
可是偏偏她又半睁了下眼，偷看了一下晃荡烛影之后满脸期待的人。
下一秒，心中就涌上无限愿望，那些可能的不可能的都一并涌起，在心中翻腾。她想把每一个都实现，却深知不可能。
直至睁眼后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在李纪司欢呼鼓掌一个人狂欢高喊“老陈又老了一岁”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许了一个什么愿。
整个客厅一下又黑了下来。没人起身急着去开灯。
陈希满很少会去直视别人的脸、眼睛，因为她面儿薄。
尤其是李纪司那双那么好看的眼睛，还有好看的脸。
李纪司看着她，说：“生日快乐。”
陈希满怔了半晌。
夜里，她只能借最后一点余光，悄然窥探那人分明轮廓，只能看见他鼻骨，瞧不见眉眼。
那是她一眼也望不到头，一生也触不上的未来。就像是满目的山河，空念远。
她低声自语道：“生日快乐。”
你也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