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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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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下的帐篷里,煤气炉难得被用来烧开水。西桥穿着招财早上洗了晾干的衣服,一小口一小口喝着不锈钢杯子里的热水。旁边的三个人正在传看自己身上唯一剩下的两件东西,一个钱包和一串钥匙。
钱包是一个黑色的皮夹子,右下角有个银色的品牌金属装饰,不过招财不认识,钱包里就一张照片,其他什么也没有。钥匙串一共十余把钥匙和一个磨得掉色了的金属钥匙扣。
“你钱呢?”招财问。
“就花光了。”西桥说。
“啊?花哪了?”
“打车钱、饭钱。”
“这就都花光啦?”
“嗯。”
回想这一天,西桥和招财他们分开后,打车去了医院,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西桥说去医院,最近的。
司机给西桥拉到了一家大型医院门口,医院非常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西桥不知道要做什么,在大厅站了半天,后来知道了要去排队挂号。但排了半个小时的队轮到西桥的时候却遇到了问题。坐在挂号窗口后面的人没有问西桥要看什么病,而是向他伸出一只手。
“你医保卡拿过来呀?”
“我没有医保卡。”
医生继续要身份证,西桥也没有。医生说没有身份证没办法看,挂号一定要身份证的。西桥懵了,问医生没有其他办法吗。医生说没有,哪有看病不带身份证的,这么大的人了。西桥呆站在了那里,然后被排在他后面的病人赶走了。
就医失败的西桥打车去了最近的派出所,接待他的小警察很礼貌地问他有什么事情,然后委婉地表示这里并不能治疗失忆,失忆这是病,要去医院看病。西桥表示希望能办一张身份证。小警察说警局是可以补办身份证,但需要带户口本过来。
最后,小警察表示会帮西桥留言所在四西区最近的寻人事件,如果有消息的话会通知他,并且让西桥留一个联系电话。西桥还花了二十块钱在警局照了一张照片备用。
离开警局时,西桥口袋里已经基本没什么钱了,他找了个人流密集的商场,坐在商场里超市出口的凳子上看人来人往。西桥觉得自己在找人,找一个在找自己的人,希望能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看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或者是能有人认识自己。但西桥也不知道谁能来找自己,或许没有人,或许是钱包里那张照片上跟自己合照的人。
虽然西桥并不记得跟自己合照的人是谁,但觉得自己心空落落的。
帐篷里,阿芝正在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西桥比现在要年轻许多,还瘦很多,看起来很清秀。和另一个男生肩并肩站在一个漂亮的古典园林式的建筑门口。人很年轻,景都很美。门口的两排立柱上挂着一幅木刻的对联。
蜀道难千山独行历世间风急雨劲
东海阔迷途不返待桥头柳暗花明
阿芝念了一遍对联,问招财,“这是哪里啊?”
“我也想知道啊。”招财说。
“不是什么著名景点吗?”
“就算是,我也不认识呀。”
阿芝看照片上两个男人搂着肩膀那么亲近,凑近招财小声说:“哎,招财你是不是看出来他是个同,才把他带回来养的啊?”
“你胡说什么呢,不是,他怎么就是同了。”
“要不是同,哪个男人的钱包里是放和别的男人的合影,还宝贝似的护着。”
“你们看完了没有,一张照片看这么久吗,给我看看呐。”老爹看看照片再看看西桥,“啧啧,真看不出来你年轻的时候还挺眉清目秀的。”
“人现在也不老啊。”阿芝说。
“我想到了,虽然我们三个都不认识这是什么地方,但这么漂亮的地方总会有人认识的,我们可以去街上问,一个人不认识就问两个,总能问到的,你不要太担心。”招财说。
天已完全黑了,风和雨都被挡在了帐篷外面,路灯照进帐篷里,光线很柔和,煤气炉上的水第二次烧热了,招财摸出几个各种材质的杯子和一袋茶包,一人给倒了一杯茶,热气腾腾的。
“老头子我今天是沾了你的光啊,还能尝一尝招财的宝贝茶叶。”老爹说。
西桥笑了。
“哎呦,终于笑了。老弟,你都失忆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啊。多笑笑,人开心了,说不定就都想起来了。”老爹说。
“嗯,谢谢老爹。”
阿芝突然很开心,有一种家里添丁进口了的感觉,虽然外面在下雨,但雨都落不到她身上来。
老爹拿起了角落里的吉他,自弹自唱起来:
想得却不可得
你奈人生何
该舍的舍不得
只顾着跟往事瞎扯
等你发现时间是贼了
它早已偷光你的选择
是不能原谅
却无法阻挡
爱意在夜里翻墙
是空空荡荡
却嗡嗡作响
谁在你心里放冷枪
旧爱的誓言像极了一个巴掌
每当你记起一句
就挨一个耳光
想得却不可得啊,虽然什么都不记得,心里却空荡荡的。西桥听着听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西桥,你想起来啦?”阿芝说。
“没有,什么都没想起来,眼泪自己就出来了,大概是老爹唱得太好听了。”西桥说。
“那可不,你们是没赶上啊,二十年前,多少酒吧呀、夜场呀还有音乐节请我过去唱。我和我的乐队一出现,底下场子就沸腾了,大叫哥哥好帅,你们有体会过那种在人群欢呼声中上台的感觉么?”老爹说。
阿芝配合地摇头。
“只要有我在的场子就一票难求,站在台子上,底下满满地都是人。你们仨今天不用掏钱就能听我唱歌,赚死了,知道不知道?”
“真的啊?”阿芝问。
“人生的起起落落,你小人儿不懂。”
老爹喝了一口茶,慢慢说:“唱歌一直是我的梦想,我年轻的时候真的迷倒好多漂亮小姑娘,但我和我的妻子很相爱,每晚演出结束回家,我的妻子总在等着我回来。我到家,她会说,吃面条吗。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我把她当做我的心肝儿一样疼。但一切在女儿七岁那年都变了,我的涵涵宝贝被查出了白血病,当时的医疗技术没有那么好,要花很多很多的钱,我的钱不够她治病,我去借钱也不够,就接了很多的演出,经常唱到嗓子都哑了。但这样还是钱不够啊,怎么办?我就开始假唱,来回压场子。梦想什么的总被生活逼着出来卖的,很快假唱就被发现了,我的乐队散了,我的名声也臭了,没人愿意来听我唱了。而我的女儿也没能救回来,她如果没有得病,今年也二十五六岁了,说不定我都有孙子了。”老爹很平静地说完。
阿芝眼泪已经下来了,带着浓浓地鼻音说,“呜呜,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这个。”
“这有什么好跟人说的,都是一场大梦。”老爹说。
“我以后再也不嘲笑你的梦想了。”
“你们想听什么?今儿我心情好,给你们免费点歌。”
“家比梦大啊,老爹能唱首关于家的歌吗?”招财说。
再次弹起吉他,前奏很舒缓,像缓缓离家的火车。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Lord, I’m three. Lord, I’m four.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
老爹一边唱着,西桥也一边跟着唱了起来,夏天雨夜里的男声合唱。
“你也会唱这个歌?这英文歌很老了。”
“不知道,感觉很熟悉,脑子里很自然就冒出来了。”西桥说。
“那你会英文啊?”招财凑过来说。
“嗯。”西桥点头。
“教教我唱呗。”
“你小子怎么从来没让我教你!”老爹叫道。
阿芝笑着说,“来,让我们在如此美好的雨夜共饮一杯。”
四只风格迥异的杯子碰在了一起。
“干杯!”
“干杯!”
“谢谢你们。”西桥心里一暖。
“谢什么谢,那个什么,百年修得同船渡,相逢何必曾相识。”招财说。
“明明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个文盲。”阿芝说。
“要是再有酒就完美了。”老爹说。
“你昨天才喝过,老头子,你少喝点吧。”招财说。
“要你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