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Day5-僵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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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板突然咣当作响，杰拉尔从愕然中回神后，才发现是自己无意识地捶了街角的告示牌一拳。他手忙脚乱地扶起告示牌，抬眼看向司蓓卡，发现她的脸色简直能用青白来形容。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他不可置信地呢喃了几句，才抬起头向司蓓卡低吼：“这不可能！据我所知妖精尾巴的会长不是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公会成员的事情的！”
与杰拉尔不可置信到瞪大双眼、脸红脖子粗地据理力争相反的是，司蓓卡并没有看他。她的双睫静静地低垂着，视线落在地面凹凸不平形成的水坑上，面色平静甚至冷淡。
“你说得没错。”她几不可查地点头，语调几乎毫无起伏，继续道：“但似乎那个世界的我并没能平静地去考虑这些啊……据瑞恩所说，当时同伴身死已经让我脆弱的神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而突然来临告知我‘所谓真相’的神秘人更是让我以诡异的信任感相信了他全部的所述所言。”
“更严重的是，即使多年后，未来的拉克萨斯以及长大的瑞恩通过各种方法调查清楚了我娘死亡的真正真相，但种种无法消弭的隔阂已经剪不断、理还乱，会长爷爷更是最终死在了我手中……我和拉克萨斯之间的关系彻底到了毫无回转余地、不死不休的地步。”
“瑞恩穿越月蚀之门前，拉克萨斯刚刚被我抓住，即将面临处刑……所以他来到这个世界，来到一切还未发生的大魔斗演武，就是为了趁我还冷静的时候，告诉我真正的凶手，让我得以有充足的时间去证实我真正的敌人，同时去扭转这个悲惨的未来。”
司蓓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抿住了微微颤抖的嘴角，“以上，便是我从瑞恩那里得知的，全部信息。”
至此，司蓓卡数小时前从瑞恩口中获得的全部信息，除去现在还没时间深究的“季夏之死”真相，便已经全数告诉杰拉尔了。
杰拉尔喉头微动，像是吞下了满腹涩然的苦水。暴雨继续肆虐着，明明仍然是盛夏，但司蓓卡所说的一切却让他如同身处严冬，每一寸呼吸都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不禁呢喃感叹，颤抖的声音中难掩恐惧：“这到底都是些……什么的未来啊。”
龙群灭世，或是内乱离析……
暗夜被电鸟冲破撕裂，世界在刹那间惨白了一秒，随即再次陷入暴雨倾盆的寂灭深渊。
杰拉尔隔着雨帘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透湿的司蓓卡，看着她在黑夜中异常苍白的脸色。冰冷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在轰然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杰拉尔长叹了一声，飞快地将宛若自虐般淋雨的司蓓卡拽入避雨的屋檐下，然后将自己的斗篷脱下递给她：“所以拉克萨斯呢？他听到这些未来有什么感想？而且他又怎么会只让你一个人来这里？”
司蓓卡默然，半晌才缓缓答道：“回旅馆了。他的感想没意义。是我不让他跟过来的。”
她轻叹了一口气，自嘲般扯了扯嘴角：“我感觉……我和他可能完了。”
“……什么？！等等，”司蓓卡异常的情绪让杰拉尔一时也被吓得也语无伦次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怎么打算分手……这不完全和瑞恩的目的相反吗？他是为了修复你和拉克萨斯的关系而来吧？”
听到杰拉尔又一个焦急的三连问，司蓓卡抿抿唇，脸上终于多了些表情，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她那双乌黑沉静的双眼望着杰拉尔，阴影下有他看不懂的一片幽深，“其实……我好像能理解，另一个时空的我为什么会选择叛出妖精尾巴。”
“因为伊万·多雷亚确实和我母亲的死有关，而且……”
“拉克萨斯或是……对我隐瞒了非常重要的真相。”
时间再倒回到十个小时之前，7月5日早晨八点，瑞恩刚刚说完全部要传达的内容之后。
尽管关于未来的内容令人震撼不已，但司蓓卡还是选择相信这个包子所说的话。
或许是瑞恩那张简直和幼年司蓓卡如出一辙的面孔给他加了不少分，本来对他格外不信任的拉克萨斯也对他的话持保留意见。
见日头慢慢高起来了，太阳也有些晒人，拉克萨斯便提议三人一起找个阴凉处修整一下，再考虑接着往下商谈的可能性——毕竟在已知未来的情况下，该如何对危机进行规避……还是需要他们再好好讨论一下的。
走在蜿蜒的小路上面，看着瑞恩有些蹦蹦跳跳的背影，司蓓卡本来如同狂风过境的内心已经平静了不少。
今天凌晨才猜到自己怀孕了，紧接着这个未来的孩子就出现在了眼前。虽然现在肚子里的小胚胎不一定就是面前的瑞恩，但司蓓卡无法否认，昨晚她是由瑞恩名字缩写里微妙的第三个后缀，而联想到自己可能怀孕的猜想。
两者一定有某种联系——瑞恩看起来六七岁的模样，算算他的年龄，搞不好现在她肚子里这个就是瑞恩。
亚历山大·瑞恩·多雷亚，自己和拉克萨斯的孩子，拥有神奇“心电感应”魔法的魔导士……
但是同时，他也是一个为了修复父母关系而不惜穿越月蚀之门回到过去的孩子，未来的自己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丝母亲应该给予的爱……她似乎隐约明白自己初见瑞恩那天，他眼睛里闪烁的期待与孺慕是怎么回事了。
司蓓卡终于改变了从知道瑞恩是自己孩子后就沉默至今的状态。她柔软了凌厉的眼角，桃花眼中漫上水一般的柔和，主动喊住那个小小的身影：“瑞恩？”
小人儿的脚步一顿，随即飞快地转身扬起笑脸：“我在，司蓓卡女士！”
说完此言，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刚才的称呼在他不需要隐瞒身份后已经不再合适。支支吾吾地扭了扭手指，他又抬头观察司蓓卡的神色，见她没有一点不耐烦和排斥后，才小心地问道：“啊喏，我、我可以叫您‘母亲’吗？”
事实上，方才瑞恩早在道出所有真相后，就已经开始不由分说地直接称呼拉克萨斯为“父亲大人”了。虽然听起来是缀有“SAMA”的敬称，但是小家伙那微微上挑的尾音怎么听着都有一丝调侃的意味。
司蓓卡在心中了然。看来，即使是一直被关在星灵界里，瑞恩可能也是可以通过某种途径和拉克萨斯进行接触的，所以才会和现在的拉克萨斯更熟悉一些。
而对于在那个时空将他抛弃、此时又对他态度莫名的自己……他应该是感到陌生和拘谨的吧。
想到这里，司蓓卡怔了一下，她注视着瑞恩的小脸上由忐忑到期待又到微微失落，心中的某一处更加柔软了。
这是她的亲人，纵使不属于同一个时空，也是在母亲季夏故去以后唯一的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蹲了下来，冲陷入狂喜的瑞恩伸出手，笑容淡淡地欣然点头。
“母亲！”
瑞恩大大的猫眼蒙上了一层水雾，然后跳了起来扑入司蓓卡的怀中。
司蓓卡被这冷不防的一个飞扑吓到了，下意识就向后仰倒，但后腰很快被扶住——她微微侧身，便对上了拉克萨斯格外专注的眉眼。
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纵容——两个明明只是在热恋的男女突然就要开始承担起为人父母的重任、养起孩子来了，这怎么想都让人觉得怪怪的。
可是，这个孩子如此可爱又招人心软，短暂地弥补他在另一时空所缺失的父爱母爱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满足这孩子的愿望吧……
薇尔蕾特河沿岸有许多设置于树下的长椅，三个人要想找到一个落座并不是什么难事。刚刚在一处长椅上坐下，瑞恩便像跳豆一般蹦入了司蓓卡怀里，心满意足地抱着司蓓卡的腰蹭了蹭。
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呀……
这样的念头从心头飞快地划过，同时也勾起了司蓓卡关于童年相似情景的回忆——只不过记忆里她才是那个孩童的角色。在季夏偶尔不忙碌的夜晚，司蓓卡她也会像这样伏在母亲膝头，让她柔软温热的手掌顺毛一般轻抚着自己的头……
直到现在，她有时都会在梦里回到那个时候。母亲音容犹在，仿佛从来都没有离去一般微笑望着自己，摩挲着自己的额头。
母亲。
母亲，我真的想知道您为何死于那样一个女人之手，更想知道，那个所谓的“神秘人”到底是如何蛊惑我，才会让我离开您让我发誓一生守护的妖精尾巴……
……等等。
司蓓卡手中的动作一顿。
她没有发现怀里的孩子在同一时间僵住了身体，因为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刚才瑞恩所说的未来里，好像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点被模糊甚至忽略了——司蓓卡和妖精尾巴决裂的原因。
瑞恩解释说，那先是因为未来的她被“会长和伊万合谋杀死季夏”的谎言欺骗，后来则是由于司蓓卡她已经双手染上妖精的血，纵使真相公布也再无后路可退——
但整个过程中，她似乎并没有被|操控，即使是陷入疯狂意志也一直是自由的。
也就是说，司蓓卡她自己是自主选择去相信这个谎言的。
一个如此……荒谬的谎言。
就像杰拉尔在听闻这个谎言后脱口而出般的质疑一样，司蓓卡相比较于他，只会更加相信马卡洛夫的人品。
如此相信马卡洛夫的司蓓卡，该如何被蛊惑呢？
司蓓卡的眼神暗了暗。
如果她站在这个“神秘人”的立场上，要想迷惑一个对公会忠心耿耿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摧毁她对公会的信仰，破坏她对公会的信任，然后——趁虚而入。
……所以“神秘人”一定是出示了某种证据，某种即使是司蓓卡也无法察觉马脚的“伪证”。
又或者，是一件毋庸置疑的真相。
而真正触怒了司蓓卡、使她陷入疯狂的，正是这个真相。
在司蓓卡想通的一瞬间，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为她回放各种关于马卡洛夫的记忆。这个爱开玩笑的小老头大多数时候对司蓓卡都是坦诚而信任的，所以只要记忆的细节里，他的态度有一点点的暧昧和模糊，这一异常之处就会被敏感的记忆神经捕捉和察觉，并无限放大——找到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马卡洛夫并无关系的小事。
7月3日，茉莉广场旁巷子里，拉克萨斯，公会机密，了解权限，保密。
司蓓卡定定地看向因为去买冰淇淋而晚来一步的拉克萨斯，感觉到自己灵魂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又被残忍地投入冰与火煎熬的炼狱。可是偏偏大脑冷静到了极致，思维在这一时刻被从颤抖的肉|体中拉扯了出来，冰冷机械地将线索一缕一寸地抽丝剥茧，又冷酷地将逻辑矛盾点推到司蓓卡面前——
一个机密等级高到会长爷爷会特地命令拉克萨斯封口的公会机密，拉克萨斯那天为何又会主动和自己提起？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司蓓卡心头——这个机密和她有关！
“拉克萨斯。”司蓓卡嘶哑地开口，黝黑的眸子里几乎凝结出碎冰，“……7月3号那天在茉莉广场，你所提到的‘公会机密’是什么？”
司蓓卡突然扭转的态度和突如其来的询问杀了拉克萨斯一个措手不及，他立刻就想起了自己对司蓓卡的那场隐瞒，更是几乎瞬间就暴露了他心里有鬼的事实——证据就是，那两个粉嘟嘟的草莓甜筒立刻脆弱地碎了他一手。
在场三个人都看向了那蔫哒哒、白白红红一团，同时他们也都意识到，某些信任感也已经在同一时间碎掉了。
司蓓卡无动于衷，她此时异常地冷静，每一寸感官更是都被调动了起来，密切地观察着拉克萨斯的每一个表情、动作，以及他接下来的言语。捏碎的甜筒证实了她心中的某些猜想，她继续犀利地问道：“这个真相和我有关是吗？”她微微眯起眼，“或者说……和我娘的死有关，对吗？”
一记重击！
拉克萨斯的耳膜嗡嗡作响，司蓓卡的提问几乎让他胸口涌起一种窒息感。
司蓓卡她，已经猜到些什么了。
无法否认，在司蓓卡突如其来的犀利提问下，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否认些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种无往不利的装傻利器几乎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了。
可是拉克萨斯他知道，司蓓卡不是僭越愚蠢的人，如果一向知进退的她不合常理地突然开始关注“公会机密”这种事情，就代表她已经意识到，他那天提到的“公会机密”包涵一些她本来有权知晓、却被他刻意隐瞒了的事情。
这个看似无礼的直球发问，是她对他最后的信任，如果还在此时装傻撒谎……
即使是心爱之人，两人之间的信任也会彻底崩塌。
拉克萨斯张开口，可是只有胸腔起伏后发出的颤抖喘息，他的喉咙里好像吞入了一块铁块，让他即使用尽了全身力气，最终也只挤出了一句：“我不能说。”
遵守保密的命令是他身为妖精尾巴公会成员的忠诚和底线，没有马卡洛夫或是梅比斯的许可，即使对方是司蓓卡，他也什么都不能说。
司蓓卡出奇地平静，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微笑，每一寸肌肉都拉扯出完美的角度，“我明白了。”
听到拉克萨斯这个看似不是回答的回答后，司蓓卡事实上心中已经得到答案了。眼球快速转动，继而急速地缩小——拉克萨斯这两个发生在补充提问后的眼部变化，是非常典型的撒谎或是伎俩被戳穿后的紧张表现，代表司蓓卡后来问出的两个问题答案都是肯定的。
所以，拉克萨斯最后的回答反而不重要了……
司蓓卡轻轻松开瑞恩紧紧拽着她衣袖的手，然后默默站起了身。在身边两个男性紧张的注视中，她的脚步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拉克萨斯和瑞恩下意识地就想要跟上去——“别跟过来。”面对着风光迤逦的薇尔蕾特河畔景色，司蓓卡目光无焦距地飘向不知名的某处，嘴里却吐出不容置疑的冰冷话语：“我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
别过来，我不想看到你。
司蓓卡被无限放大的心声闯进了瑞恩的脑海中，小包子愣了一下，立刻飞快地抱住了拉克萨斯的大腿，微微颤抖了起来。
身后小鬼惶恐绝望的气息扰动着拉克萨斯灵敏的嗅觉，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瞬间，他想要追上去的心动摇了。
拉克萨斯·多雷亚，你和那个女人可能要完了。
一个声音讥讽地在心里对拉克萨斯说。
而拉克萨斯的心已经沉入了谷底。
虽然心脏传来挣扎撕裂的痛感，但那瞳孔缩小的金瞳却依然执着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眼看着她很快便化作了远处的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了人群深处。
而他只能徒劳站在这里，除了一身依旧倔强的底线，却仿佛什么都失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Day5-僵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