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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章 〔零〕 ...

  •   〔零〕
      通州区的野地一片连着一片。陆行光还记得去年坐在这个地方往外看,大院外隔着一条马路的土墙上总站着几只黑漆漆的乌鸦。仅仅一年,马路对面盖了两幢小楼,与灰黄的荒地格格不入。他看了一眼窗外,把视线转回来时对上了文超老师的眼睛。文超正盯着他看,陆行光后知后觉地埋下头,削手中的铅笔。
      这次文超没走过来跟他说那些他听得腻烦的话。他受够了那些背后戳他脊梁骨的同学,更受够了那个每天被文超挂在嘴边儿的梁川。
      他跟他不熟,要说有关系,那就是,对手。这是好听的叫法。初达画室一届四百人还得出头儿,能有十几二十几个拿央美合格证的不稀奇,出个考上央美的才稀奇。他梁川考上了,全国第五,够文超拿出来吹上三年。去年的联考,陆行光河北省第七,梁川山西省第八,俩人被重点培养,开小灶冲刺央美。
      梁川考上了,陆行光落榜,考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师范美术系。
      陆行光大学上了两个月,瞒着家人退了学,又回了北京。文超打他回来就没给他过好脸色,像是心疼自己曾经在他身上浪费的功夫,成天说,小光,你看看人家梁川,再看看你。
      陆行光没法儿。他没钱,集训的三万块是他从所有能抠钱的地方抠出来的,交了学费,饭只能蹭着文超的教师饭票,吃食堂多给了的。
      二零零九年的校考,最后一批合格证下来时,文超给陆行光家里打电话,说,咱家行光过了,速写全国第一,总分全国第四!
      陆母问,您说什么?您哪位啊?
      他没手机,自己身上能卖的全卖了,都拿来买颜料了。五月份,天已经浮躁地热起来了,陆行光在公用电话亭给文超拨过去:文超哥,我真考上了?
      文超鼻子一酸说,考上了,你小子真他妈争气。
      陆行光考得比梁川厉害,自然也没人看他是不是复过读了。陆行光当时对这个“对手”的印象已经淡了,只隐隐约约记得某天傍晚,空气中残留着夏末的暑气,太阳像颗打在地平线上的蛋黄。少年在水龙头下猫着腰刷调色板,水花飞溅,他鬓角亮晶晶的,沾了一道铅笔灰的白衬衫被汗水贴在后背上。他抬头看着他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喂,陆行光,你过来这边刷。
      那天的太阳陆行光记得很清楚,同样清楚的还有那人逆着光的笑。

      〔一〕
      水烧开了,一个接连一个的泡儿争先恐后从锅里翻涌出来。陆行光开了窗户,一边搅着面条,一边听着老旧的绿色纱窗外的人声。煤气灶嗡嗡作响,他只能偶尔听见掺杂其中的吆喝。
      他把面条盛出来时,看见小姑娘难得地自己起了床,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今天是小姑娘三年级开学的日子。
      小姑娘看着他,没动,问:“哥,你还回来吗?”
      陆行光没说话。火一关,外面的声音更清楚了,清晨的蝉稀稀拉拉地叫,人交谈的声音交织在窗外,像一张雨前裹了湿气的蛛网。
      “来吃饭吧。今天是你开学第一天,作为班长,你得到的早一点,给同学们做榜样。”
      经过楼下的小吃摊时,陆行光向里面看了一眼,面汤锅上覆盖着一层不停往上冒的热气,模糊了女人的脸,又迅速与八月末丝毫不见消退的暑意融成一片。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认不清是哪个楼里的大妈:“小光,我听你妈说你考到北京啦?诶呦,这以后当了大画家,可得回来给大家长长脸啊!”
      陆行光笑着点头应是,走出去几步,心里冷哼一声:似乎在人眼中,他们陆家能成人,就是个笑话。
      把小姑娘送到学校门口,小姑娘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转了回来,问:“哥,你还会回来的吧?”
      陆行光隔着几步远看着小孩儿,却张不开这个嘴:哥会回来。他不敢说。
      小姑娘得不到回应,往教学楼里走去,消失在了清一色的校服中。陆行光转身折回了家,拎了行李,把自己的那串儿钥匙挂在了门框的挂钩上。临走前,他又往小吃摊看了一眼,被蜂窝煤熏了多年的一口锅支在那里,油油腻腻的桌椅,上面坐着各种人,说着各种方言,漫无目的地在照进的一巴掌阳光里日复一日。
      火车穿过光长着野草的平原,陆行光把书包隔层里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反复看了一遍: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火车猛地钻进一段隧道,飞快地在身后连成一线的灯让他觉得那两行字有点模糊。他用力闭了闭眼,蝉鸣好像还在耳边响,片刻不停。
      开学不久的新生干部大会上,新生部长讲话。掌声中梁川听到他的名字,思维一滞。礼堂的木制舞台上,少年一件白衬衫,熨烫过的浅蟹灰色西裤,衬得整个人颀长挺拔。陆行光在演讲台前站定,冲台下鞠了个躬。他抬起头来时,两人四目相对,陆行光突然弯起形状好看的眉眼冲他一笑。
      后来过了好多年,梁川依旧记得当年大礼堂落地窗中照进来的阳光,和那人身上的少年意气一样明亮,在他眼中灼了轻轻的一道。

      〔二〕
      正当着午饭饭点,店里的食客三三两两挤在一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天阴着,悬挂在房顶上的灯泡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陆行光在心不在焉中把一屉包子起锅,冒出来的蒸汽迅速在他右手手背上舔过。他手一抖,心思终于兜了回来,把锅盖往边上一撂,同时解了腰上的围裙。后厨中只有妈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炝锅,熟葱味儿冒得老高。
      “小光,门口那桌的包子送过去。”妈还在说着,并没回头看他一眼。
      陆行光把包子捡出来放在碟子里,用那条本来就不干净的围裙擦了擦手,手已经烧一样疼起来了。
      早上刚下过细细碎碎的冷子,外面的风很硬。陆行光把手在卫衣上蹭蹭,径直往家里走。
      爸还没回家。
      陆行光抽了口气,把发僵的手放在脖子上暖了暖,叫了一声:“小烨。”
      没人应,陆行光竟然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急撩撩地掀开床上的被。小孩儿这才有了点反应,陆行光还是不放心似的摸了摸她的脸跟脖子——还有温度,烫的。
      这屋里没有暖气,快腊月了,呼气时能看见白雾。他又赶紧拿军大衣把小孩儿裹上,打横抱起来往外走。
      陆行光把小孩儿抱进诊室时,裹在军大衣里的小孩儿已经开始抽搐。陆行光吓得不敢动,医生护士七手八脚地把小孩儿抱出来,有人说:再不送来可危险了,这么小的孩子,家长干嘛吃的?
      不过十四出头的少年个子还没长起来,看着也还是个孩子的样儿。陆行光在一群忙活着的护士里傻站着,直愣愣的。就又有护士问他,知道去哪交钱吗?陆行光哆哆嗦嗦点头,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
      雪下了,是悄悄下的。陆行光抱着小孩儿慢慢往家里走,路上积的薄薄的一层雪已经被过路的人和车碾压成了令人厌恶的黑色泥水。怀里的小孩儿突然低低地呜咽一声,陆行光赶忙腾出一只手去摸摸小孩儿的额头,说,没事了,哥带你输液了,咱明天就能好。
      小姑娘比学校里别的小孩儿矮一个头,抱在怀里更是轻得不像个四岁孩子应有的重量。陆行光使劲把军大衣裹紧一点,那股馊味和酒臭更明显了。他怔怔地看着小区亮着的灯,刚冒出来的眼泪当即被刀子似的风吹凉在脸上。
      陆行光迈进家门的同时,陆骋怀的巴掌就打了过来。陆行光被冻得没知觉,好半天才缓过来一点,鼻血流下来滴在瓷砖地板上,陆行光顾不上来擦,在陆骋怀转身去找下一个工具时捞起地上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儿想往外跑:“行了,没事,别哭了,该把邻居闹醒了。”
      小孩儿没听得进去,被陆骋怀扯着头发扔到了楼道里:“你妈了个X……赔钱货,哭,就他妈会哭,要嚎上外头嚎去!”
      陆行光急了,陆骋怀却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抄起一旁的折叠椅往陆行光身上狠命地抡,边骂道:“你偷钱干什么去了?狗娘养的,老子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学那个□□的画画,你他妈倒是会偷家里的钱了!”
      陆行光哪能挨住这样的打,起初还能哑着嗓子哀嚎几声,椅子再打下来时他已经叫不出来,看不清前面的东西了,是血流了下来。他本能地躲,撞翻了饭桌,酒瓶子和瓷碗碎了一地。椅子支撑不住,螺丝叮了咣啷散了,陆骋怀这才解气一样将这凶器扔了,骂骂咧咧地拎着陆行光的一领子给了他几个耳光。陆行光早就听不见他的骂声了,耳朵里嗡嗡的,像蝉叫一样。
      这是夏天吗?
      怎么这么冷。
      小姑娘还在哭,楼道里鸡飞狗跳,似乎是有邻居来劝架了。有人报警了。陆行光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躺在一堆碎玻璃碴子里,一摸一脖子的血。
      怎么有蝉叫呢。
      陆行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宿舍很潮,外面也在下雨。床发出吱的一声,上铺的呼噜还在继续。
      哥,你还回来吗?
      陆行光彻底没了睡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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