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番外·都灵之马 每当有人被 ...
每当有人被霸凌到徘徊于自杀边缘,光高学生中就会升起隐秘的期盼。
传闻,当一个学年里自杀的人数超过三人,他们便会拥有一天假期。
不是调休,无需补课,完完整整的、额外的、不需要偿还的一天假期,足够他们饱饱地睡个整觉,再如梦似幻地捧起手机,重新接入互联网,重新以一个独立的人的身份链接上这个世界。
正式进入高三,其他班已进入白热化状态——对于一班及其他班少数名列前茅的人而言,是要增加学习强度,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则指的是该劝退的劝退该开除的开除该退学的退学……学校为了数据好看,督促各科老师加班加点,启动了最终的釜底抽薪方案,即阻止他们认为没有希望的学生参加统考。
承诺“你现在退学,我们一样给你发高中毕业证的,你又考不上什么好学校,何必逼自己在学校里一直受苦呢?”
“哪怕是现在去打工,也能赚几个月的工资,不比在学校苦熬要好?”
一方面课程量其实在减少(四班五班六班很多老师已经不上课了,上课铃响了之后老师才慢悠悠地过来,施施然道一句这节课自习),一方面在折磨学生上做得越来越严,早自习提前到五点半,一旦迟到就要站一整个上午(早晚自习是老师轮流值班,一个老师检查整个年级),晚自习十点下课,次次都要检查绝无旷课的可能。
以及根本不可能做完的作业、课堂上泛滥的针对性羞辱。
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和平劝退”的KPI——因毫无意义而显得更加疯魔的炼狱般的严苛模式,直白地放在你面前点头即得的退出通道,一边压迫,一边诱惑。
在老师循循善诱的洗脑上,许多学生自然而然地选择了那条舒适的道路——等到他们真正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们往往已为人父母,后知后觉的恨意卷上心头,然而沉重的现实如千斤压顶,他们不可能再对学校或老师做任何报复。
这段时间老师非常辛苦,不是辛苦在教学,而是辛苦在绞尽脑汁、花样百出地逼学生放弃参加高考。
以四班为甚,分班时四十多人的班级如今已不足二十人,教室空旷到老师甚至开始让学生单人单列地坐着,不再有“同桌”。
各种矛盾被飞快地激化,过往两年的一切,都将在此时有个终结。
像杨芳那种刺头,老师试探过一两次,确认她不想退学弃考,也就不敢再劝,而真正的不爱学习的人,老师刚放出口风,往往就兴高采烈地和老师联合想办法说服家长。
真正痛苦的,只有那些沉默寡言、一心想学习、却又成绩始终不够好的孩子,她们的努力并不是毫无可证明的,她们往往是班上的前三名,但在光高,一班二班之外,别说前三名,第一名都不一定有学上,她们的“好成绩”在老师眼里就是毫无意义的。
作为失败者的“自由”在她们眼中并没有吸引力——对恋爱与玩乐不感兴趣的她们很清楚高中辍学者去打工会是怎样的生存状况,在老师的威逼利诱、言语打压、反复否定、羞辱嘲讽之下,想读书又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与绝望之中的她们,往往会彻底崩溃。
各班的悲喜并不相通,对于李越洛意——光高唯一的重点班的学生而言,他们的生活和大众认知中高三的样子相差不大,而对于二班的学生而言,这是一个难得的“假日”。
艺术联考刚刚结束,成绩尚未出炉。
发奋努力?不急于一时,如果你联考前确实拼尽全力,那你大可悠闲地先放过自己一周,等成绩出来了再重新规划人生——毕竟,如果你没过线,你努力也没用啊。
二班的老师们此时也没有“劝退”KPI——成绩还没出来,万一看走了眼,岂不是要吃大亏?不如先放过他们,反正等成绩出来了,没过线的自然得走(二班额外有特权:如果没过线又不愿意退学,那可以直接踢到其他班上,让同事帮自己干劝(逼)退的脏活)。
所以老师甚至会公然说:“这个星期可以放松放松,但下个星期就要开始收心了。”,并宽宏大量地将早自习定到了七点半,连作业都是无需提交的各种预习、背诵、看书。
下课铃刚一响起,林瑾深便过来找夏暗歌,给她分享自己带的进口零食,夏末的阳光照耀在书页上,被随风摇晃的枝叶切割成跳跃的碎金,她听着林瑾深的碎碎念,恍惚间有种流金岁月的错觉。
舒茜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最近最喜欢的漫画,许娇走过来笑眯眯地问她们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带奶茶,何芳不断挑起话题试图让林瑾深将注意力从夏暗歌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徐佳依过来找夏暗歌借抄天文课和医理课的作业,王艺樾走过来邀请暗歌和林瑾深参加周末的Party……
林瑾深抚摸着夏暗歌即将及肩的短发,若有所思:“你的头发长得好快。”
“毕竟已经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了。”夏暗歌平静地说。
一般来讲,发质柔顺光亮的顺发往往就软榻无形,显得发量稀少,蓬松的沙发则粗糙无光泽,干枯分叉,而夏暗歌却兼具两者优点,天生蓬松如云,黑如墨玉,泛着恰到好处的温润光芒,荡漾着柔软又妩媚的弧度,在完美颅骨的托撑之下,如同女星精心养护后又由顶级造型师花费几小时打造出的发型,一眼惊艳。
——正如大部分化妆本质是在模仿美人的天然骨相光影及健康者的气血颜色,本质上,大部分好看发型的底层逻辑其实就是勾勒出一个漂亮头骨,与其说夏暗歌的头发不可思议地怎样都好看如特意做的造型,不如说她的颅骨实在完美如神像,倒果为因地给人以发型好看的错觉。
毕竟几年后擅长各种易容与特效化妆的夏暗歌可以很轻易地通过刻意效仿不好看的人的头型,给自己做出让竞争对手都认不出来的丑发型……
去年冬天开始,他们停掉了所有文化课,全天备战艺考。那位一贯厌恶夏暗歌的画境课老师曾不止一次地阴阳怪气地嘲讽过她:有些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去烫头发,本来就没什么天赋,还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会以为将来考试,会按脸给分吧?
夏暗歌起初并没有意识到是在说她——高二学业日益紧张,她连护发素都不用了,洗头发都是早起三分钟解决,这样头发用毛巾擦两下就可以去上课,上完早自习头发就干了,不用像晚上洗头发一样要吹大半个小时。——她并没有意识到,在压抑到极点的高中,在某些人眼中,散发本身,就是一种堪比浓妆艳抹的强烈性暗示。
然而老师的话一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此时老师的话还算拐弯抹角,然而越往后,他的恶意就越不加掩饰,话语也越来越直白,从嘲讽升级为侮辱。
在又一次随堂测试上给完夏暗歌最低分后,他不讲绘画技巧、不评价作业本身,反而长篇大论地开始说起,有些女生视校规如无物,总想着打擦边球勾引人,假装自己是没打扮的素面朝天状态,但他很懂处理发型,他知道有些造型这种发型理发店是烫不出来的,必须每天用卷发棒打理,想要维持那样的美貌。每天花在头发上的时间至少得有半个小时,他曾遇到这种女生,曾想要把她往正道上带,可后来发现这种人根本无可救药,最后一次遇见对方时,对方已经在给大老板当情妇了,真是可怜那些曾暗恋过她的男生……
又说到,很多女生心思不走正道,想要通过和老师谈恋爱来获得特权,这种事很常见,可你怎么能保证你勾搭上的那位刚好是批改你卷子的呢?这种心思不正的人,最终也往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他知道,很多女生联考一结束,就会甩了老师,他好几个师弟都因此深受情伤,而他心思坚定,无论对方怎样妖娆,都绝对不会被勾引……
再再说到,从细节见一个人的人品,画画画得那么差,不想着好好提升自己,天天化妆做头发,这种人能有什么样的未来,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毕竟在座很多都是小孩子,不好污了你们的耳朵,但你们要是聪明,就知道不能和这种女生交朋友,免得被带入泥潭,我有时候都不能理解,究竟是心理多么阴暗的人,才能调出那么黑暗的色调来,调色是多么简单的事情,调出那样压抑的色调是多么的不可思议,足见她内心究竟有多么变态……
舒茜捂嘴看着夏暗歌,目光里三分关切、三分担心、两分好奇,以及一分看热闹的恶毒喜悦。
何芳冷漠地瞥一眼夏暗歌,唇角勾起一点快得像错觉的弧度。
……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夏暗歌,仿佛一束令人窒息的聚光灯,一片黑暗之中,唯有她一人被灯光灼烤,她曾数次尝试面不改色视而不见,试图通过不给任何反馈来让他们自觉无趣而放弃,然而一次次再受此刑后,终究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刻。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夏暗歌站起来,正视老师的目光:“老师,我没有烫过头发,我是天生的自然卷,我也没有做过任何造型!”
一字一句,郑重又字正腔圆——尽力收敛了戾气,试图让对方感知到自己的真诚与所言非虚,这并不完全是愤怒的反驳,此时的她,仍然寄希望于解释会有效。
然而老师只是嗤笑一声:“我又没说你。”
他只冷漠地用余光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是属于成年人的、如冰山般不可融化的漠然与冰冷——她不能理解,但被那冰冷审视的那一刻,她知道,她不可能通过真诚、通过解释、通过竭尽全力的自证来改变他的看法的。——转头继续道:女孩子爱美也没什么,死不承认还撒谎就没意思了,我难道会不知道自然卷是怎样的,精心打理的发型是怎样?谁家天然发型,会精致成那样……有些女生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骄纵惯了,竟敢和老师顶嘴,真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会围着你转?等你出了社会,就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了,不是所有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很确定,那目光并不是因为她站出来而聚焦在她身上的,从他第一句嘲讽开始,所有人的目光就都看向她了。
她无法证明老师确实说的是她,甚至没有足够确凿的证据指责对方对她心存恶意,但老师的行为为她带来了已经一年半不曾有过的困境、曾早已远离的霸凌气息因老师的行为而卷土重来,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夏暗歌站在那里,长久地没有说话。
她站了太久,以至于老师都忍不住用余光再悄悄打量她。
——他当然不会相信如此拙劣的狡辩,但如果学生发疯闹事,他虽然可以趁机逼她退学、让她大学梦断,却也难辞其咎。
“……有些人,既然没这个天赋,又没有好好学习的心,干脆趁早退学,放弃高考算了,爸妈赚钱不容易,何必在这里耗呢?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要是拖累了我们班的进度,影响升学率,我可不会对她手下留情,我告诉你们,老师要是想整一个学生,那可有的是办法,你们不会想知道的,如果非要死赖着不走,我会让她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啪”地一声,夏暗歌摔下画笔,转身而去。
赵知乐愉快地勾了勾嘴角——总算把这个喜欢装乖学生的伪君子逼得露出真面目了,她叛逆才好,她违反纪律才好,这样他才有更有理由,顺理成章地逼她退学,甚至让她被开除。
如果她继续像之前一样,明明天生一副妖娆祸水摸样,却天天装成低眉顺眼的温良恭俭让乖学生摸样,那他就只能像这段时间一样,通过在课堂上羞辱她、怂恿学生霸凌她来逼退她了——真奇怪,以高中学生的道德,往往是老师刚展露一点鄙夷不喜的苗头,就有调皮捣蛋的小团体像见了血的苍蝇一样,不咬死猎物不罢休,可他已经羞辱了夏暗歌这么久,怎么还没有人敢霸凌她?
甚至在他挖苦夏暗歌的时候,笑声都是这几天才开始的,前几天他怂恿学生嘲笑夏暗歌时,底下人面面相觑,都在打量夏暗歌的脸色,甚至都不敢接他抛出来的话头。
然而他的算盘落空了。
夏暗歌在这节课下课之前就回来了——她剃了一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光头。
他甚至都没办法算她旷课。
赵知乐望着她,说不出话来,双目中露出罕见的震惊与畏惧——他不是愧疚,更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他是因此觉得夏暗歌性格暴烈冲动,女孩的发何其重要,夏暗歌因他剃光头,足以见是个怎样的狠人,他怕夏暗歌报复他。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一阵阵的倒吸冷气与抑制不住的小声讨论声此起彼伏。
“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看错了?”
“这也对自己太狠了吧……”
“那么漂亮的头发……我的天呐……”
“感觉老师这次是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她神经吧……居然剃光头……”
“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吧……”
“建模脸就是任性啊……这种发型居然也驾驭住了……”
“我是真觉得赵老师太过分了,夏暗歌根本没做什么啊……”
“对啊,而且她画得也没那么差吧……”
这是高二下学期的夏暗歌,她是二班的文化课前十、前啦啦队校队C位、公认的出手阔绰又品味不凡的富家女,即便集训以来一直被赵知乐当中羞辱,也余威尤在,她不会再像高一开学时被龙沫沫针对时那样,无论做什么都会面对一边倒的舆论。
无视所有非议,夏暗歌神色冷静地走到自己位置上,俯身拿起画笔,一刻不停地继续练习。
她找的是校内的理发店,想尽办法以最快的速度说服老板:她是真的要剃光头,不会因为后悔找老板扯皮也不会允许家人找老板扯皮,她是为了学习不是什么失恋后一时激动……剃完后以最快速度飞奔回来,但前后还是花了二十多分钟,再不速度一点今天的任务要画不完了。
头顶凉飕飕,她不觉得后悔痛苦,也并没有什么解气畅快之感,只感到一种尘埃落尽的轻松——诚如老师所说,联考不看脸,所以也不会有人因为她的光头而给她更低的分数,今后洗漱会更加省心,她早上可以再多睡一会儿了。
她只想解决问题,不在意够不够解气、够不够公平。
然而赵知乐坐立难安,神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他不住的望向夏暗歌,曾经的高傲冷漠因焦虑而转为一种怨毒与忌惮。
二班在集训时人数有近八十人之多,一直被分成两个班,艺校——光高的艺术课程全部外包给不同的校外机构了——的副校长当时正在A班和林瑾深讨论怎样设置布景能拿更高的分,闻言惊掉了下巴,火急火燎地赶来B班了解情况。
妙龄少女剃光头发,这件事的“所指”(所代表的抽象概念与意义)远远大于作为能指的事件本身,它甚至令艺校高层都感到胆战心惊,不得不慎重对待。
然而他所担忧的硬仗并没有到来,被问话的女孩姿态坦荡,诉求可怜得令他心生疑窦、难以置信。
“这个星期以来,老师一直说我的头发有问题,一口咬定说我不尊重校规,说我精心打扮有意勾引谁,可是我真的没有做过发型,我也真的没有把心思都花在打扮上,我更没有想勾引任何人,我解释了,可是老师不信,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剃头以自证。”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老师。”
言辞恳切,目光灼灼,望向他的目光,乍看是焦虑,细看是求救。
像是终于得以陈冤与青天。
预备好了对付刺头的他忽然被放置在了一个令他如坐针毡的“加害者”的位置,他感到浑身不适,又因那少见的满含希冀与尊敬的目光,而额外地感到自己的责任,沉默半晌,他嚅嗫着想要说些什么找回一点颜面,可对着少女直视他的灼灼双目,一时也说不出武断的怀疑之言,只能勉强道:“……这件事我们会查明,如果有虚假的成分,我们不会姑息,当然,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的成绩虽然一直在线上,但是也一直不高,考试就剩这么长时间了,好好努力,不要为了一点小事搞成这样……你把头发剃了,也影响你备考的心态的……”
“对你们来说可能是小事,可对我来说不是,如果老师再这样在课堂上一遍遍地恶意揣测我,我会被霸凌的,我会无法学习的……”
夏暗歌双目殷红,迫切地望向副校长,泫然而泣:“我想好好学习,我想考个好成绩,我想上大学。无论你们相不相信,这都是真实的……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浓重的鼻音转为压抑不住的哭腔。
她闻到了空气中风雨欲来的气息——如果任由一切再这样发展下去,可怖的霸凌时光将卷土重来,在老师的怂恿之下,对她的一切伤害都将被视作正义,高压之下的学生乐于享受不用承担责任又师出有名的对女性的凌辱。她必须强行中止这个进程。
选择自剃头发,不是虐文女主式的“伤害自己让对方后悔”,而是因为学生对外做出任何攻击性行为都可能导致退学或开除,她想要学习,想要考一个好学校,同时一定程度上震慑那些阴影中即将再次浮现的霸凌者,她只能自伤,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不能真正地反击,因为任何程度对老师的攻击都会导致她被开除。学生唯一能让校方重视自己的想法而又不用面对处罚的,就只有自伤——以决心震慑四方,同时表明自己仍然可控。正如古代平民要以下告上,先得去滚钉板。
副校长有些手足无措,刚刚还理智乖顺得令他疑心有诈的女学生此时看起来完全崩溃了,泪眼朦胧地在对面说自己想好好学习——她看起来仿佛游戏公司刚出炉的素体手办,因残缺而显示出一种宛如被抛弃的破碎憔悴之美,这太让人心碎了。
他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对方——这一次不再是成年人擅长的滴水不漏的踢皮球场面话,因拙劣而居然显出几分真心。
听了半天还是没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东西,眼看着对方的话越来越往自己接不住的方向发展,夏暗歌打断了对方,“……这些都不重要了,你能让赵老师不要再在课堂上那样说我了吗?如果我画的不好,那或许我真的愚蠢、没有天资,甚至不够努力,他怎样骂我、贬低我都没有关系,只是请不要再那样侮辱我,我真的没有刻意打扮,也真的没有想勾引谁……”
一贯嬉皮笑脸的副校长有片刻的沉默。
那孩子眼中有一团求生之火——一个对自己如此之狠的孩子,一个在这个境况下仍然清楚地明白,自己但凡还想上学,就只能对自己下手、不能对老师动手的孩子……
“你这话说的,实在是让我汗颜,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就是我们机构管理真的出了问题……”
他看着夏暗歌的脸色,停住了,沉默半晌,道,“我保证,不会再有老师在课上说这样的话了。”
其实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老师一直这样说,夏暗歌心想。
副校长是个贪财又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会对交钱开小灶的学生和普通学生区别对待,骂差生也毫不客气,但他对夏暗歌没有赵知乐那种完全莫名其妙、匪夷所思、无法接触的恶意——他是个正常的老师,有基本的职业道德。
所以他把赵知乐叫过去臭骂一顿。
先前面对夏暗歌时的一点惭愧与害臊,全部被他发泄到赵知乐的身上。
赵知乐当然会为自己辩驳,然而他那套狗屁理论,也就忽悠得了自己,说出去不出意料地又是被一顿臭骂。
“我要你未卜先知!我要你为我筹谋!我们学校缺她一把凳子吗?我给你开工资是让你提升学生成绩的,不是让你在那对着学生挑三拣四、琢磨着谁未来会是个大恶人的!”
“就算她未来真的犯了法,那也有警察来管,用不着你在这儿当先知!”
赵知乐被骂了一整个晚餐时间,骂完后副校长去吃晚饭,而赵知乐晚上还有课,只能空着肚子上课。
吃完饭后,副校长骂完回A班上课,正碰上林瑾深找他请教,两人聊完后,不知怎的,副校长把在上课的赵知乐喊出来,在走廊上教室里的学生都能听见的位置,对着赵知乐又是一顿臭骂。
一晚上赵知乐的脸色就没好过。
过去他冷脸,B班的学生只有害怕与恐惧,可现在,亲眼见到他被副校长臭骂,老师的权威被消解,这时候他的冷脸,在一贯慕强凌弱的光高学生眼里,就有点“死装”“硬撑”的意味了。
他没能等到光高学生如他所愿地霸凌夏暗歌,倒是等到了休息时学生几乎是当面挑衅的奚落与嘲讽。
最后一节晚自习,赵知乐讲课到一半,符箓课(现在主要就业方向为LOGO设计、产品外型设计…符是符号的意思)老师让A组学生去隔壁班上课——符箓课是最后开的课程,那时候A班B班已经分了很久了,但作为一门新课程,A班有学得很差的,B班有学得很好的,所以符箓课单独分的A组与B组,每次上课按照符箓课分的AB组来上课。
夏暗歌低头拿画具过去。
赵知乐本来就一晚上不痛快,看见夏暗歌起来,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你又怎么了?”
“我是A组的学生。”夏暗歌静静道。
所有学生的各科成绩其实一直都公开在门口,但老师天然拥有议程设置的权力,老师课堂上骂谁骂得多,学生群体就默认谁蠢笨是差生,老师课堂上夸谁夸得多,学生群体就默认谁优秀是学霸,除非反差大到被骂却像安杰一样是断层第一,或者像龙沫沫好友柳贞妍一样实在不能服众却天天被夸,否则大家根本发现不了“骂不对版”。
大部分人只关注自己的成绩,小的反差没有意义。
她在A组上了这么长时间的课,也只有今天,被这么多人关注——仿佛这是什么隐藏了很久的秘密。
赵知乐的脸色非常精彩。
她好像听到几句粗口骂声,但隔着太远,她无法分清。
有不少同学在偷偷笑,乐于见到老师吃瘪。
B班其他符箓A组学生陆续走完,隔壁符箓课即将开课,见赵知乐半天没出声,夏暗歌面无表情地催促:“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去上课了。”
阴毒冷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男人冷笑出声,像赶苍蝇一样拍拍手让她走。
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夏暗歌收回了原本已经踏出的步伐,转身:“对了老师,就算你给我打比倒数第二名低二十分的分数,我的总分,也从来都是高出上岸线二十分以上。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但请不要再拿‘为了学校的上岸率’来当遮羞布,因为我从来都不可能过不了线。”
无数道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这次众人的目光不是投向她,而是投向了赵知乐。
他会像她一样感到如坐针毡吗?
没有时间再等他的反应了,夏暗歌干脆利落地转身,去上A组的符箓课。
一场上位者蓄意为之的“霸凌”进程被生生打断,夏暗歌如愿再没有被他阴阳“打扮”,也没有再听到那些因肆无忌惮的傲慢,而近乎侮辱的恶意揣测。
但现实不是童话世界,即便和其他班级不在同一栋楼了,“夏暗歌剃光头了”这件事仍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大半个学校,各种道听途说混杂谣言活跃在夏暗歌可能根本不认识的人口中,时不时有其他班的人跑过来,好奇地确认是否属实。
更大的非议与关注到来,其他班男生们再一次蜂拥在班前围观她,狂热地吹口哨,兴奋地贪婪地窥向她每一寸肌肤,戏言她是“俏尼姑”,甚至嬉笑她是“感恩寺的媚娘,等着皇上来接你吗?”
这样的舆论对她来说太不值一提,被与历史上的女帝相提并论,也只会让她觉得荣誉与骄傲,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意识不到其中的恶意与羞辱意味,这次经历让她再一次意识到,剖腹自证的自戕式决绝是毫无意义的。
如果你没有掌握权力或暴力,那外貌上的任何改变都是毫无意义的,纠结于外貌是否迎合男性,不过是画地为牢——这本身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回答,只会白白耗费你的精力。
杨芳万圣节穿比基尼也没几个老师敢编排她,李越穿女装也无损于他的威慑。
如果夏暗歌是为了让周围人相信她清白而剃发,恐怕此时早已又一次道心破碎,陷入崩溃。
但夏暗歌并不后悔。
她的初心本来就不是自证——她很清楚她自证不了——而是为了震慑,本班之外的谣言就算传得广,其烈度也相当有限,对她的生活影响远不如课堂上老师带头进行的羞辱来得严重,她的目的是让后者消失,哪怕负面效果是带来前者也没关系,她本来就不在乎那些不认识且基本接触不到的人对她的看法——她曾为了求生将霸凌分为“硬霸凌”与“软霸凌”,软霸凌对她来说是可以忽(忍)视(受)的。
这一次的舆论,本身也并不都是负面的,传得广主要是高压之下学生对这种新奇事本身的关注,而并非出于对她的恶意,甚至有不少不认识夏暗歌的人都认为罪在老师。
剃光头确实一定程度上节省了她的精力,夏暗歌也是真的不在乎外貌。
她得到的不多,但她失去的并没有人们以为的那样多。
有人劝夏暗歌带个帽子,或者带个假发,夏暗歌嫌麻烦——低头洗个笔就掉进桶里了,还影响视线——一律拒绝,每天大摇大摆地顶着个光头往来于宿舍画室之间,高仰着头,宛如佩戴某种勋章。
在赵知乐眼中,那实在是一种张扬的挑衅。
但副校长才警告过他,他不敢再触霉头,于是很快给自己再找了个软柿子来欺负——二班的数学课代表、每次考试总分稳稳在班级前三、年纪前二十,然而艺术成绩始终垫底,经常徘徊在上岸线附近的王奕辰。
对于有些老师而言,比起门门都不行的差生,他们似乎更讨厌偏科生,因为前者可以肆无忌惮地尽情羞辱、肆意嘲讽,将对对方的攻击,变为课堂上随时可用来调剂的固定节目,绝对不会有人为他们不平,哪怕偶尔玩笑话开过了头,也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差生往往也习惯了老师的侮辱,对此早已麻木,无论被怎样对待,都会逆来顺受。
然而偏科生却不同,他们是影响自己业绩的肉中之刺,却又是其他老师的骄子,往往并不甘心成为节节课被揶(羞)揄(辱)的丑角。
大部分老师会选择冷处理,对其不管不顾,然而赵知乐却似乎有些特殊的癖好,对于羞辱这种偏科生格外有兴趣。
人人都知王奕辰是非常刻苦努力的学生,只是艺术没有天赋时,实在不是努力可以弥补的,但赵知乐却会反复羞辱刺激王奕辰:“你就是不够努力!我跟你说过了,人一天只要睡半个小时就行了,你昨晚睡了半个小时吗?睡了?那你就是太不努力了!你到底想不想上岸?”
“这里谁是王奕辰的室友?我告诉你们,要是他晚上再睡觉,你们就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去,画成这样,还睡什么觉啊?他但凡要点脸,就只会感谢你们,不可能会恨你们的。”
“别以为你文化课成绩好就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要是文化课真的好,何必还来学艺术呢?我告诉你,在我这里,不管你文化课怎么样,我都是一视同仁的!”
“我要是画成你这样,找个楼跳了得了。就你这个长相身材,出了学校,恐怕都不会有女孩子看你一眼,你还不刻苦努力……不过嘛,长成你这样,就算努力了,可能也不会有女孩子看得上你。”
更有甚者,因为王奕辰身材矮小肥胖,在讲课时,突然往下三路走,暗示王奕辰可能第一性征发育不良,说完自以为高明地嘿嘿直笑,笑完发现周围没有学生附和,才反应过来言辞不当,忙打补丁:“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们不要放在心上……”又怕学生告发,连忙威胁,“老师开这种玩笑,是怕你们睡着,是为了你们好,我们老师之间都是无话不说的,要是让我知道有谁乱讲话,把这些事情拿出去乱说,你们知道的,老师想整一个学生,有的是办法……”
如此种种,无需赘述。
初中时,多的是不学无术的黄毛讥笑“死读书”的呆子缺乏“雄性魅力”,而对于王奕辰而言,一切变得更加恐怖,黄毛成为了高高在上的老师,奚落笑话着一个朝五晚二的学生缺乏魅力,怂恿着学生和自己一起从下三路的角度去笑话对方,以“调剂课堂氛围”。
夏暗歌冷眼旁观着,有时会忍不住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戚戚然——如果说高一她还曾困惑自己为什么会被那样对待,甚至因此自厌于自己的天生生理特征,那么这时候她早已明白,对她的攻击本质上和她的生理特征并无关系——这一切并不是像玛丽苏小说那样“因为外貌太出众而被欺负”。
她只是因为外貌出众,所以对她的霸凌以那样的形式存在。
骂清瘦的女生飞机场,辱丰腴的女生是奶牛;笑长相普通的女生“卖都没人要”,造谣长相出众的女生“必定是淫/娃荡/妇”;逼长相漂亮的男生吹笛,笑长相粗陋的男生没有性魅力;讥成绩平庸的学生是低智儿、“唐”,蔑成绩好(但其他不出众)的学生是死读书的呆子……
针对受害者个人特征的羞辱,只是为了在逼迫他们自厌的同时,将他们分化,怂恿他们互相攻击。
如果她长相平凡,那她就是当初的黄悦,如果她长相丑陋,那她就是现在的王奕辰。
有时候看着王奕辰被羞辱,她会心生恍惚,忍不住自我怀疑:他是不是我的替死鬼?
然而她不能“同情”他,她不能对任何一个男生表露出哪怕一丁点的好感或联系,否则会立刻被判定为欲求不满试图勾搭姘头,各种恶心至极的黄谣会立刻诞生。
在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漠视他人的苦难时,她恍然觉得自己和自己曾被霸凌时,漠视她的同学好像——身处地狱,看见同类落难,也只能屏息低眉,以求避开被恶鬼撕咬的宿命。
……
“一切都结束了。”
熟悉的声音让夏暗歌从回忆中惊醒,夏末璀璨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去年冬天的阴冷,她一抬头,正撞进林瑾深的双眼。
少女定定地望着她,认真道:“不许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联考已经结束了,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你也不会再被欺负了,一切都结束了,未来我们会未来越好的!”
夏暗歌有片刻的恍惚,然而很快回神,笑:“我没有在想不开心的事情,刚刚只是在发呆。”
林瑾深挑了挑眉,懒得拆穿她,只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发拆散,重新扎成一个更精致的发型:“说起来,马上就年底了,学姐跟我说,你始终是她心中最好的啦啦队C位。如果你想再回到啦啦队,我会帮你再一次成为舞台中心的。”
夏暗歌的头发长得很快,年初剃的光头,立秋之后,就已及肩,等到联考结束,已经可以扎一个短短的高马尾。
此时在林瑾深的装扮之下,轻而易举就梳成了一个漂亮的公主头,正面看完全看不出她的头发只勉强及肩。
“我们已经高三了。”光高的规矩是高三生药退出一切社团。
林瑾深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只要你想……”
“我不想。”夏暗歌笑着打断了她,“现在这个时候,还是以学习为主吧,等毕业了,想要什么样的舞台没有?”
“说得有道理!”林瑾深又兴奋起来,“暗歌,你想考什么大学?我们一起去帝都好不好?我跟你讲,帝都有一家超级超级好吃的执明菜,我好多执明朋友都很喜欢吃……帝都好几所大学的学生证都可以免签去执明,如果不是打仗,我们就可以直接去那边玩儿了……”
何芳有些不爽,奚落道:“成绩还没出来呢,夏暗歌的成绩和你可不一样,你们约也没用……”
林瑾深的艺术课一直在A班,艺术成绩稳居前十,文化课和夏暗歌同为前十,但一般名次会比夏暗歌再高一两个位次,两相结合,她总分要比夏暗歌高非常多,是班上屈指可数的S级大学种子选手。
夏暗歌的笑容淡了淡。
林瑾深不满,皱眉回何芳:“你也说了,成绩还没出来呢,说什么丧气话!”
何芳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有些自得——她的艺术课一直在A班,自认为是这个小团体里总成绩最接近林瑾深的人。
林瑾深转过头又来安慰夏暗歌:“别听何芳乌鸦嘴!我相信你一定能考得很好的……emm,不过就算没发挥好也没事,后面还有统考嘛,其实帝都各个分数段的大学都有,你考试成绩出来了可以来找我,我来帮你填志愿,你放心,我一定让你一分都不浪费……”
夏暗歌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脸。
被她揉成小松鼠的林瑾深鼓起腮,抬头看了眼钟,嘟囔一句,“快上课了呀。”然后眼疾手快地将一块巧克力塞进夏暗歌嘴里,“我走啦。”
林瑾深起身回自己座位的那一刻,上课铃精准地想起,醇厚而层次丰富的进口巧克力的浓香融化在嘴里,夏暗歌微微出神。
剃发中止了赵知乐蓄意号召的霸凌,但并不意味着苦尽甘来,培训后期,夏暗歌因强烈的焦虑与抑郁而患上胃轻瘫,一吃东西就想吐,间接性胃痛难忍,经常感到恶心,有时候饿到低血糖了但还是吃不下东西,整个人暴瘦,内衣从70G换成65H,可哪怕扣到最紧,仍因底围过大而难以固定住。
胃痛发作的时候,只有用东西抵住胃部才会好一点,但这意味着必须空腹,胃里有一点东西都会更加想吐。
好在艺术生和其他班不在一层楼上课,李越杨芳平时都接触不到她(确切地说,此时夏暗歌尚未与杨芳交恶,和李越的关系也因林瑾深的协调而改善,以她为原型的恶意漫画早就没再更新了),龙沫沫因林瑾深而不敢动她,夏暗歌的人身安全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林瑾深在这时候有了给夏暗歌投喂零食的习惯,夏暗歌不愿拂了她的意,只要是她亲手喂的东西,就算想吐她也会硬吞下去,备考压力重,很多同学会专门去校外买好吃的,而林瑾深那段时间几乎每次饭点都会早早回来,跑到隔壁班找夏暗歌,一口一口给她喂满500大卡。
夏暗歌至今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哪里弄到的鲜榨果汁和温热补汤。
联考结束后,她的胃病再也没有犯过,好胃口重新归来,无论是冰饮配爆辣,还是饥一顿撑一顿,她的胃都不再有任何不适。
低血糖到眼前全黑的梦魇再也没有出现。这几天更是因为奢侈的整整七个小时的睡眠,干眼症也消失了。
这节课是语文课,看着新来的石蕴玉老师走上讲台,她只觉每个细胞都欢愉地几乎要唱起歌来,极致的欢喜带来真切地流淌在血管中几乎令人飘飘/欲/仙的酥麻感,甚至让人有种幸福的错觉——阔别两年之久,她终于等来了老老实实讲课的老师,终于能听正儿八经的语文课了。
这是一个天堂般的夏末,一个美好新世界。
在那个周末,她们没有应王艺樾的邀请去参加令光华许多女生趋之若鹜的派对,而是去参加了漫展。
夏暗歌喜欢的小说角色更多,缺乏固定的形象,不适合出COS,所以她配合林瑾深出了她想出的角色的搭配,COS服是联考刚结束就下单好了的,林瑾深承包了化妆的工作,夏暗歌就承担了道具与配饰的制作——她初中时就是簪娘。
现代社会,虽然无法像传说中的昭明帝一样以术法淬炼出各种神乎其神的灵器,但亲手创造一件件独一无二的道具也非常令人解压,簪钗镯链,头冠璎珞,挂饰摆件……因为不需要考虑实用性,所以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
比如将其制作成暗器。
林瑾深第一次看她讲解时,几乎瞠目结舌,好半晌,才小心翼翼摩挲着被夏暗歌制作成可以发射“暴雨梨花针”的手镯,感叹连连:“这要是古代,你一定可以成为为各大杀手供货的兵器阁阁主!”
现代社会有杀伤力的武器多为管制,但夏暗歌的这些是纯手搓出来的,她用的原材料日常到随处可见,各种平平无奇的产品经她一打磨组装,便成了实用到匪夷所思的暗器。
“顺便可以防身嘛。”夏暗歌认真道,漫展有很多男摄,最喜欢纠缠十二三岁打扮精致的小姑娘,自认为自己是可以和她们恋爱的知心哥哥,这些人多是受过教育的年轻男性,客观讲(她们所遇到的)行为没有到性/骚/扰那么严重,甚至比大部分同龄男生要礼貌一点点,但夏暗歌觉得很烦人,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年龄可以当长辈的怪大叔,老气沉沉为老不尊,莫名其妙跑来套近乎,拒绝了很多次还是会不停地要联系方式,不管她同不同意都会举起相机拍拍拍,但大部分拍出来的照片视角和构图都很奇怪。
她的想法很简单,小孩子和小孩子玩儿,女孩儿和女孩儿玩儿,有姐姐过来想和她做朋友很正常,可一把年纪的男性长辈(在十四五岁孩子眼里二十五岁以上就是长辈了 )过来装嫩说想和她做朋友算怎么回事?他们能有什么共同话题?一看就不安好心。
在场内有很多女孩子在一起还好,有其他漂亮女孩子分担注意力,见夏暗歌态度冷淡,对方偷拍几张就去搭讪其他人了,但上次中途夏暗歌在卫生间门口等林瑾深,周围没有其他Coser,忽然一群成年男性很热情地围过来,用很客气的语气发出各种要求,哪怕被明确拒绝也不气馁,虽然他们没有说不让她走,可夏暗歌被围在中间,往哪个方向走都有人堵着,几乎无法脱身,那一瞬间的恐慌让她情绪几乎失控。
好在没有任何人敢偷偷对她进行肢体接触,夏暗歌勉强还能维持冷静到林瑾深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怎么拒绝他们都如若未闻,但林瑾深几句话就让他们笑着离去了。
“你光说不行他们肯定不会走呀。”林瑾深笑盈盈地教她,“总要找个让他们不敢继续的理由嘛。而且你姿态要高傲一点,刻薄一点,要装出很有背景又很不好说话的样子,你认认真真客客气气跟他们说,他们只会不断追问你不行的原因,然后来逐一反驳你的理由。”
夏暗歌侧首认认真真地听,眼神中一半是似懂非懂,一半是崇拜——林瑾深总是一副大孩子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她都有办法,像大人一样可靠。
林瑾深说到一半,叹了口气,捏了捏夏暗歌的脸:“你不要总是一副乖学生的样子啊,你这样,谁看了都想欺负一下。”
“下次再有人纠缠,我就用这个吓唬他。”夏暗歌拿出一条紫色的长鞭,那质地奇异的鞭子在她手上仿若有生命,灵蛇一般准确无误地咬向主人的目标。
林瑾深神色复杂,“暗歌,你不可能每次都用武力解决一切。”
那紫色灵蛇已乖乖回到她手腕上,化作一个漂亮精巧的手镯——那些锋利的杀机之处,皆变作了支撑镯形的骨,完全看不出噬人时的样子。
夏暗歌皱起脸,有点苦恼,“我知道,可是有武力总比没有好。”
为了安全,她给林瑾深准备的道具并不都是暗器,只有一支紫色蝴蝶兰的发簪,夏暗歌确定这个启动非常复杂,几乎不可能有任何隐患,才拿来给林瑾深。
但这些道具都非常精美,还原度极高,远胜过网上店铺里的COS道具。
出发前一晚,她们在林瑾深家中,最后一次敲定妆造。
夏暗歌对于林瑾深给她化妆这件事已不陌生,除了小时候学校里文艺表演及在槿城非遗巡游中被选中扮演小神明之外,她长大后第一次化妆,就是林瑾深在宿舍里给她化的。
一人面对面坐在另一人腿上,要靠到最近,彼此的每一次呼吸都清醒可感,再轻的吸气与吐出在这个距离下都宛如喘.气,对方身上的热力与香气都清楚地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肌肤上,双唇只隔着一两厘米的距离,来来回回——这样才方便画眼妆。
“再靠近一点,对,盘住我的腰,这样才好化……”
化妆是这样的吗?十三岁的孩子感到茫然无措。
她害怕自己因为什么都不懂而被嫌弃,所以格外听话,听从指挥地合眼睁眼。
眼线液笔划过孩子因从未化过妆而敏感到极点的睑板腺,长长的幽黑如蝶翼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明明双眼已因为刺激而盈满泪水,漂亮如SD娃娃般的孩子却仍然乖巧地竭力控制着眼部肌肉让自己不要眨眼。
呼吸与眨眼,是人类的本能。
但此时,要等到她开口,她才会闭上眼睛。
如果她一直不下指令,她会一直睁着眼睛等着她吗?
“往上看……往下看……睁眼……闭眼……”
多么乖巧的好孩子。
双眼又痒又干涩,化妆居然是这种感觉吗?那些大人每天都在忍受这样的感觉吗?真是不可思议,夏暗歌想。
林瑾深忽然笑了。
在她的耳垂旁,少女忽然开口:“你真可爱。”
低低的声音像一根羽毛一样钻进少女的耳朵,带着呼吸的气流与热度,很痒很奇怪。
夏暗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真好,没有因为经验不足而被嫌弃。
此时的夏暗歌已经能够在画眼妆时不眨眼不发抖了,但这一次,林瑾深看着因头发变短而戴假发格外自然的她,忽然说:“其实有一个角色,我一直觉得你很适合,你愿不愿意为我COS一次?”
夏暗歌一怔,有点茫然:“是要更换明天的角色吗,可是我们的造型都已经搭配好了……”
虽然她本来也是配合林瑾深的角色而出的角色,但COS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临时换角色,听起来太疯狂了。
“不是。”林瑾深凝视着带上发网后俊美得雌雄莫辨的孩子,“就今晚,为我穿上那身衣服。”
所有的道具和配饰都已经准备好了,林瑾深说,她很喜欢这个角色,但这个角色不适合出现在漫展上,所以她希望暗歌能在今晚,为她,只为她一人,出这个角色。
夏暗歌对此无所谓,反正九点出发对高中生来讲是可以睡到睡不着的宽松时间,这个临时计划也并不影响什么。
林瑾深深望她一眼,转身走入衣帽间深处,将表面堆积的衣服拿走,打开隐藏的密码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箱子。
夏暗歌惊叹不已:“藏得这么深!你妈妈不让你玩这个吗?”
可是林瑾深其他的COS道具,都好好地摆放在外面呀。
林瑾深笑了笑,“也不是我妈妈不让,就是……”她的眸光暗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就只是……这件比较特殊……这个IP,现在有一点争议……”
夏暗歌理解地点了点头,这几年很多IP暴雷,和制作方割席并严厉抨击、自发停氪停谷是大家都能做到的,但私下里放不下另一个次元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做错的角色,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那些事情又不是角色做的。
那是一件非常华丽的古装,夏暗歌的身高明显不够,然而宽松的古装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林瑾深用小夹子调整调整,居然就折腾出了非常合身的效果。
夏暗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生好奇:“这个角色叫什么名字呀?这个造型叫什么呀?”
确实惊艳非常。
林瑾深望着她,久久沉默。
夏暗歌回头,却被林瑾深拦住,她动作温柔而不容置喙地将夏暗歌调整成一个她想要的姿势:“不要动……不要动……就这样……让我看一会儿……”
夏暗歌不明所以,但猜测这个姿势是角色的标志性姿势,也就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好半晌,林瑾深如梦初醒,望着夏暗歌,低声说:“……这套衣服,叫做朝歌王世子服。”
没写完待补足,这个番外讲述的是正文开始之前的故事,结局衔接正文开头。
以这个番外作为第一部分的结束。
经历过生死后女主要正式开始发疯了,后面超自然元素也会多一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番外·都灵之马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