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杏·人间篇》白骨君上

20、（九）林娘

　　那妇人看起来约摸六十岁上下，发丝凌乱，双眼无什么神采，嘴上亦全是干皮，发出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似是走了很久的路。
　　连杏率先出声道：“您好，大娘，请莫惊慌，我们姐妹二人路经此地，不是有意擅闯，并非坏人，您不妨先进来喝些米粥，我们可以慢慢谈。”
　　那妇人眼中闪过迟疑，但很快自嘲的笑了下，便也不再纠结，进了屋，看见一旁的粥碗，拿起便喝。
　　连杏听她喝得急，不由道：“大娘，您慢些喝，满月，你再去盛些来。”
　　满月听话地去了。
　　一直到三碗粥下肚，那妇人才缓和过来，她看向二人，赧然道：“对不住，三日未进食，教你们见笑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连杏的眼睛，不由上前挥了挥。
　　连杏浅浅一笑：“大娘，我看不见。”
　　“怎生弄的？”那妇人瞧着她好看的一双眼睛，只觉得分外 。
　　连杏道：“我少时生了一场病，醒来便如此了，此次我姐妹二人，正是为寻良医而来，途经此处，本想借个方便，谁曾想整个村子一人也无，这才未经主人同意，暂且安置了下来，大娘如何称呼？”
　　“我夫家姓林，你便唤我林娘吧！”林娘道。
　　“林娘。”连杏浅声道：“林娘可以唤我豆豆，这是我妹妹满月。”
　　满月站在一旁，向林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唉！”林娘叹了口气：“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单独出来？”
　　连杏答道：“我父母早逝，此次本是想要投奔亲戚的，奈何我身子不好，眼睛又多有不便，这才一路连累了妹妹。”
　　林娘皱眉道：“当今世道不好，你们两个女娃娃孤身上路，到底太不安全了哇！”
　　连杏浅笑：“林娘放心，我已修书给远房亲戚，不日他便会派人来接，我妹妹算还会些拳脚，若遇歹人，自保不成问题。对了，林娘是独居在此吗？”
　　林娘眼神黯淡了下：“我本是与小儿子生活在此。”
　　连杏犹疑着问道：“那您的小儿子呢？”
　　林娘扯了下嘴角：“死了。”
　　空气中一阵静默。
　　“对不起。”连杏真心道。
　　“无妨，这世道，哪能不死人！”林娘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世道，是个怎样的世道？”连杏问出口。
　　林娘看了看她的眼睛，叹道：“你们也看见了，整个村子空无一人，这里是两国交界，马上就要打仗了，这一打起来，最先遭难的就是我们这里，他们啊，都去避难了！”
　　“林娘为何不走？”连杏问。
　　林娘听了，眼含着泪道：“我不能走，我走了，我儿子便找不到我了……我丈夫早逝，只留下我与两个儿子相依为命，后来，战乱起，大儿子被拉去当了兵，每三年才能回来一次，战乱年代，男子哪有什么别的出路，可是……可是他们非要把我的小儿子也拉去……他才九岁啊！我追着行军队伍，寻了三个日夜，却最终只寻回了他的尸首……若非我大儿子尚存人世，我定是也要随小儿子而去的……”
　　连杏沉默良久，只能道：“林娘，节哀。”
　　林娘抹了抹眼泪，方道：“世道不太平，这里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你们若是有出路，还是尽早去到安全的地方吧！我一个老婆子，死便死了，死在此处，我儿回来，至少还能见到我的尸首，否则我们母子，怕不知道还有没有相见之日了……”
　　连杏心中大慟，又想起那时候，自己跪于城门前叩的三个头，还有那一道满怀悲痛的声音：“连杏不孝！拜别娘亲！”
　　声声入骨，疼痛彻心。
　　“你们定会有再见之日。”连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