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醉酒（上） 她抓着门把 ...
-
发工资了，按照她留在这里的预计时间计算，这应该是她作为图书管理员领到的最后一份工资。
多少想买点有纪念价值的东西，就像土特产一样带走，以后也能用的那种。但说老实话，大家的科技水平相差太大。导致在克罗丽看来，这里的所有物品都像是落后地区的怀旧产品，每一样都可以算作是在别处找不到的特别土特产。
当然，她并没有对这里的一切有任何一点居高临下的嘲笑意思。即使她在科技水平更高的地方长大，但相对来说，她生活的世界里也失去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毕竟，宇宙的生存竞争相当严苛，一着不慎就会整颗星球一起灭亡。而面对严苛的生存竞争时，人们会第一时间抛弃掉那些美好而脆弱的事物。比如说，绘画、诗句、歌曲、独特的建筑、好吃的菜谱、小说或者游戏。
就算之后人类拥有了更多资源，也有能够重建文化的余裕了。但重建以后的东西，和之前的事物，已经不能算是同一回事了。想想看，如果建于公元前432年的帕特农神庙被完全推倒，就算之后再在原来的土地上建起了同样黄金分割比的多立克柱，但那和之前的东西，就能算是同一回事了吗？
这也是她来这里度假的原因。她喜欢这种慢悠悠的、好像不用太着急的生活。她喜欢经历过漫长岁月洗礼的维苏威火山和海岸长廊，和像是出现在怀旧明信片里一样的砖石街道。也许是因为她就是个怀旧的人吧，可能这就是她在这里过得还蛮开心的原因。当然，她很快就要回去了。不过她想，她会永远记得在这里的生活的。
那么，她要买点什么好呢？
就她来说，她喜欢圆形墨镜、高跟鞋、书还有口红之类的东西。毕竟因为在这里，就不要想着买什么仿生盔甲之类的电子机械了嘛。啊，要是路上看见了电子影像店，那买点音乐专辑或者电影光盘也是很不错的。现在是2000年，那要不买盘《阿甘正传》看看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克罗丽眸光一瞥，看到了街边的酒吧。
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酒吧，算是中小型的老牌艺术酒吧，但现在还在营业。里面放着的《我从来没有像爱你那样爱过别人（I Never Loved a Man the Way I Love You）》的萨克斯管乐声，顺着没关紧的玻璃门流窜了出来，带着一种欢快的诱惑力在招呼着街上的行人。透过玻璃橱窗，她能看到吧台上放着的琳琅满目的酒液。而穿着衬衫的中年酒保，也用老道的手法在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里的铁质雪克杯。
啊，是什么酒呢？
龙舌兰日出酸酸甜甜、热烈火辣，但是不需要摇晃。玛格丽特经典大方、做法多样、可酸可甜可辣，不过不知道他调的是哪一种玛格丽特啊。如果是她的话，她喜欢蓝色柑香酒的那种……
不对，不行。克罗丽，清醒一点。上次也就算了，平时还是要克制一点。酗酒是不可取的，酗酒会导致心律失常、心脏增大、心力衰竭——
“啊，是克罗丽啊。”和她一起在图书馆上班的孔蒂和她打了招呼，她热情地撩过自己漂亮的黑卷发：“真好刚发了工资，要去喝酒吗？”
“嗯，好啊。”她听见自己快乐地说：“走呗，还等什么呢？”
*****
克罗丽小姐还没回来。
布加拉提稍微有点在意这件事。
主要是因为这事情比较稀奇。她说过她辞职了，今天就是她在图书馆上班的最后一天，所以她会早点下班回来。
正值黄昏，隔壁传来热闹的吵架声，内容都是关于今晚菜单的。外面的街道上，他熟悉的黑色石子路也被夕阳映照得柔和起来。快到晚上了，纳兰迦吵吵着要去约好的那家餐厅吃饭。但是克罗丽还没回来，所以大家都在客厅自己打发时间。
但已经快到晚上了。克罗丽是个很重视约定的人，知道他们和餐厅约的吃饭时间是傍晚，应该就不会拖到晚上才回来才对。布加拉提这么想着，觉得有她被能力者袭击的可能性。他正想着等一下要出去找她，但忽然，他听到门口有开锁的声音。
是用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但是听起来，这开锁的人不大灵活。正当他觉得是小偷在撬锁的时候，门‘哐叽’一下地就打开了。
是克罗丽。
她抓着门把，几乎像是挂在门把上摔了进来。但她连忙扶住门框，好歹是站稳了。她一向规矩扣好的衬衫领口是解开的，领子翻了一半，又折下来一半。装饰用的飘带领巾没了，掩盖面部的黑框眼镜也没了。收在半身西装裙里的衬衫边角扯了出来，一只裸色的高跟鞋拎在手里，提出门的手包却也没了。她往日那种轻熟女人冷静自持的神态都没了，整个人迷迷瞪瞪的，一看就知道是喝蒙了。她一向白净的脸是酡红的，鸦黑色的短卷发也乱蓬蓬的。特别是她的脖子，她平时用能力化成纹身的机械项圈惹眼极了地挂在脖子上，绿色的灯像萤火一样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嗯？嗯——”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圈：“还真是这家。”
[是的。]一个冷漠的机械女声从她脖子上的项圈上传出来：[就像我在一个小时前就为您向导的路线那样，这里的确是您暂时的住处。]
“别着急嘛。”她好不容易跨进门，却又把一只高跟鞋留在了门外：“我知道我和别人约了吃饭，这不是赶回来了吗？”
[我没有着急，人工智能助理没有情绪。]机械女声和她一唱一和：[我只是希望，您至少能有平日的十分之一清醒。]
“哇啊。”眼见着可以吃饭，急匆匆跑到门口的纳兰迦大惊小怪地看着她：“克罗丽小姐这是怎么了啊，喝醉了吗？”
纳兰迦和她关系不错，大概是因为他到目前为止的生活环境里，很缺少这种有包容力的、类似于姐姐或者女性长辈的角色。自从发现他们能变成人以后，克罗丽对他们的态度就肉眼可见地冷淡了许多。她的确是个比起别人，更喜欢小动物的女人。但是纳兰迦除外，纳兰迦和她的关系一直很好，她照顾得最多的也是纳兰迦。这么一想，可能是因为在她面前，纳兰迦就很像小动物吧。
但是现在，克罗丽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只顾自己低着头用脚把地上的鞋归置到一边。她脱了鞋，里面的浅口袜也没了，于是就只能赤着脚站在地上。用脚排列了一会儿鞋，她抬起头，露出一幅才发现了纳兰迦似的惊奇表情。
“啊，是你啊。”虽然这么说了，但她紧接着又跟了一句：“你是谁来着？”
“……”纳兰迦皱着眉头回头：“完蛋了，克罗丽小姐出去一趟变成傻子回来了。”
“你才是傻子。”忍不住纠正他的福葛也加入了这场没有意义的对话：“她是喝得烂醉回来了，这你都搞不清楚吗？”
本来百无聊赖地在等着去吃饭的几个人，一下子有了新鲜事可以看热闹。乔鲁诺本来是要过来看看的，听到福葛说是喝醉了，就转身走回去继续看他的教科书了。瘫坐在沙发上听音乐的阿帕基，也只是抬起头看了看这边，就又坐回去了。但是向来很喜欢凑热闹的米斯达却从厨房一路走过来，和纳兰迦一起颇为好玩地看克罗丽小姐的热闹。虽然很难形容这种感受，但布加拉提有的时候觉得，他带的不是小队，而是一群活泼过头的小孩。
“哎——这醉得可不轻啊。”米斯达凑到克罗丽面前挥了挥手：“小姐？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因为被他阻挡住了去路，克罗丽只能原地站住，颇为不耐地皱眉看着他。她的眼神迷蒙，显然和她的电子助理说得一样，她现在连平时的十分之一清醒都没有。
[结束导航。]
随着AI助理结束导航的提示声，克罗丽也结束了自己的观察，得出了颇为冰冷的结论：“这不是霸占我家的小混蛋吗？你长得好刺眼，快走开。”
“！”米斯达睁大了黑漆漆的眼睛，似乎受到了某种打击：“我、我长得刺眼？？”
听到米斯达的话，她像是忘了这是自己说的话似的，又停下来眯起眼睛测评了他一下。不过看来她一向照顾他人感受的性格，在醉酒后也没有消失掉 。因此她看了几眼，接着很有几分公正态度地纠正道：“……不是你长得刺眼，你长得很靓，这个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颜色，太红了，又太蓝了，像警车的红蓝暴闪灯，真是刺得我头痛。”
说到这里，不知怎么地，她又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礼貌措辞：“所以，你能不能从我面前稍微让开一下呢？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只是想要过去而已，谢谢。”
原来如此，看来她喝醉后会毫无顾忌说出藏在心里的真心话。幸好米斯达发现她没有嘲讽他长相的意思后，反而因为她会骂他小混蛋而感到好玩。说实话，他看他应该是被女人夸了好看还有点高兴。不过，她平时是个过于礼貌的人。现在的这种反差感，比喻一下，大概就像是喝醉以后的阿帕基，不但会拘谨地说‘抱歉打扰了’，还会在说完以后继续揪起对方的领子殴打对方吧。
“……她这个状态很有意思啊。”米斯达探究地看着她，退到纳兰迦的身边勾住他的肩膀：“你觉得怎么样？我们还能问点别的？”
“唉？”纳兰迦不太感兴趣地撇了撇嘴：“我想去吃饭了，现在克罗丽小姐这个样子，我们还能去吃饭吗？”
“不要想了，她都醉成这样了，估计等会到街上就吐了。真是的，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听到纳兰迦的话，福葛走到门口这边，把所有人拨开好方便他穿鞋：“我去餐厅把饭菜带回来吧，你们看好她就好。”
“好的。”米斯达满口答应，及时地伸手把眼看着摇摇晃晃地要倒的克罗丽小姐扶住：“我带她去厕所。”
米斯达和她的关系也不错，虽然过程稍微有点拐弯。
米斯达是那种对女人会过分自来熟的性格，特别是对漂亮女人，他总是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说老实话，他只是人有些爱玩爱热闹罢了。不过克罗丽小姐不大吃他这一套。她似乎对很会向女人献殷勤的男人有种微妙的天然警戒心。虽然知道米斯达是善意的，但她的善意也回应得刚刚好，简单来说就是礼貌得不冷不热。不过，在她确认了对方没有坏心以后，她对别人的举动意外地很纵容。因此，相处了一段时间后，米斯达总觉得这个年长于他的成熟女人虽然有时会有戒心，但实际上没有脾气。在没事干的时候，他多少会有点喜欢得寸进尺地乱闹她。
那天也是一样，那天只有他、阿帕基和米斯达在厨房这一块。其他人要么在睡觉，要么在楼上。克罗丽小姐中途被米斯达哄到厨房去做饭，实际上，是聊天的时候聊着聊着，米斯达就说饭做得再难吃也是有救的，他可以教她。米斯达做饭的确还可以，不过教着教着他就意识到，可能有些人饭做得难吃是真的没救的。眼看着没有指望，又不想把话说破伤女孩子的心。他就开始东扯西拉，注意力很分散地叫她干点这个干点那个。大概是因为米斯达总和自己的替身说话，因此话题不知怎么地，就转到了米斯达的替身上。就在这个时候，米斯达眼睛一转，突然笑眯眯地问克罗丽小姐，要不要摸摸他的替身。
当时他就心想，啊，是这么回事啊。
实际上，布加拉提明白得很快，纯粹是因为他比较了解米斯达这个人而已。克罗丽是黑卷发黑眼睛，长得有点像那个米斯达很喜欢的、今年演《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性感女星莫妮卡·贝鲁奇。
旁边的阿帕基似乎也听见了，因为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过他只是扬了扬眉，什么都没说，继续静静地在看客厅放的电影。
“嗯？”克罗丽小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米斯达，但她很快就微笑起来：“你的替身，是那种小小个的，有6个，各自还有他们自己的性格的对吗？”
“没错没错。”米斯达站在克罗丽小姐旁边的冰箱前面，嬉皮笑脸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提议：“那小姐要摸吗？过了今晚就摸不到啦？”
怕是过了今晚对方就不肯摸了吧。布加拉提虽然这么想，但也没拆台。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克罗丽小姐一向不拒绝朋友的示好。因此她伸出手来，静静地等‘性感手/枪’降落在她手上。过来的是爱哭的5号，大概是因为5号比较乖巧吧。
“已经到你手上了。”米斯达笑着说：“记得温柔一点。”
克罗丽完全看不见替身。因此她的手稍微动了一下，才感觉到手上有个小小的东西。像是因为5号太小了，她总有种它很脆弱的错觉。不需要米斯达的提醒，她也摸得十分小心翼翼。实际上，用手掌包住5号的身体的时候，她就已经闭上了眼睛。大概是对自己不了解的替身感到相当好奇吧，她以那种接触陌生事物的谨慎和友善来对待5号。
总之，她仔仔细细地把5号摸了个遍。
开始，米斯达还满脸笑容，看上去似乎还挺自得自己这个主意的。但很快，他的手就啪地一下支撑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甚至还把5号吓了一跳。到了后面，纯粹只是说是自作自受了。幸好5号给他的通感大概只有普通替身的6分之一，不然，他估计没法在掩饰住自己的声音和肢体的情况下，让克罗丽小姐不起疑心地蒙混过去。
说是不起疑心，其实克罗丽小姐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对。但她的眼睛几乎全程是闭上的，所以也看不见米斯达的表情或者姿态。中间，他觉得米斯达玩得太过分了，也有瞪他一眼。但米斯达的心思完全没放在那一块，所以也没接受到他的警告。当然，米斯达后面还是叫停了。估计再不叫停，他就要当众出丑了。
“……”被他叫停后，克罗丽小姐眯起眼睛，有些在意地上下打量他：“客厅是有空调的，很热吗？你的脸很红，而且还出汗了。”
“嗯？嗯——”米斯达顺水推舟地抹了抹头上的汗：“的确有点，毕竟在做饭，可能空调的温度还是有点高吧。”
这样也就算了，克罗丽小姐没看出什么来，估计也就打算这样让事情过去了。但是经过刚才的事情，米斯达可能稍微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因此他嘴一溜，讲了个黄色笑话。还不是针对别人的黄色笑话，可以说，是暗指他和克罗丽小姐的黄色笑话。克罗丽小姐一开始也没明白，她似乎在这方面稍微有点钝感。但是米斯达说了两遍，她就明白了。不但明白米斯达在说什么，也明白米斯达刚才干了什么。毕竟，她的分析能力还是很强的。
她笑了笑，含笑看了米斯达一眼。似乎并不生气，甚至笑容还有点和善。当时她手上拿着厨刀，和米斯达中间隔着刀槽。而料理也正好进行到要换把刀，开始进行下一步的时候。于是，她靠近了刀槽，轻飘飘地把厨刀插了回去。
然后，就着这顺势更接近米斯达的一小步，她跳舞般脚尖一点，快速而无声地贴近了米斯达。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非常快，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完成的：她一只手轻巧地反手扭住了米斯达的左手，在这扭住的一息之间，让米斯达衣服上的白线像塑料扎带一样扣死了他的两只手。她压制住他，把他的两只手按在他的腹肌上。实际上，如果不是身高不够，她应该会把他的手按过头顶。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把住了一根又细又白的长针。长针的尖端非常锋利，它自下而上，既轻捷又危险地擦过他的胸膛，划过他的喉结，最后贴在他的下巴上。
因为她一点杀意没有，米斯达也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等发觉的时候，他只来得及被克罗丽小姐逼退一步，背靠上厨房的冰箱。要不是他反应很快，抬头抬得及时，可能喉咙上就已经出现一条清浅的竖线伤痕了。
“听好了。”
克罗丽在微笑，语气又像是警察在吓唬地痞流氓，又像是班主任在教训小屁孩。当时她身上，有种自行其是、过分冷静的锋利感。说老实话，反而有点像是他们那种人。当然，他和阿帕基都在旁边，她是不可能真的把米斯达杀掉的。但是，布加拉提毫不怀疑，如果当时米斯达再说错话的话，她应该会在他身上扎几个窟窿。
“小朋友，我不管你是怎么被教大的。但是在我这里，要乖乖的——”她又进一步凑近米斯达，用手里锋利的针尖轻轻拍了拍米斯达的脸：“知道了吗？”
米斯达可以说十分识时务、甚至有点乖巧地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音节。
……他恐怕还有点喜欢这个。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克罗丽退开，手里的长针和米斯达手上的塑料扎带都消失了，变回米斯达身上毛线衣上的白线。她又走回去，从容不迫地拿起另外一把厨刀，轻轻松松地问米斯达接下来要怎么处理。
之后米斯达在她面前是要稍微礼貌一些，但还是很热情，总找她说话。他应该没有生气，也没有什么心理阴影。他本来也不是个记仇的人，要说的话，他好像没事还更喜欢绕着克罗丽打转了。
克罗丽也不是一个特别记仇的人。应该说，反正她就要离开这里了，也没必要想那么多了。而且，她好像在不经意间听到街上的街坊讲了米斯达的往事。之后，她和米斯达的交情意外地还更好了一些。恐怕是因为彼此都稍微见识到了一下对方的另一面，所以微妙地交上朋友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醉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