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记》尹平生

1、离宫

　　第一章

　　阿娘说，冬至，一定要吃面。
　　我抱着兰竹给的一卷细面，低头匆匆往回走。京城的冬天远比青浦的冷。太阳刚刚出来，空气中尽是凌冽的寒意。走到丰宁宫的门口，我停了一下，有点纠结。想着，还是推开老旧的大门走了进去。
　　庭院里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着走过，还有点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突然想起在青浦，冬至的早上，穿着单衫就行。醒来扑出门去，青草上结着白露，空气里有秋梨一般好闻的冷香。
　　灯亮着，明远果然已经起来，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他与我的性子，真是天差地别。我是若不轮到值夜，可以在房里睡上十二个时辰。而他，无论刮风下雨寒冬酷暑，居然都能日出即起。看见我，他放下笔迎出来。
　　男孩子就是奇怪。这一年，明远的身量突然蹿了上去，去年还比我矮半个头，现在我只能到他宽宽的肩膀。手脚突然变长，原来的衣服都短出一截来，走路时看着倒是很有趣。明远的娘，听说是个绝色的秀女，靠着容貌，一进宫就得了宠。我初见明远时，他才十岁，瘦小的像个不到六七岁的孩子，只有一双凤眼，斜飞入鬓，深不见底，和人说话时，总是垂着眼帘。如今长开了，就像换了个人，五官的轮廓突然变得深刻起来，对着我笑起来，居然有些妩媚的眼风。看着他，我体会到自己养的花开放的快乐。
　　我扬起手里的食盒：今日是冬至，来，我们来吃面。
　　我来丰宁宫，十次有十次是来吃饭的。倒不是这里冷宫的饭菜好吃，而是因为，这个整个宫城最为荒凉的所在，是我的菜园。后园被我开了地，种上了葱蒜白菜，茄子黄瓜，墙上爬着南瓜葫芦。而明远，在我辛苦调教下，也成了圣朝绝无仅有的，会腌菜磨豆腐的皇子。
　　做面的，自然是明远。我在一旁，看着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絮絮叨叨和他回忆着以前的事情：在家时，冬至阿娘会早起，用渔夫新打上来的小鲫鱼熬一锅鲜甜浓郁的乳白鱼汤。汤里放一卷打了结的葱和几大片生姜。细白素面捞起来放进汤里略煮一煮，上面再卧一个溏心的鸡蛋，几根青翠的菠菜。连面带汤下肚，可以暖一整天。
　　明远略想了想，说，那我们今日吃那条咸肉吧。前些日子，我磨着御膳监的小太监换得了一小条五花肉，拿过来让明远腌了，算算日子腌得也差不多了。明远割了一小块下来，切成飞薄透明的片扔进沸水里。旁边灶上面条翻滚的功夫，明远又从院子里摘了一条细长的绿丝瓜，理了皮切块放进去，片刻汤好了，明远尝了味，信手撒了一小撮盐下去。这一锅乳白的汤，也香得厉害。
　　我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旁边看，觉得这香味虽然比不上阿娘的手艺，也很值得记上个几年。明远是个神奇的人，虽然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却无师自通一手好厨艺，尤其擅长调味。香料这样贵重的东西，冷宫里自然见不到。然而明远，算是我见过最会放盐的人了。
　　面煮得很软，吸饱了鲜甜的汤。明远做菜，一直都是按我的口味来。
　　我咬着筷子，挣扎半天方才开得了口：我得了个出宫的差事。以后，估计过不来了。
　　这一句话出口，仿佛吐出一块心头梗，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其实这事我知道有月余，只是不知为何，一直说不出口来。
　　明远顿了一下，放下了筷子。我不敢看他，低头喝一口汤。
　　论理来说，我真不欠他什么啊。
　　那时我在宫里方才躲安稳了，开始到处溜达，看中了冷宫这一片荒芜的地方。偷偷摸摸来种了一行萝卜，想着以后可以炖牛肉。有天正在满头大汗挖萝卜，一抬头，看见旁边不声不响站着这个小孩子，居然还给我递了一方手帕擦汗。我想着毕竟借了人家地方，一时心软，就给了个萝卜过去。
　　这一发，便不可收拾。
　　明远很少见人，从小便在这宫里。照顾他的，只有个半聋的老太监，常常躲在自己屋里，几天也看不到人。皇后很不待见他，宫人自然克扣他的吃穿用度。好歹也是皇子，吃不饱穿不暖，过得还不如小太监。我看他可怜，悄悄替他张罗来了被褥衣物，又教他自己种菜做饭，还淘换了个石磨，让他可以自己做些豆腐。直至后来，利用我在藏书阁当值之便，给他夹带书籍，摸着良心说，我对他挺好。
　　明远的性子，我其实一直不大喜欢。他不爱说话，可是你说什么，他都含笑听着。他心里想什么，都不会放在脸上，我也猜不出来。正如他现在这样含笑看着我。虽然我觉得他心里大概是不乐意我走的，但他笑得真甜。性子不好，架不住他长得好。几年前，虽是一团孩子气，那笑容就能让你心里软成一片。如今这一笑更是了得，看得人心头一跳。
　　我默默叹了口气。直到这一顿饭吃完，明远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离开宫里的那天，没再去丰宁宫。走出去，坐在路边石头上，远远望着宫墙里的一片屋顶，心里有点堵。但又想到以后的日子，心里雀跃起来。
　　在宫里这些年，熟悉的低阶女官间，也会传些话本子。性子可爱的小宫女，也能编出好些故事来。像什么平凡的宫女子救了落难王孙公子，生儿育女，得享封诰。或者是因一首词曲，才惊四座被求娶。听起来好听极了，柴薪不足的冬日长夜，全靠这些故事打发。
　　但是，故事之所以是故事，就是因为它不真实。
　　我从没想过有一日明远或许会翻身，然后报答于我。即使他真有那么一天，以他冷傲的性子，寒微之时的丑态，定然要无人知晓才好。不杀了我，就算很难得了。
　　所以，今日一别，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我和这座皇城里的一切，都不再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