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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常1 ...

  •   这钟声和报时辰的钟声截然不同,急促又激烈,仿佛有个害了失心疯的狂人在敲打。蓝景仪与蓝思追脸色大变,顾不得再跟他cha科打诨,甩下他就奔。魏无羡心知有异,连忙跟上。
      钟声是从一座角楼上传来的。
      这座角楼叫做“冥室”,四周墙壁皆是以特殊材料制成,篆有咒文,是蓝家招魂专用的建筑。当角楼上钟声自发大作之时,便说明发生了一件事:在里面进行招魂仪式的人,出了意外。
      角楼之外,围过来的蓝家子弟与门生越来越多,可没有一个人敢贸然进入。冥室的门是一扇漆黑的木门,牢牢锁住,只能从里面打开。从外部bào力破坏不仅困难,也违反禁忌。况且,招魂仪式出了意外,这是很可怕的事qíng,因为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召来什么东西的魂魄,冒冒失失闯入会发生什么。而自从冥室建立以来,几乎从来没出现过招魂失败的qíng况,这就更让人心中惴惴了。
      魏无羡见蓝忘机没有出现,预感不妙。若是蓝忘机还在云深不知处,听到警钟鸣响应该立刻赶过来才对,除非……突然,黑门砰地被撞开,一名白衣门生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他脚底不稳,一冲出来便滚下了台阶。冥室的门旋即自动关上,仿佛被谁愤怒地摔了上去。
      旁人连忙七手八脚将这名门生扶起。他被扶起后立刻又倒下,不受控制地涕泪满面,抓着人道:“不该的……不该招的……万万不该啊……”
      魏无羡一把抓住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道:“你们在招什么东西的魂还有谁在里面!”  这名门生似乎呼吸十分困难,张嘴道:“含光君,让我逃……”
      话没说完,殷红的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一涌而出。
      魏无羡将人推进蓝思追怀里。那支翠绿的竹笛还cha在腰间,他两步迈上数级的台阶,踹了一脚冥室的大门,神识凝聚厉声喝道:“开!”
      冥室大门张嘴狂笑一般,霍然开启。魏无羡旋即闪身入内。大门紧跟在他身后合上。几名门生大惊,也跟着冲上去,那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
      蓝景仪扑在门上,又惊又怒,脱口而出:“这疯子究竟是什么人!”
      蓝思追扶着那名门生,咬牙道:“……先不管他什么人,来帮我。他七窍流血了!”
      一进入冥室,便感觉一阵压抑的黑气bī面而来。这黑气仿佛是怨气、怒气和狂气的混合体,几乎ròu眼可见,被它包围其中,魏无羡的胸口隐隐闷痛。冥室内部长宽都是三丈有余,四个角落东倒西歪昏着几个人。地面中央的阵法上,竖立着这次招魂的对象。
      没有别的,只有一条手臂。正是从莫家庄带回来的那只!
      它截面向地,一根棍子般直挺挺地站立着,四指成拳,食指伸出,似乎在指着某个人或方向。充斥了整个冥室的源源不绝的黑气,就是它散发出来的。
      参与招魂仪式的人逃的逃、倒的倒,只有东首主席之方位上的蓝忘机还端正地坐着。
      他正襟危坐,身侧横着一张古琴,手并未放在弦上,琴弦却兀自震颤嗡鸣不止。原本他似乎在凝神倾听什么东西的声音,觉察有人闯入,这才抬首。
      蓝忘机一向脸上波澜不惊,魏无羡看不出他什么心思,旋身踩在了西首的方位上,将竹笛从腰间拔出,举到唇边。
      西首上,原本坐镇的是蓝启仁,而他此刻已经歪倒在一旁,和那名逃出冥室的门生一样,七窍流血,神智尽失。魏无羡顶替了他的位置,与蓝忘机遥遥相对。
      途经十六年,两人再次合奏。蓝忘机与他目光相接,了然于心,右手抬起,一串弦音流泻而出,魏无羡当即以笛音相和。
      他们所奏此曲,名为《招魂》。
      以死者尸身、尸身的某一部分、或生前心爱之物为媒介,使亡魂循音而来。通常只要一段,就能在阵中看到亡魂的身形浮现出来。可他一曲即将奏末,也没有魂魄被召来。
      那只手臂愤怒了一般,通体青筋bào起,空气中的压抑感更重了。
      若此时镇守西方的是别人,也逃脱不了蓝启仁那样七窍流血的下场,早已支撑不住倒下了。魏无羡暗暗心惊:他和蓝忘机同奏《招魂》也无法将亡魂召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除非这名死者的魂魄,和它的尸体一起被割裂了!
      看来这位仁兄比他惨一点点。当初他虽然尸体被咬得比较碎,但好歹魂魄是齐全的。
      《招魂》无用,蓝忘机指间调子一转,改奏起了另一曲。
      这支曲子与方才诡谲森然、仿若唤问的调子截然不同,静谧安然,曲名《安息》。这两支曲子都是流传甚广的玄门名曲,谁会弹奏chuī奏都不稀奇,魏无羡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夷陵老祖的笛子名为“陈qíng”,威名远扬。他此时以竹笛应和,却不是故意chuī得错漏颇多、气息不足,令人不忍卒听。毕竟现在的他灵力不足虽有强大的神识,设备不兼容也没有办法的说。
      蓝忘机抬头看去,忧心他的身体,怕他硬撑着伤身,但是不能停止,只能尽快镇压。
      魏无羡厚着脸皮装作看不见,转个身继续chuī,可即便他chuī成了这个德xing,效力却分毫不减,那只手在笛声与琴音的联合压制下,缓缓垂了下来。须臾,冥室大门弹开,日光泼地而入。
      大约是角楼上的警钟停止了鸣响,原先围在冥室外的子弟与门生们都冲了进来。蓝思追道:“含光君,莫公子,你们……”
      终于停止了这场的合奏,蓝忘机将手压在弦上,制止了琴弦的嗡鸣,道:“救人。”
      蓝思追会意,召集其他人,将冥室里七窍流血的几位前辈身体放平,实施救治。他们在施针送药,另一拨门生则抬来了一尊铜钟,重新将那只手臂罩在里面。现场虽忙碌,却井然有序,且轻声细语,没有任何人发出喧哗聒噪之声。
      魏无羡将竹笛cha回腰间,在那尊铜钟之旁蹲下,摩挲着上面的金文,心中思索。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自己可是在莫家庄醒来的,再然后姑苏蓝氏子弟被请去,要说其中没有联系才有鬼,也不知道这被分尸倒霉蛋是谁,怨气辣么强大。如果不是自己被唤醒,或蓝湛刚好在附近,姑苏蓝氏可不就断了这代最优秀的子弟了?
      此举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蓝忘机不会想不到个中蹊跷,姑苏蓝氏必然要刨根问底。
      那边,蓝思追道:“含光君,想不到这条手臂……如此棘手。丹药和施针都无效,这该如何是好”
      魏无羡不好意思先开口和蓝湛说话,就等着有人挑起话头,忙道:“这还不简单!追本溯源,找到它的尸身,就能找到救人的办法了。”
      若能找到这条手臂的尸身,便能顺藤摸瓜揪出死者的身份,和暗中攻击姑苏蓝氏者的线索。而他,则可以借此机会下山,寻一机会溜之大吉。可谓是一箭三雕,皆大欢喜。
      蓝景仪虽然知道他肯定不是个疯子,但总也忍不住要用谴责的口气对他说话,道:“你说得简单,招魂招不出来,闹成这个样子,上哪儿去找”
      魏无羡道:“上哪儿去找不是指给你看了吗”
      蓝景仪疑惑:“指给我看谁哪儿”
      魏无羡笑道:“问你们家含光君去。”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道:“西北。”
      那条手臂指的方向,正是西北方。
      玄门仙首出行夜猎,往往前呼后拥,排场甚足。但蓝忘机素喜独来独往,这只手臂又邪门怪异,稍有不慎即可能祸及旁人,他便没有带家族子弟与其他门生,只捎上了魏无羡一个人,知道他想离开自己的身边,盯他也盯得越发紧。
      魏无羡逃跑的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响,却始终进不了帐。途中屡次试图逃跑,下场无一不是被蓝忘机单手提着衣服后领拎回去。
      他(被)吃了好几次亏(嫩豆腐),不免心想:“这人长大了,也比以前没意思多了,越发的闷。以前撩他,他还知道臊,臊得怪好玩儿。可如今非但纹丝不动,还晓得反击!还真是,敢不敢挑明摊开来说?”
      循着那只左手的指引,二人一路往西北而去。每日合奏一曲《安息》,用以临时缓和它的怒气和杀气,行至清河一带附近,这只手臂维持了许久的的指路姿势忽然改变了。
      它收回了食指,五指成拳。这便是说明,这只手所指引的东西,就在这附近了。
      他们边走边访,来到清河的一座小城。正值白日,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魏无羡踢踢踏踏跟在蓝忘机身后,忽的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闻惯了蓝忘机身上清淡的檀香,魏无羡被这气味一刺,脱口而出:“你这卖的是什么这个味道。”
      香气是从一名身披道袍、满脸坑蒙拐骗的江湖郎中那边传来的。他背着一只箱子,向过往行人兜售一些小玩意儿,见他来问,喜道:“什么都卖!胭脂水粉物美价廉。公子看看”
      魏无羡:“好,看看。”
      郎中道:“给家里娘子带”
      魏无羡:“我自己用。”
      “……”郎中的笑容凝固了,心道:“拿我寻消遣呢!”尚未发作,却见另一名年轻男子折了回来,面无表qíng地道:“不买就不要闹。”
      这男子俊极雅极,白衣抹额胜雪,瞳色浅淡,腰悬长剑。这郎中是个假道士,于玄门世家一知半解,认得姑苏蓝氏的家纹,不敢造次,忙把箱子一勒,往前跑了。魏无羡道:“你跑什么我是真的要买!”
      蓝忘机道:“你有钱买吗”
      魏无羡道:“没钱你给我啊。”说着便把手伸进他怀里。本没指望掏出什么,三下两下,却真叫他掏出了一只jīng致小巧、沉甸甸的钱袋。
      这完全不像是蓝忘机会带在身上的东西,不过这些天来,蓝忘机身上叫他匪夷所思的事qíng也不止一两件了,魏无羡见怪不怪,拿着钱袋就走人。果然,蓝忘机任他拿,任他走,没有半句不满。
      若不是他自问对蓝忘机的品xing和洁身自好有那么一点了解,含光君的名声又一向好得吓人,他几乎要怀疑蓝忘机和莫玄羽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纠葛了。
      否则为什么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忍!
      走出一段路,魏无羡无意间回头一看,蓝忘机被他远远甩在身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这边。
      魏无羡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他心中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走这么快,把蓝忘机这样扔在身后。
      这时,一旁有人喊道:“夷陵老祖,五文一张,十文三张!”
      魏无羡:“啥!!”
      他连忙去瞧瞧是谁在卖他,却正是刚才那名江湖郎中假道士。他收起了劣质的胭脂香粉,改拿了一沓凶神恶煞赛门神的贴纸,喋喋地道:“五文一张十文三张,这个价买不了上当!三张好。一张贴大门,一张贴大厅,最后一张贴chuáng头。煞气重邪气浓,以恶制恶以毒攻毒,保证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近不了身!”
      魏无羡觉得自己现在知道那个演玉帝,头像却被印到冥币上的演员的感受了,翻个白眼道:“牛皮chuī上天。真这么灵你每张卖五文!”
      郎中道:“怎么又是你买就买不买走人。你要是想每张花五十文买这个,我倒是愿意。”
      魏无羡翻了翻那沓“夷陵老祖镇恶图”,实在不能接受画中这个青面獠牙、凸目bào筋的壮汉是自己:“魏无羡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你画的这是什么没见过真人也不要乱画,误人子弟!”
      那郎中正待说话,魏无羡忽然感觉背后有风袭来,闪身一躲。他是躲过了,这江湖郎中却被人掀了出去。他砸倒了街边人家的风车摊,扶的扶捡的捡,一片手忙脚乱。这郎中本来要骂,一见踢他的是个浑身金光乱闪的小公子,非富即贵,气势先下去半截;再一看,对方胸口绣的是金星雪làng白牡丹,彻底没气了。可又毕竟不甘心就这么平白无故受一脚,弱弱地道:“你为什么踢我”
      那小公子正是金凌。他抱着手,冷冷地道:“踢你敢在我面前提‘魏无羡’这三个字的人,我不杀他他就该跪下感恩戴德了,你还当街叫卖。找死!”
      魏无羡没料到金凌会在此出现,更没料到他一露面就跋扈至此。心道:“这孩子的xing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脾气大戾气重,骄纵任xing目中无人,把他舅舅和父亲的坏处学了个透,母亲的好处却没学到半点,我要不是敲打敲打他,将来迟早要吃大亏。”
      眼见金凌似乎没撒够火气,朝地上那人bī近两步,他cha口道:“金凌!”
      那郎中不敢作声,目光里尽是千恩万谢。金凌转向魏无羡:“你还没逃走”
      魏无羡笑道:“哎哟,真不知道上次被压在地上爬不起来是谁啊是谁啊”
      金凌嗤笑一声,chuī了声短哨。魏无羡本不解其意,可片刻之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呵嗤呵嗤粗重的shòu类喘息之声。
      他转头一看,一只半人高的黑鬃灵犬从街角转出,吐着长舌,直冲他奔来!
      长街上惊叫一声更比一声近、一阵还比一阵高:“恶犬咬人啦!”
      魏无羡勃然色变,拔腿就跑。
      说来惭愧,夷陵老祖枉称所向披靡,却其实见狗即怂。这也是无可奈何,当年初来乍到被系统恶意整治,没被江枫眠捡回家时,打小在外边野,常在恶犬嘴底夺食,几番撕咬追赶,从此便对犬类都怕得要死了,江澄没少嘲笑过他。这事说出去不光丢人,更没几个人会信,故流传度不高。魏无羡正几乎魂飞魄散,眼中忽见一道的白影,忙撕心裂肺地叫:“蓝湛救我!”
      金凌追到此处,一见蓝忘机,大惊失色:“这疯子怎么又跟他在一起!”
      蓝忘机为人严肃,不苟言笑,仙门之中连不少平辈见了他都心里犯怵,遑论这些小辈。其恐吓力比当年的蓝启仁有过之而无不及。那犬受过严训,并非凡品,甚通灵xing,也仿佛知道这个人面前不能撒野,嗷呜嗷呜叫了几嗓子,夹着尾巴,反躲到了金凌身后。
      这条黑鬃灵犬是金光瑶送给金凌的珍种。寻常人但凡听说是敛芳尊送的,哪敢吱半声,可蓝忘机偏偏不是寻常人。他可不管赠送者是谁、纵犬者是谁,该怎么治怎么治,严惩不贷。金凌纵犬当街追人被他逮住,心都凉了,暗道:“死定了,他非把我这好不容易训成的灵犬杀了、再狠狠教训我一顿不可!”
      岂知,魏无羡一头扎进蓝忘机臂下,钻到了他背后,恨不得整个人顺着他这根身长玉立的杆子往上爬、爬上他头顶才好。蓝忘机被他双手一圈,似乎整个人都僵住了。此时不跑何时跑,趁此机会,金凌又是两声急促的短哨,携着他的黑鬃灵犬落荒而逃。
      湿热的气息在颈侧浮现,蓝忘机身体更加僵硬了,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不知道用多大的毅力才遏止向下冲的燥热。
      一旁地上那郎中挣扎着站起,心有余悸:“世风日下,如今的世家子弟真是了不得啊!了不得啊!”
      魏无羡听闻犬吠远去,也气定神闲地负着双手,从蓝忘机背后绕了出来,微笑赞同:“不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比我们当年那一辈差得多了。”
      这人见狗即怂,狗被撵跑了又是一条好汉。蓝忘机平复气息,整了整自己被他拽歪的衣带,摇了摇头。那郎中一见他,扔烫手山芋般把那叠“夷陵老祖镇恶图”扔到他手里:“兄台,刚才多谢你!这个权当谢礼。你折个价卖出去,三文一张,总共也能卖三百了!”
      蓝忘机看了一眼画像中青面獠牙的壮汉,不予置评。魏无羡哭笑不得:“你这是谢礼吗真要谢,给我把他画得好看点!……慢慢慢,别慌着走,我还有事向你打听。你在此地买卖,有没有听过什么怪事或者看见过什么异象”
      郎中道:“怪事你问我就对了,在下常年驻扎在此,人称清河百晓生。是什么样的怪事”
      魏无羡道:“臂如,厉煞作祟,分尸奇案。”
      郎中道:“此地是没有,但你往前走五六里,有一座山岭,叫做行路岭,我劝你不要去。”
      魏无羡好奇问道:“怎生说”
      郎中道:“这个行路岭,又有个诨名唤作‘吃人岭’,你说怎生说”
      好不容易将小外甥救出来,魏无羡抹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白森森的石堡,重新背起金凌,径自下了行路岭。
      此时已近huáng昏,他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少年,两人都一身泥土,颇为láng狈,引得路人频频注目。魏无羡找到了白天金凌纵犬追他的那条街,找了一家客店。楼下是酒肆,楼上是宿房,用从蓝忘机身上摸出来的钱买了两套新衣服,要了一间房,先把金凌那件埋在土里变得皱巴巴的金星雪làng家纹袍扒下来,又扯掉他的靴子,忽然,一片yīn影一闪而过。
      金凌的小腿上,似乎有一片深色。魏无羡蹲下来把他裤管卷高,发现这不是yīn影,是一片淤黑。而且不是受伤的淤黑,而是恶诅痕。
      这东西是邪祟在猎物身上做的一个标记,一旦出现这种恶诅痕,便说明冲撞了什么满载邪气怨气的东西。它留下一个记号,一定会再来找你。也许很久才来,也许今夜就来。也许要你的命,也许只拿走留有痕迹的部分肢体。
      金凌整条腿都变成了黑色,於痕还在往上延伸。魏无羡从没见过黑色如此浓郁、扩散得如此大的恶诅痕,越看神色越凝肃。他放下金凌的裤管,解开金凌的中衣,见他胸膛和腹部都一片光洁,恶诅痕并未蔓延至此,这才松了口气。突然,金凌睁开了眼睛。
      他懵了好一阵才陡然清醒,一骨碌爬起,涨红着脸咆哮道:“gāngāngāngān什么!”
      魏无羡嘻嘻地道:“哎哟,你醒了。”
      金凌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合拢中衣往chuáng角缩去,道:“你想gān什么!我衣服呢!我的剑呢!我的狗呢!”
      魏无羡逗小外甥的恶趣味又生起:“我正要给你穿上。”他神qíng语气慈祥得犹如一个老祖母。
      金凌披头散发,贴着墙道:“我不是断袖!!!”
      魏无羡大喜嗔道:“看你这孩子说的,我是断袖呀,你说巧不巧?!”
      金凌一把抓起chuáng边他那把剑,大有他再前进一步就杀他再自杀以保清白的贞烈气势,魏无羡好容易才止住笑,不吓他了:“这么害怕gān什么,玩笑而已!我辛辛苦苦把你从墙里挖出来,也不说声谢。”
      金凌百忙之中举手撸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捋得看上去体面了好些,怒道:“要不是看在这个份上,你你你敢脱我衣服,我我我已经让你死了一万次!”
      魏无羡道:“别。死一次就够痛苦了。把剑放下吧。”
      稀里糊涂中,金凌依言把剑放下了。
      问灵的时候,他虽然生魂离体,所有东西都记得不清楚,但却模模糊糊知道,面前这个人救了自己,还背着他一路下山来。被埋进墙壁后,他有一段时间还是清醒的,心中恐惧绝望到无以复加,却没想到打破那面墙壁,打破这恐惧和绝望的,竟然是这个第一眼看到就极其讨厌的人。他脸色时白时红,脑里又晕又窘,思绪还飘乎乎的落不到实处。这时,瞥眼见窗外天色已暗,稀星点点,登时一惊。恰好魏无羡弯腰去拾地上散落的新衣,金凌跳下chuáng穿了靴子,抓起他的外袍,冲出房去。
      魏无羡本以为他遭了这么大的罪,应该打霜一段时辰,岂知年轻人就是活力十足,转眼又能活蹦乱跳,一阵风般转眼就跑不见了。想到他腿上那片非同小可的恶诅痕,忙喊:“你跑什么!回来!”
      金凌喊道:“你别跟过来!”边跑边披上那件有泥又皱的家纹袍,他身形轻灵腿又长,三两步跨下楼冲出客店。魏无羡追了好几条街,竟被他甩得不见人影。
      暮色|降临,街上行人也渐渐稀稀落落,他一阵牙痒:“岂有此理。这孩子真是岂有此理!”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愠怒的声音从前方长街尽头传来:“说你几句你就跑得没影,你是大小姐吗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江澄!
      魏无羡急忙闪身入巷。旋即,金凌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不是已经没事回来了吗别念我了!”
      原来金凌不是一个人来的清河。也难怪,上次大梵山江澄就为他助阵,这次又怎会不来只不过看样子,这舅甥二人在清河的镇上吵了一架,金凌才独自上了行路岭。别的不提,江澄斥他是大小姐脾气,果真不错。他方才急着跑,一定是舅舅威胁过天黑之前如果还不回去就要他好看。
      魏无羡慢慢走到与蓝忘机约定的会合地点。灯火寥落,夜行无人。不须张望,那道白衣身影就站在长街尽头,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魏无羡还没出声招呼,蓝忘机一抬头,便看见了他。对峙片刻,沉着面朝他走来。
      不知为什么,魏无羡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他似乎在蓝忘机眼底看到了鲜红的血丝。不得不说……蓝湛这幅神qíng,着实有些可怕。仿佛一只暴戾的野兽即将挣脱牢笼欲将一切撕碎,毁灭。
      魏无羡只在无意之间退了一步,脚底却一崴,紫电爬过的地方一阵无力的苏麻感传来,看上去似乎险些扑跪在地。
      蓝忘机神色一变,抢上前来,像上次在大梵山时那样死死钳住他的手腕,扶稳了他,单膝落地就要去察看他的腿。魏无羡颇受惊吓,忙道:“别别别蓝湛,你不用这样!”
      蓝忘机微微仰首,淡色的眸子盯了盯他,低头,继续挽他的裤腿。魏无羡手还被他牢牢抓着,没法子,只得望天。
      他腿上全都是一片黑淤淤的恶诅痕。
      蓝忘机看了半晌,才涩声道:“……我只离开了几个时辰。”
      魏无羡哈哈道:“几个时辰很长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来来平身平身。”
      他反手把蓝忘机拽了起来,道:“普通的恶诅痕而已,等它来找我的时候打散了就行。含光君你可要帮我,你不帮我我可应付不来。对了,你抓到人了没是不是他人在哪儿”
      蓝忘机把目光投向长街远处一家店前的幌子,魏无羡便朝那家店走去。方才没觉察,现在才觉得腿脚有些发麻,甚幸江澄还控制了紫电的qiáng度,否则就不只是发麻这么简单了,劈焦都不在话下。魏无羡道:“先去审问,把石堡的事qíng解决了吧。”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忽然出声唤道:“魏婴。”
      魏无羡身形顿了顿。
      须臾,他像是没听到这个名字似的,应道:“什么事”
      蓝忘机道:“是从金凌身上移过来的吗。”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一句陈述。
      魏无羡不置可否。蓝忘机又道:“你遇到江晚吟了。”
      魏无羡不做声,主要是太尴尬了,毕竟身上穿着蓝湛的衣服,不认识的人还可以自我安慰说是姑苏蓝氏子弟,这遇上认识的人……江澄那会简直要气死了,要不是他被小外甥骗走,估计都扒了自己的衣服让换上云梦江氏制服了。
      见此,蓝忘机直接抱起少年,平稳地向不远处客栈走去,魏无羡嚯地吓了跳,四处张望,还好夜深无人看到。
      蓝忘机抱着魏无羡进入客栈,除了大堂柜台的伙计喷了一口水,没什么围观者作出太出格的举动。他们来到房门前,魏无羡道:“好了,到了,该放我下来吧。你没多余的手开……”
      话音未落,蓝忘机便做了一个很失礼仪的举动。这也许是他目前为止的人生中第一次做这种粗鲁的举动。
      他抱着魏无羡,踢开了门。
      两扇门一弹开,扭扭捏捏坐在里面的人立刻哭道:“含光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
      待看清门外两人是用什么姿势进来的之后,他目光呆滞地勉qiáng接完了最后一句:“……我真的不知道。”
      果真是“一问三不知”。
      蓝忘机恍若未见,把魏无羡抱进门来,放到席子上。聂怀桑只觉惨不忍睹,立刻展开折扇,挡住自己的脸,表示“非礼勿视”。魏无羡越过折扇,打量一番。据说他经常往金麟台跑,而莫玄羽既然是被赶回莫家庄的,那他肯定认识自己这张脸,但是,为什么看他的表情仿佛是陌生人一般,肯定有问题!
      “所以,你得出的结论?”蓝忘机对于魏无羡的想法,眉毛微挑。
      “唔……”魏无羡斟一杯酒,举起“其实你也觉得我被复活也有问题的等等(>﹏<)”我的酒……
      “你身体尚需调理,禁酒!”蓝忘机夺过酒杯,不让他沾酒。不管幕后之人有什么阴谋,这次我定护你无忧!
      聂怀桑还以为夷陵老祖和含光君发现了自己的布局,紧张的暗暗咽口水,幸好他们只是怀疑大哥的部分尸身在此处,暗自庆幸地悄悄摸摸脖子。
      聂怀桑小心翼翼地道:“只用拆这面墙壁就够了吧还要再拆吗不用了吧。”
      确实已经足够。金凌身上的恶诅痕颜色极深,留下它的东西当时应该和他埋得很近,绝不会超出这面墙壁的范围。魏无羡在一排尸体边上蹲下,凝神思索片刻,蓝忘机道:“取封恶乾坤袋”
      将那只封恶乾坤袋里的左手取出,让它在此自行辨认,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若与它尸身的其他部位靠的太近,难保不会激起它的兴奋,引发更危险的状况。而这个地点又十分特殊,危险程度成倍上翻,所以他们才谨慎地选择白日来。魏无羡摇了摇头,琢磨着:“难道这条手臂不是男人的不会,男人的手女人的手我一看便知……那难道它的主人有三条手臂!”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忽然,蓝忘机道:“腿。”
      经他一提,魏无羡这才想起,他竟然忽略了,恶诅痕的范围只到腿部!
      魏无羡忙道:“脱裤子!脱裤子!”
      聂怀桑悚然道:“你为何要在含光君面前说这种羞耻之言!”难道这二人挑明了?
      还好跃跃欲试的夷陵老祖被含光君阻止了,用剑划开男尸的裤子。
      看到想要合并在一起的残尸,聂怀桑喉咙哽住了,把眼中的酸涩按回,大哥……
      那只左手指引的下一步方向是西南。魏无羡与蓝忘机顺着那只手的指引,一路来到栎阳,食指终于又再次收起。
      这附近一定有其余的尸体残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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