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来了》咸鲸鱼

1、第一章

　　耳边的喧嚣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儿，耳边尽是鸡鸣狗吠，人活动的声音。
　　林卿慢慢睁开眼睛，愣愣的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后才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入眼是一个杂物间似的房间，房间很挤，里面除了放了一张床，其余空间都被装粮食的大柜子占满了，而大柜子上还堆满了衣物棉絮，由泥土直接盖成的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放满了大泡菜坛子，只留下一条小小的出去的道，房间又昏又暗，唯有房间上空垂吊着的灯泡发出橘黄色的灯光。
　　等等……
　　……灯泡？
　　灯泡？！
　　这……
　　林卿睁大眼睛，起身仔细打量了一圈她所处的环境。
　　越打量越震惊。
　　周围现代化的摆设另她既熟悉又陌生。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她这是……又回来了？
　　“林卿！林卿！你个懒丫头起来没有？！都六点了还不起来做饭！”
　　昏暗中，瘦弱矮小又驼背的老太太一步一挪慢慢地朝着林卿所在的房间走来，与她外在全然不同的尖锐的声音快她很多倍到达目的地。
　　“都六点了，天都亮了你还在睡！你这么懒，看以后哪家敢要你！真的是，喊都喊不起来，刚才就来喊你了！等你爸回来了看我不给你爸说！快点起来！”
　　等她走到房间，看到人已经醒了，在床上坐着发呆又忍不住骂：“你个懒货，醒了都不知道吱一声吗？发什么呆呢？睡傻了啊？！赶快起来做饭，把饭做好了就把衣服提去河边洗了！”说完，也不再看林卿一眼转身往外挪去，走时又顺手把灯关了，嘴里还嘟囔着浪费电。
　　一片黑暗中，林卿看着老太太远去的身影，以为早已忘记的久远记忆尽数回笼。
　　那个瘦小驼背的老太太是她的奶奶，一个思想老旧，重男轻女，把她当成丫鬟而不是亲孙女的老太太。
　　可是，她上高中之前就与老太太一家断绝关系了啊。
　　现在是什么时候？
　　林卿本能的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个东西，可又想不起来，便坐着发呆。
　　她现在脑袋里的记忆杂乱得很，现世十八年的记忆和异世二十多年的记忆挤在一起，头又昏又胀。
　　她是现世的林卿？
　　还是异世的王瑾？
　　她拥有现世林卿十八年的记忆，也拥有异世的王瑾从出生到身死的二十四年所有的记忆。
　　林卿的十八年里，很平凡很平淡，人生平稳，偶有波澜，大部分都是不幸运。她出生在一个落后的小村庄里，家人重男轻女，她长到三岁，送去外婆家一直养到父母离婚，期间，见父母的次数一个手掌都能数的过来。
　　父母离婚，她分给母亲，弟弟跟着父亲。她读初中了，一直寄宿，和母亲相处的时间不多，只知道母亲嗜赌如命。
　　十五那年，差点辍学，后来有惊无险的上了高中，一直到高考为止。
　　而异世的王瑾的记忆和林卿完全不同。
　　异世的王瑾，生活在一个以女子为尊的世界，她出生在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王家，生为嫡长女，从出生那一刻便有仆从服侍，金尊玉贵，家人喜爱，寄予厚望，天资聪慧，三岁启蒙，五岁习武，琴棋书画，君子六艺皆通习之，十六岁一举夺下状元之位，入朝为官，十八岁王朝危，弃文从武，征战四方，二十四岁，战死沙场，死在了黎明前。
　　她是林卿，也是王瑾。
　　……
　　正梳理着记忆，枕头下传来一阵短促的铃声，林卿这才知道她忘了什么。
　　手机，一个现代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林卿捞起手机一看：2014年8月15日
　　8月15日……
　　林卿沉默了，一段刻意遗忘的记忆涌上了心头。
　　此时她十五岁，处于短短十八年中的最低谷，这一年，出了很多事，她差点辍学。
　　而七月这一天她可能永远忘不了。
　　因为这一天晚上，她会被她亲生父亲半夜赶出家门。
　　这一段记忆里，满满都是痛苦与绝望。
　　自从林卿小学时父母离婚后，两人一人一个孩子后就算分干净了，多年没什么来往。
　　初三毕业，林卿她妈不想让她再读书，想让林卿出去打工挣钱来给她提供赌资，但林卿坚决不同意，然后两母女大吵了一架，林母为了逼林卿就范，把她的牌友和好姐妹全都拉来一起骂林卿，还不断在邻居之间抹黑林卿的名声，说她不孝啃老，自私自利，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林卿一出门就会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故意很大声的窃窃私语，就算待在家里，依旧有人打电话来骂她。
　　那一段时间，林卿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在阴暗里。
　　林卿在这种境况下爆发了，她和她母亲打了一架，然后回了父亲家。
　　然而，父亲家也并不欢迎她，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去处了。
　　老太太坚定地认为林卿跟着她妈滚了就不该回来，她回来就是回来乞讨的，认为她回来白吃白住，很是看不惯，变着法来折腾林卿。
　　林卿不会做饭，便让她学，每天的饭都由林卿做，不然就跟她儿子告状。
　　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洗衣服，必须去河边洗，不准在家里洗，林卿每天得拧着两大桶塞得满满的衣服翻过两座山去洗，然后再咬着牙自己提回来。
　　父亲家在乡下，家里有很多土地，那一段时间又正是收粮食的时间，于是那些活全落在林卿身上了，没人帮她做，因为父亲很早就出门钓鱼，而她弟每天不睡到中午是绝对不起来，连喊他吃饭都不耐烦，下午就看一下午电视，反正别想让他做一点活。
　　而老太太呢，都八十多岁了，让她做活，她就说做不起。
　　林卿被她妈带走后就一直在城里生活，就没怎么做过农活，回来以后，几亩地的玉米，好几片水田的水稻全落在了她身上……
　　林卿每天都是疲惫不堪的，但她不得不妥协，因为她怕被赶出去，要是赶出去，她便没地方去了。
　　然而，她这样妥协，还是被赶出去了。
　　就因为她顶了一句嘴。
　　顶了一句她父亲心上人的嘴。
　　说起来也好笑，她父亲的心上人竟然是她大伯娘，多荒唐啊。
　　那天老太太顶着阴天要晒谷子，明着和她说了要下雨依旧不听，林卿没帮忙，然后大伯娘就在一旁冷嘲热讽说她不孝顺奶奶，不帮奶奶干活。语气尖酸刻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完全把她那段时间干的活一句打消。
　　然后林卿气不过顶了一句关你屁事。
　　然后……
　　他们就轻易地否定了她所有的努力。
　　真是卑微到了极点啊。
　　林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时间点，也从不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能时光倒流，她要怎么样。
　　就比如此刻。
　　做饭？洗衣服？
　　呵！
　　想得还挺美的哈！
　　林卿嗤笑一声。
　　反正今天都要被撵出去了，不如现在把东西收拾好。
　　林卿下床把老太太关掉的灯打开，环视一圈，这房间里，除了杂物，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只一个行李箱，两三套衣服，和几双鞋子。
　　少有少的好处，比如很好收拾。
　　林卿三两下就收拾好了。
　　“林卿！你还不滚出来做饭啊！你要饿死我们啊！”
　　耳边又响起老太太尖锐的声音，林卿掀了掀眼皮，就像没听到一般又重新倒在床上。
　　眼下的情况，她目前也没头绪。
　　记忆中她后来给林母打了电话，林母半夜赶来接她，作为交换条件，她必须同意不读书了，外出打工。
　　她那时已经走投无路，没有条件反抗了。
　　但现在嘛……
　　电话还是要打的，书也还是要读的。
　　林卿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林母的电话，给她发了个短信过去，至于为什么不打电话呢，因为林卿暂时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可是她刚把短信发过去没一会儿，林母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林卿刚接起，那边便传来了林母的声音：“喂？林卿？你在听没？你给我发消息说你要回来，你想通了？喂？”
　　时隔多年，再听到林母的声音，林卿有些恍惚，她听到自己平静地说道：“对，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那待会儿我就去找个车来接你，你走到你们那个镇上去，你们那个村的路不好走。”
　　“好。”
　　“那待会儿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看着挂断的电话，林卿思绪有点扩散。
　　其实相比林父，林母对她算是好的了，还是爱她的，只是这份爱，很少，少到利益足够，她可以毫不犹豫的抛弃这个女儿。
　　林母最爱的人是她自己，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比如把林卿变成“不孝子”，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这个母亲不容易，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
　　只是这个手段，对于十五岁，活在和平时代的她来说，未免太狠了些。
　　耳边又传来了老太太的咒骂声，林卿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早点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