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道缘》北辰二祈

1、下山

　　在长安的一座山上，有着一座清水庙。
　　山下就是长安街，人来人往，甚是繁华。清水庙每日香火不断，庙里有百余和尚，大家每天跟着老方丈吃粥拜佛，也算优哉游哉。
　　直至新皇即位，扬言要破旧立新。庙虽还在，善男信女却寥寥无几了。
　　庙里香火渐少，有时竟几日不见一人。庙中僧多粥少，越来越多和尚下山，最后竟只剩一位小和尚，大师兄还有老方丈。
　　他们三人相依为命，靠着院中一颗矮枣树和为数不多的香火维持生计。平日里老方丈还是带着他们俩诵经拜佛，没有香客就诵给自己听。小和尚还是每日敲钟，虽不知意义何在，但这也是他每天为数不多能做的事了。有时闲暇之余还会和大师兄去山另一头的小河边打水，扫扫庭院中枣树每日飘下来的那几片叶子。日子虽清贫单一，但也算安乐平静。
　　小和尚自幼跟着老和尚，据说是老和尚收留的弃婴，无名无姓。老和尚赐其道号：半道。年方十七，虽正是年少气盛之时，但一直循规蹈矩，谨遵方丈的教诲，从未破戒。平日里也是慈悲为怀，认为生命诚可贵，虫蚁之命尚且珍爱。也向来无欲无求，从未想到还有山下的世界。
　　本以为就此度日，却似天公不作美。那一年，长安闹干旱，几月不见雨，处处是坚硬的黄土。山那头的小河水越来越少，最后成了一方小洼。
　　老方丈把大师兄和小和尚叫到跟前，平静地问他们怎么选择，要走还是要留。看淡世俗的眼平静得毫无波澜。大家都知道，留在这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可对佛家人来说，死亡不能叫死亡，没了这肉身，离了这人世，不过是回到佛祖身边，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正所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更何况老方丈收留了小和尚和大师兄，他不能走也不想走。两人都答留下，大师兄的眼神却闪了闪。
　　庙里水缸里的水越来越少，终于在见底的一天，大师兄走了。
　　听过路的樵夫说大师兄下山做起了买卖。
　　老方丈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中有了一丝忧伤。小和尚却陷入了沉思。他不明白大师兄为何要走。听大师兄说，他曾经是从山下来的，见识了山下的世界，和师父说的是非之地不同，大师兄说山下是个花花世界，行乐之地。还说过：“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当时小和尚确是不信，还捂住他的嘴，让他不可说这等逆语，免得被师父听到了必是一顿责罚。如今小和尚却有了动摇，山下当真那么好吗？
　　这时，老方丈让小和尚下山化斋，并嘱咐一定要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回来。
　　于是，小和尚半道带着满怀的期待下山了。

　　走下那条青石小路，半道确看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长安街上不愧是世间繁华之地，人潮川流不息，街上人声嘈杂，叫卖声连天。半道看哪都觉得新奇，他忽然明白为何大师兄要下山了。不过他还没有完全迷失自己，谨记着师父的教诲和自己下山的任务。
　　他走访了许多人家，感受到了人情的温暖和善意。在这饥荒干旱之际，百姓还愿周济他人。没过多久，半道便收获满满，不仅自己解了渴饱了肚子，钵盂里还有几个白花花的大馒头，水囊里也都灌满了水。
　　离太阳下山还早着，半道满心欢喜，体会着眼前的花花世界。
　　他走到一座桥下，有人在题诗作画，半道好奇，问他作这干甚。那人答道，桥下人多，可作些字画贱卖，或帮城中目不识丁的百姓写字，以此糊口。
　　半道思索良久，心中有了想法，他日日诵经，也算得满腹经纶，可在下山化斋时备些笔墨，帮人题诗作字，不为钱财，只为报答城中百姓。
　　夕阳西下之际，半道回到了庙里。他满载而归，欢喜地向老方丈讲述着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还讲了自己要作字报答城中百姓，老方丈却开心不起来，他看见小和尚那原本天真清明，无欲无求的双眼满是喜悦，更有对红尘的向往。只得叹了口气，小和尚终究是小和尚啊。他只看到了世人的善，却看不到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