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5.12 ...
-
还有六小时。
距离那帖子72小时的限制，还有六小时。
我不该如此担忧，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遇见了齐颜，对方友善地提出为我引荐沈山，而现在，我正坐在她的车中。
我向车窗外望去，这两日江海的天空一如既往的晴朗，浑然没有一点被危机笼罩的阴郁感。
我忽然意识到了连日来困扰我的违和感来自何处，阿卡姆是个传统的新英格兰风格古镇，在它们灰色的复折式屋顶下，有怎样的阴暗滋生都不足为奇。但对于阳光下的江海，哪怕是脱离常理，科幻或是超能力都更适合这座城市。
神话生物在江海出现就像是往清水里滴墨汁一样，反而显得更加的离奇和古怪…
哎呀，我在发什么愁，现在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接触齐颜的这两天，我进行了些试探，不知是幸或不幸，她的状况似乎和闫良所说的一致。毕竟如果齐颜还记得克系相关的知识的话，她也不至于在昨天差点被星之彩伤到了吧。
但这会是个阴谋吗？每当事情进展顺利时，我总会有这样的念头。
一个又一个的巧合相连，才有了我如今的境地。然而，这些巧合之中又充满了我的主动性。无论是看到帖子，参与调查，在江大遇到闫良，在仓库遇到齐颜，都有我自己的选择参与其中。
如果这是个阴谋，那么主使者需要准确地预知我的行动…不过，反过来想呢？如同我第一次中期考核那样，在察觉我的行动后进行安排又如何呢？当发现我浏览论坛时便及时发帖引起注意，当发现我前往江大时派出闫良向我传递情报，发现我来到仓库附近后再推出齐颜。
不需要预知，只需要监视我的行动，便可轻松地制造出一个个巧合，推动我的调查。
不，还是有问题…监视是怎么做到的，某种法术？还是有人跟踪？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怕我假期太清闲所以蓄意制造事件吗？
想不明白啊…我的思绪再次被打乱。诚实地说，我可以感到这两天自己的身体明显透支，不是如同死里逃生般后的精疲力竭，而是在大量的追踪，侦查，走访之后，却偏偏没有振奋人心的进展，如此种种像钝刀子割肉一般吞噬着我的活力。虽然李组劝我休息，但我不想停下…因为这算不上什么辛苦不是吗，只是工作多了点，我没有坚持不下去的理由…
啧，我的头脑果然因为疲劳而迟钝了，连到目的地了都没反应过来。
下车之后，我对齐颜道谢，迎面而来的阳光让我眯起眼睛。星之彩的造成的异变越发猖獗，虎尾草连成了半人高的波浪，随风轻轻摇动。
然后，沈山站在草浪前。
他是个帅哥，有着令人会怀疑从来没晒过太阳的白皙皮肤，高挑消瘦的身上搭着宽松的黑色长袖，在他的手腕处，我还看见了疑似伤疤的细小痕迹。
“你就是邵杨吧？”
沈山的态度出人意料的热情，简单的寒暄后，我告别齐颜学姐，跟在他身后一同迈入草地。
虎尾草的叶片刮在裤管上，星之彩极大地拓展了它们的生机，然而过不了多久，它们仍旧无法摆脱自然的规律，化为烟尘。我们在茂盛的草木间穿行，随着我们的步伐，杂草发出恼人的沙沙声。
如同西部片对决的牛仔，我们保持着沉默，大约走到一半时，我按捺不住，决定先发制人，
“沈山学长，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
“这家T恤我也有买哦。”
“…欸？”
先发制人到一半，沈山便无厘头地将我打断，思考了一秒后，我才意识到他指的是我穿在里面的T恤。
“料子太薄了啊，所以随便压一压就会留下印子，所以穿一件丢一件，作为消耗品有些不划算呢。”
“哈哈，那是学长没有按说明去洗吧。”
我顺着他的话茬，却不知道怎么把话题扯回来。
“邵杨…”沈山突然放慢脚步，笑眯眯地看着我，“你特意把旧印带在外面了吧，所以还没留下痕迹。”
“…”
“旧印的作用之一是巫师间传递警告…嗯，好像这旧印的材质和样式比较特别，该不会是某种施法的道具吧，调查员？”
我的心里像是有鬼火少年飙车而过，但如果停顿未免太可疑了，所以我干巴巴地说，
“沈山学长，您误会了，这只是个普通的项链而已。”
“假惺惺的客套话就不用说了，你也不是我的学弟，没必要叫我学长。你叫邵杨是吧，看起来很年轻啊，真的只有十九岁？”
“是的。”
糟糕，直接跟着他的节奏走了。
“我们互相直称姓名就行，怎么样，邵杨？”
“不，您比我年长，沈山先生。”
“没想到我也有被这么说的一天，我们进屋说吧，外面怪热的。”
言语上短暂的交锋过后，沈山停住了脚步。
曾经无法寻觅的仓库，自然地出现在我眼前。
“这个法术很神奇吧。”
沈山有些炫耀地说，
“没有我的许可，没人可以找上来，啊，不过带了一次路之后就会失效。”
也就是说，我已经不会被这法术影响了吧？
还没等我回过神呢，哗啦一声，沈山拉开了卷帘门，他随手按下开关，灯光在深处亮起。
“请吧。”
沈山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我迈入门中，卷帘门在我身后徐徐落下，阳光消失的一瞬，仓库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沈山走在前面，带我走向深处，对于一个人居住的地方而言，这里未免太空旷了些，天棚上的灯只在里侧亮着。而在灯光找不到的地方，形形色色的雕像和水缸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贴在衣服内侧的符咒持续散发清凉的气息，我意识到它正在抵御某种异常的干扰。
我很快来到了沈山生活的区域，三摞叠得高高的干脆面，四桶饮用水，五个大垃圾袋，一张躺椅，三个玻璃柜，一把椅子，还有两台落地扇。对于自己居住的地方，他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
“抱歉，有点乱，坐吧，邵杨。”
沈山在躺椅上大大咧咧地一躺，我则是在椅子上坐下，思索着如何进行谈话，但沈山抢先开口了，
“要不要喝蜂蜜酒？”
“蜂蜜酒，是说黄金蜂蜜酒吗？”
“嗯，你看起来很疲倦。”
虽说我这两天加起来睡了四个小时，但真的有那么明显吗累的？
不等我回答，沈山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个酒瓶和俩杯子，他把金色顺滑的液体注入杯中，拿起其中一个杯子，喝了一大口，接着把另一个杯子递给我。
“沈山先生，我还是算了吧。”
“担心的话可以换杯子。”
“不是，呃…”
我握着杯子，有些不知所措，再这样下去节奏完全被他掌控了啊，于是我决定单刀直入，
“沈山先生，您发过一篇帖子吧，说什么72小时不找到您，您就会做什么什么的。”
“蠃鱼怎么样？”
他轻松自如地打断了我的问话。
“欸？”
这人完全不回答问题啊！
“走过来的时候，你看了好几眼吧，可别说你什么都没注意到哦，我会失望的。”
…他说的不错，我是注意到了，在那水缸中浸泡的奇异生物，像是鲫鱼与鸽子的混合体，同时如果我的视力没有出错，在那玻璃柜中似乎还有一枚变异蝴蝶的镇纸。
“就是说那个啦，我用星之彩来进行艺术创作。”
沈山说这话时是笑着的，语气也颇为放松，像是在说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我努力克制内心震惊的情绪，但我想自己的声调还是高了一点，“沈山先生，您知道星之彩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啊，要不然我怎么会发帖呢？”
这倒是…不对，我不知不觉间又落入了他的节奏。
“沈山先生，既然您知道星之彩的危险性，就不应该继续持有它们！”
“你在说什么啊？”沈山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星之彩都已经钻进土地里了哦，放心吧，这一片很少人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不…不是，您才是在说什么？继续呆在星之彩旁边，你会有危险的！”
“已经有了哦。”沈山随意地说，“我已经无法离开这片地区了，调查员，你应该知道吧，星之彩的力量会困住它的猎物。”
“…”
他在说什么…他的意思是…？
“方便的话，帮我把作品运出去吧，一个正直的调查员，应该不会拒绝一个行将就木的小艺术家，临终前的小小要求吧？”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不要命了吗？不逃走吗？什么艺术创作？命都要没了还执意呆在星之彩身边吗？
我困惑而震惊地看向沈山，他的眼里流露出了不屑，对死亡的不屑。
“沈山先生，虽然我不大明白，但一个人的生命是无价的，您不该为了您所谓的创作而浪费自己的生命。”
沈山看了我一会，然后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孩子气啊，邵杨，但不是什么都会如你所愿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喂！”
他突然伸出胳膊，抓住我的手，按在了他的腹部。
他的力气不大，手很凉，隔着一层衣服，我触碰到了他腹部的异样。
“…”
我把手掌轻轻拿开，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沈山倒是笑吟吟地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会，开口问道，“沈山先生，那些是什么？”
“内脏吧，具体是肺还是胃还是心脏什么的我也搞不清楚，反正都混在一起了，嘛，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我怎么可能明白…！为什么，人类的肚子里会有那些奇形怪状，乱码七糟的东西？沈山，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就是星之彩的作用啦，无论身体内部被搞成了什么样，托它的福，在它的影响范围里，我似乎有无限的生命力呢。可一旦离开这里，我会立刻成为奇怪的都市传说吧…变异的人类尸体之类的？所以，邵杨，你现在，还希望我离开星之彩吗？”
“不，但是…也许还有希望…沈山先生，既然都有星之彩这种生物了，那么修复你的身体也不是不可能。”
脑子转动着，我却想不出什么有力度的话语，人类的身体变成了那个样子，该怎么才能继续正常的生活呢？
“这可不是合格的调查员，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应该去注意那些自己能做到的事吧，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一时语塞，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
从见面到现在，他以跳跃的话语打断我的逻辑，同时展现自己的观察力以及对克系知识的了解。
我是被震住了吗？一直被他牵引着情绪和思考，以至于无法得到想要的情报。
我需要冷静下来，不能被情感支配…
那么，如果将他的支离片语连接起来——
被星之彩困死的沈山自知求生无望，干脆就此进行艺术创作，并在网络上发帖引来调查员，希望调查员能将他的作品带走。
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真相…？
不对，有太多地方说不清了。
首先是法术，他为什么要用法术将自己的住处隐藏起来？其次是这仓库中的储备，至少从拍摄陨石坑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长久呆在此处的准备。最后，是我们见面时他的反应，他那时，说了句我很在意的话…
“…所以，你怎么说？邵杨。我承认瞎发帖子是我不对啦，但现在星之彩的活动只局限于这个区域内，等它们吃饱喝足，自然离开了就好吧？你们调查员应该有能力把这块圈起来，不让外人进入吧？至于星之彩跑了土地会变得贫瘠之类的，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啦。”
又被他打断了——
找你来只希望你能把作品带出去，我就留下等死好了，这样一来事件就算结束了。
——沈山的话语传达出如此的意志，但是…
有哪里不对…
我忽略了某件显而易见的事。
“那么，邵杨，你的回答如何呢？”
沈山笑着问道，然后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蜂蜜酒。
我虽然没学过心理学，但用喝水的动作挡住表情，掩饰心虚，这我还是了解的。
沈山在紧张…
他在等待什么…
对了，的确有！我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
“齐颜学姐现在还在SPECIES公司工作吧。”
沈山放下了杯子，他的表情头一次严肃起来。
啊啊，我究竟是迟钝到了何等的地步！也许真的是睡眠不足，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我居然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从闫良透露的信息，到李组搜集的资料，从我与齐颜的接触，到沈山临行前特意说的话——
“你不是还有工作吗？”
将这些联系起来，沈山真正的目的恐怕是——
“沈山先生，你其实，想让我们调查员帮助齐颜学姐吧？”
———
“沈山先生和齐颜学姐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吧，即便如此，能发现齐颜学姐的秘密，也很了不起，我不知道您了解到了什么程度，但…”
“当然是都了解了啊，系统啊，天选者什么的…你看我法术用的不是很开心吗？话说回来，有什么了不起的，都是情侣了，什么都发现不是笨蛋吗？”
“…哇，不要这么开AOE啊…不对扯远了，我相信两位之后经历了一段时间，直到齐颜学姐经历了某个副本…”
“邵杨，你为什么要突然停顿，期待我做捧哏吗？”
“呃，不是…那个，这个副本大概是失败了吧，所以齐颜学姐的精神受到了损伤，她无法想起自己的身份。同时作为失败的代价，星之彩的胚芽留在了世间。此时沈山先生，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考虑，将它们收集了起来。”
“说了呀，为了艺术创作。”
“我认为这不是原因，沈山先生将自己的住所以特殊的法术保护了起来，连同星之彩一起。我想，大概是因为SPECIES公司吧。”
“…”
“因为法术的作用，外人无法来到此地，因为星之彩的原因，沈山先生也无法离开此地。这个仓库，成为了牢笼。”
“这比喻好逊。”
“沈山先生您不要总是吐槽啊…咳咳…我斗胆猜测，从一开始，您的法术就为齐颜学姐留出了后面吧。也许是某个约定，您一直在等齐颜学姐出现是吗？”
“…是，又或者不是。有个粗略的计划，如何脱离系统，如何躲藏起来，如何远离公司。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副本失败后…他们告知了我后果，带走了齐颜，完全没把我放在心上，你不觉得有些瞧不起人吗？”
“所以您才选择发帖子，一方面是通过公开渠道向SPECIES公司施压，毕竟他们致力于将克系事件的影响减轻。知道内情的他们看到帖子后，大概会想办法让齐颜过来，也算是安抚你。这可以做的很自然，也许只要稍微提及陨石降落在仓库附近，便能引起齐颜的注意——在潜意识里，齐颜学姐还是在意沈山的吧。而另一方面，帖子会引起调查员的注意。”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SPECUES里专门负责善后的呢，不留个电话什么的很难找到你们啊。”
“沈山先生希望借助我们的力量帮齐颜学姐做什么呢？”
“这要看你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如果做到了，我们能得到什么？”
“一个秘密。”
沈山竖起手指，压低声音，
“关于钟辰的秘密。”
“您是指SPECIES集团的董事长钟辰吗，关于他，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
沈山轻松一笑，
“一定要用谈判的方式聊天吗，邵杨，我对你没有敌意。放心吧，为了表达诚意，我会告诉你们很多情报，比如系统的架构，天选者的行为。身边人不是天选者的你们，是无法像我一样拥有第一手资料的。但钟辰的秘密是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筹码，这关乎他建立集团的真正目的，也是某个巨大阴谋的开端。唔，我想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知道了…嘛，不过也快了，不然我也不至于闲得没事用法术把自己困在这里。”
“抱歉，沈山先生。”
也许我不该那么有警惕心，可我能确定沈山说的是实话吗？如果完全相信他，我有肩负起相应责任的能力吗？
“那么，说回我的目的，我希望你们能照顾齐颜，她的状况你们也知道。我不了解你们，但我了解SPECIES，我了解他们绅士周全的行为下，掩藏的冷酷与恶意。所以，齐颜由你们负责，多少会好一些吧。你会辜负我的期待吗，邵杨？”
“沈山先生，我向你保证，我会照顾好齐颜学姐。”
“只是你个人，你代表不了你所属的组织？”
“我不愿欺骗您，是的，我并没有那样的权利。”
“唔…十九吗…算了，我十九的时候也能做到很多事了。”
“呃…这倒也…”
“那么，约定成立了？”
“是的，沈山先生，我，也许会是我们，将保证齐颜学姐的安全和生活。而沈山先生会向我们提供SPECIES的情报，以及…钟辰的秘密。”
“嗯嗯，拉个钩？”
“啊？这个就…”
“哈哈，我开玩笑的啦。”
“但是，沈山先生，我认为由您来是最好的，您不想继续和齐颜学姐在一起吗？”
我试探性地问道。
“还没放弃吗，调查员？”
沈山依旧是笑着看我，他说的不错，我不想放弃。
“沈山先生，还没到结局，我认为什么都可能发生，所以请您…”
请您不要就这么接受自己的死亡。
我很想这么说，但沈山制止了我，他的声音中含着一丝哀叹。
“邵杨，不要随便让别人期待，对你，对别人都是艰难的负担。好了，不必多言，我们聊的也够久了，我送你离开。”
———
“邵杨，邵杨！你听我说。”
李组按着我的肩膀，迫使我回过神来，
“你的反应很及时，齐颜也没有问题。”
“…”
我下意识地咬紧嘴唇，心里乱糟糟的。
“电脑屏幕上的旧印或许唤起了她的一部分记忆，对她造成了刺激，使用极乐术让其暂时失去意识是很稳妥的办法。后续的记忆恢复什么的，有我在，你也不用担心。”
“谢谢李组…”
“邵杨，你看着我。”
李组扳着我的肩膀，既担忧又无奈地说，
“喜欢自责不是好习惯，你这样不仅给自己压力，也是给我压力。”
“对不起，我以为我能做的更好。”
“…你有多久没好好睡觉了，还是先去休息一会吧。”
的确，我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身体上的疲惫和负担，我的头脑和心灵都因为持续的劳累显露出了破绽和缺陷，如果现在有张柔软的床，我大概能一口气睡到开学。
我很想答应李组，但沈山的样子在我脑中闪过，心突然慌了起来。我看了眼时间，现在已是完全的夜晚，反感阳光的星之彩，应该又一次进入了活跃期…
心头猛地一跳——
“李组…”
就在我出声的同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接电话半分钟后，他的脸色明显阴沉了。
“邵杨，林娴那边有情况，我出去一趟，你就在这里休息。”
李组的神情很匆忙，我实在不愿给他添麻烦，但——
“对不起，李组，我打算再去一趟沈山那里，我认为他有危险。”
李组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让我十分愧疚，但如果避开，我就是彻头彻尾的懦夫。
对视了五秒后，我们开始战斗…并没有，李组轻叹口气，从衣服内侧撕下一张符箓，贴在我身上。
“带着这个，放心，我还有。你就去调查你想调查的吧，但是，邵杨，一定要安全啊。”
我用力地点头，李组朝我微笑，转身离开。
———
打车到了能靠的最近的地方，下车后，我开始撒腿狂奔，然后，那片草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停了下来。
从剧烈运动中突然脱离，我的心肺系统在向我发出抗议，本就疲惫的身体中溢出了来自肌肉的酸涩，累积成了折磨人的钝痛感。
然而——
在我眼前的，是怎样一副景象！
没有风，野草却在疯狂地起舞着，它们竭力地向天空延伸着因过度生长而比例失调的，怪异的叶片，如同穿着红舞鞋的舞者一样疯狂地，毫无休止地扭动着。
接着，像是终于精疲力竭了一般，翠绿或是墨绿的颜色从野草上迅速脱落，它们开始变灰，变脆，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灼烧着它们。草木只是在眨眼之间，枯萎成了毫无生机的灰烬，落在同样病变的，灰白干裂的土地上。
而在虎尾草延伸的顶端，类似烟雾，又或者是气流的某种无形之物在升起，汇聚，奔涌。我的视网膜上，它们的确是散发出了某种磷光，但我却无法分辨出它的颜色。
大脑因为视觉上的信息而陷入了忙碌，这些光雾，光斑，光流在我的视野中飘荡，跳跃，流淌，旋转，它们融合成浩大的洪流，无法辩识的颜色在空气中熠熠生光。然后，这洪流流向了某个光芒更加盛大的地方，那是沈山的仓库。
我似乎能分辨出颜色了，沈山的仓库在发光，那光芒与无法分辨的颜色不同，那是从橘红到深红的，熊熊燃烧的——
火光！
狂奔了起来，心脏在突突地跳着，颜色在我身旁奔流，虎尾草在我身边接二连三地倒下，这片区域的生机正在迅速流失——
星之彩就要离开了！
脑中闪过沈山的眼神和话语，是我行动太慢了吗，还是我过于迟钝，没有注意到他的绝望和释怀？
热气，感到了热气。
是星之彩的灼烧吗，还是那大火掀起的气流？
在热度触碰到我的皮肤之前，我感到衣服上的符箓动了起来，朦胧的力量覆盖住了我的身体。
继续向前奔跑，脚边出现了小小的火苗，无论是气流，还是星之彩都正在向那里汇聚！
星之彩的光芒与火苗混合在了一起，闪耀的色彩几乎令我目不能视，空气中四散的烟尘和热度令我呼吸不畅，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如同进入了盛大的狂欢现场，火舌在我身旁，光彩在我头顶，它们发出愉悦的，呼呼的声响，跳动着眼花缭乱的，迷人的舞蹈。
我向舞台上最华丽的布景走去，那是沈山的仓库，它现在完全被猎猎的火焰包围着，表演一般地，火舌温柔地舔舐着仓库，将它的外表一点点变黑，变脆…
咣！
我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冲了上去，肩膀撞上了被锁住的卷帘门，今天就算是用撞的，我也要——
咣！
我也要救出沈山！
脆弱的卷帘门豁开了一个口子，我没收住力，一下子跌了进去。缓了两秒后我爬了起来，仓库里面已经能感到温度，刻不容缓，我向仓库深处跑去。
“沈山！”
要发现他很简单，沈山像一片落叶一样躺在地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好的，还活着！
压下心中的欣喜，我把他背了起来他的体重非常的轻，恐怕…沈山只剩下一具皮囊了吧。
“…”
他似乎在说些什么…
“…是你啊…调查员，不用担心…我已经设定好了邮件，情报会发出去的…”
“我没有在担心这种事，沈山先生，我们…离开这里！”
我没有犹豫，再次拔腿奔跑。
火焰比来时更加凶猛，它们争先恐后地抓住我的手臂，却被符箓的力量弹开。
“都说了…没有用的啊…”
是的，星之彩要离开了，沈山的身体…我能做到吗，李组能及时赶来吗？不，恐怕伊伯恩再世，也无法让他起死回生。如果是借助神祇的力量呢，我不知道奈亚是否仍在关注着我，但是信仰也好，屈服也好，我愿…
“谢谢你，邵杨…”
“欸？”
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仍然会有奇迹发生啊…对我来说足够…齐颜也是，闫馆长也是，你也是，邵杨…在我孤独的时候，还有人不想放弃我…这是奇迹吧…”
“这远远算不上奇迹！”
我向前奔跑着，火焰啊星之彩啊我已经不想在意了，但是很明显的，沈山的气息在一点点衰弱。
我还能做些什么…奔跑吗？哭泣吗？祈祷吗？该做些什么，才能救沈山？这天杀的，荒诞的世界，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它正常？
“…齐颜…”
“我们已经找到她了！”
“那就好…我相信你，那么，我该履行我的约定了…”
“沈…”
“不必…反驳很累的…就不要让我白费力气了嘛…”
“…”
“钟辰的秘密…他骗了天选者…是某个神祇的眷属，系统也是借由那个神祇的力量建造的…灵感现象…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咳咳…钟辰自己被神祇的…分体寄生着，或者他就是分体…我不清楚，但那是某种黑乎乎的胶体哈克龙…居住在他的心脏里…他想利用天选者…实现他主人的愿望…表面上是拯救世界…实际上…我不知道…”
“哈哈，对不起，我诈了你…这就是我的筹码…很没价值对吧…但这是我唯一的…唔…”
“没有的事！沈山先生，您的情报非常有价值！”
“哈哈…那么，要牢牢记住啊…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调查员邵…”
话音戛然而止，我的后背，突然空了。
我僵立在原地。
我能感到沈山的衣物落到了地上，而在我转过头时，地上只有…灰色的碎块…
气流吹起了灰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所有的草木皆已枯萎，所有的生物都化为烟尘。光秃秃的大地上，覆盖着死亡的灰土。
然后，在那视野的前方，仓库已经倒坍，火焰不再嚣张，收敛了气焰。庞大的光彩，在那里汇聚，之后——
模糊的双眼中，如同逆流的瀑布，绚丽狂乱的光流直冲云霄！
那是来自外太空的，无情的旅客。
那是人类无法辩识的，神异的颜色。
也是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的颜色。
———
这么久，我到底做到了什么呢？
火焰完全熄灭，周身皆为黑暗，我跪在地上，泪水滴在地面上。
我有什么资格哭泣吗？
眼泪除了心理安慰，能改变什么呢？
能改变我无能的事实吗？
…哭泣是无用的，我，我必须…
做什么…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站了起来，强行让头脑恢复冷静…
仓库…为什么会突然起火…不像是沈山放的火，万一是人为的话，去那边调查，也许能发现什么！
噔，噔，噔
就在我准备动身时，耳朵捕捉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步伐很大，很稳健，他在向我走来。
我转过身，眼睛在一点点适应黑暗，我把旧印摘了下来，这是我屡试不爽的一招。
那人接近了，我依稀分辨出他的外貌，他穿着妥帖笔挺的西装，是一位看上去温文尔雅，年轻俊朗的男子。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钟辰，一个名字浮了上来，我看过资料，这人是钟辰！
来不及考虑了，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我举起手，咒言蓄势待发——
“恶…！”
那一刻，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数不清的卧槽像弹幕一样飞了过去。
钟辰…不是，这他妈的是什么人啊！
他…他竟然…！
他居然跪了下去，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他在帮我系不小心散开的鞋带。
他…他有病吧！他在干什么！他在对我做什么！
就在我因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尴尬得动弹不已时，钟辰站了起来，他将手伸向我的肩膀，然后——
小心地帮我拍掉肩膀上的灰尘。
“吾主，您的衣服脏了。”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很沉稳，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但是…
吾主？他在说什么东西？
“抱歉，因为终于能再次见到吾主，我过于激动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满怀歉意地说道，“我是钟辰，您的眷属。”
他向我行了个庄重的礼，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神十分虔诚而纯粹。
不是，给我等下，这都是怎么回事啊？钟辰他不是SPECIES的董事长，系统的幕后黑手吗？我不是邵杨一个密大的学生吗？我明明不认识他啊！
“沈山没来得及告诉您吗？”他微微皱眉，“按计划，他应该已经说出来了才对。”
沈山…？
这个名字让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按计划…沈山，这是什么意思？！
“吾主，请不要误会，沈山并不知情。他不属于我们，也未曾参与过我们的谋划。”钟辰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们只是想通过他向您传达信息。”
“你利用了他。”
愤怒反而让我冷静了下来，我看着钟辰，他的真诚不像作假，莫名的情绪在我心中翻涌。
“是的，吾主。沈山是名出色的人才，我很遗憾。但为了实现您的愿望…”
“去他的愿望！”
我又一次控制不住情绪，吼了出来。
钟辰看了我一会，然后歉意地低下头，“您还没有完全醒来吗？那么，这的确是我的过错。吾主，请责罚我吧。”
话音刚落，他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但这一次，我没有什么尴尬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他是在表演吧？什么吾主之类的，他信仰的是哈克龙一样的能寄生的东西，我可是个人类啊。
不对劲…冷静，冷静下来，邵杨，你需要冷静下来…
好好想想，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发生了什么…
沈山因为星之彩的离开，向我传达情报后化为尘烬，钟辰突然出现，称呼我为“吾主”，并对我表现出臣服的态度…
头好晕，心脏跳的厉害，我现在是在做梦吗，还是这世界的逻辑与常理已经完全崩坏？如果这是一场舞台剧，那么其上的演员已经进入了随心所欲，抛弃剧本的表演。星之彩的颜色和热度都已离去，但在夜空下这片荒芜的空地上，更加深邃的荒诞即将拉开序幕。
“责罚，你说的什么玩意？沈山已经…无法活过来了，如果你真的把我当什么卤煮的话，干脆以命偿命好了！”
钟辰依旧没有犹豫，
“我的生命本就属于您，吾主，如果您需要，请将它收回吧。”
“卧…？”
我一下愣住了，这人疯了吧。他看起来相当认真…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兴许是久久没能等到我的回应，钟辰缓缓抬起了头，这是他的眼里多了些莫名的意味，或许是伤感，或许是遗憾，只听他幽幽地说，“吾主是不愿伤害祂的眷属吗，还是——”
“还是…您不仅没有完全的苏醒，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眠中？”
钟辰站了起来，我本想说“没错，是你误会了，我才不是什么卤煮”。然而，他的眼神虔诚而哀伤，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是好。
“邵杨。”钟辰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很抱歉，这是为了让您更快地醒来。”
他在…说什么？
仿佛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他抬起了手臂，动作犹如指艺一般精妙，
魔法，在他的指间积蓄！
糟了，没反应过来！
只听轰的一声，我衣服上的符箓突然爆发出夺目的金光，将魔力隔离在外！紧接着，又是一声轰鸣，一道光芒闪过，直接轰向钟辰的身体！
说时迟那时快，在光芒之下，我清晰地看见了，钟辰的胸口涌出了黑色的物质，那些物质形成了盔甲般的构造，将光芒瞬时弹开！
而随着光芒翩然而至的，还有我所熟悉的——
“你他妈的离邵杨远点！”
“李组！”
“总算赶上了…你怎么样，邵杨？”
李组气喘吁吁地奔向我身旁，看到他熟悉的面孔，我终于安下心来。
“我没事，李组，只是沈山，我没能救下他，另外，还有…这个人…”
心里乱糟糟的，我该怎么对待钟辰呢？特别是当我看见他站起来看向我时，脸上愧疚而感伤的表情。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在李组的面前，他立刻恢复了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
“看来埃霍特的幼虫已经被解决了。”
钟辰的话里带着揶揄。
“是啊，只需要几包杀虫药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李组自然地站在我身前，毫不示弱地说。
“做的不错，调查员。”
钟辰用夸奖下属的语气说。
“钟总要不咱把钱结一下，我们的工作可不是当保姆。”
李组阴阳怪气还是有一套。
钟辰笑了一下，坦然地说，“当然，SPECIES集团已经决定在江海发展，我们将来有很多合作机会。”
“哦，那钟总可要好好经营了，可别哪天被人揪住小辫子，彻底破产什么的。”
李组也回以客套的微笑。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们就要虚伪地握握手，然后签个合同什么的。
“邵杨。”钟辰突然转向了我，“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在密大读书，为什么会接触克系的世界。”
你问我为什么…
“不用去思考他的问题，邵杨！”
李组坚定地说，“他不值得信任。”
这话钟辰跟没听见似的，他依旧对我说道，“邵杨，李华和密大就值得信任吗？你所经历的一切，你觉得都只是巧合，都只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然后，他向我伸出手，
“他们有所图谋，邵杨。请相信我，我是为了实现您的愿望而存在的。来吧，我会帮助您，让您重新取回属于您的荣光。”
钟辰真诚的表情和话语，并非没有诱惑力，但是——
“但是我拒绝，我邵杨最喜欢…啊，有点不合时宜。”
我努力让自己混乱的大脑集中精神，
“这位…钟先生，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即便是诓人也要把起因经过结果说明白吧，想要笼络我？先写个万字的小论文出来啊？我是不懂你们这些怪人在想什么，反正都是些乱七八糟，没头没脑的事吧。钟先生，请您不要白费功夫，尽早放弃吧。我邵杨就算是以后吃方便面都没调料包，也不会答应你奇怪的要求的。”
糟糕，我本想义愤填膺地说上一段的，这样的话语肯定打击不到他…
喂，你为什么会跌跌撞撞地后退两步，还低下头，真的一副受打击的样子啊？
“您只是忘了一些事情。”
钟辰像是自我安慰般喃喃自语，
“如果您能想起来的话，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这人到底什么情况！？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钟辰再次向我行礼，然后转过身，不想是个成功的商界大鳄，反而像个刚刚被开除的无业人员一样一瘸一拐地离开。
这是要逃跑了吗？
“李组…”
“我知道，邵杨，可是不能追，我打不过他，而且…邵杨，麻烦你扶下我…”
李组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身体开始摇晃，我连忙扶住了他，而接触到他身体时，我感到了不对——
这黏糊糊的东西是？
然后我看到了——
在他的腹部处，鲜血正汩汩流出！
“李组！”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5.1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