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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犯禁,是人之常情 ...

  •   蓝涣的十四岁生辰,依旧只有蓝湛记得。

      可惜唯一记得的人俨然已有了小古板的架势,不会再像幼时,软软糯糯说一句,“兄长,生辰快乐。”

      蓝湛将准备了许久的手抄曲谱放到蓝涣面前,举起茶杯致意。

      蓝涣从他的脸上轻易地看出未说出口的祝愿,心中倒也受用,慢慢地饮尽杯中的茶水。

      二人用罢晚膳,又闲话几句,蓝涣瞧着蓝湛有些心不在焉,道:“平日里这时候你都会去冷泉修炼,你去罢,左右也无事。”

      蓝湛对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蓝涣忍不住笑弯了眉眼,这傻弟弟,起身拍拍他肩膀,“走吧,我陪你去。”

      秋日的冷泉及近就感受到一股寒气逼人的凉意,蓝湛似乎毫无所觉,脱了衣衫鞋袜,浸入冰冷的水中。

      瞧着蓝湛回头看自己,蓝涣心中叹了口气,依样入了冷泉。

      真冷!

      运转灵力在全身周行几圈,蓝涣才总算适应了这个温度,再看蓝湛,已经入定修炼起来。

      蓝涣想了想,悄悄地涉水走远,靠着泉中的一块石头,仰头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不见一颗星星,只有一弯浅浅的月牙。

      蓝涣盯着月牙看了许久,直到它被云彩遮住了身影,才慢慢闭上眼睛。

      四周万籁俱寂,连无处不在的风都不肯来凑热闹。

      莫名的情绪在胸中翻涌,蓝涣突然睁开眼睛,反手掀起一片水花。

      蓝湛听见水声,睁开眼睛用目光询问。

      回应他的是迎面而来一片水花,蓝湛侧身躲过,还没等他问询的话说出口,又一片水花冲着他过来。

      连着躲了七八次,蓝湛见他还没停手的意思,伸手掀起水花也朝他而去。

      不料蓝涣躲都不躲,兜头泼了他一脸,蓝湛愣住,趁着愣神的功夫,蓝涣终于得手。

      一滴水珠顺着蓝湛的额角滑到眉间,睫毛,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掉落到水中,激起一小片涟漪,很快就又平静下来。

      “好玩吗,忘机。”蓝涣笑着问道。

      回答他的是蓝湛转身离去的背影。

      蓝涣急忙追上,眼瞧着蓝湛脸上并无愠色才无奈的摇摇头,自己这弟弟,可真愁人。

      二人在岔路口分离,蓝涣踱步走到自己的屋门前,伸手想要推门,却突然顿住,回头看向不知何时月亮也消失不见的夜空,心中撩起得野草疯狂滋长,蓝涣笑了一声,去瞧瞧又何妨!

      蓝涣从未有过宵禁后溜出云深不知处的念头,今夜也不过临时起意,可毫不费力地避过巡逻,循着守备松懈的地方,信步闲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明显像是谋划许久。

      蓝涣想了想,有些事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许,真的是谋划许久了吧。

      犹豫了一下,蓝涣脱下蓝家校服,仔细藏好,才大步下山去了。

      夜晚的街道,并不宁静。零星烛火,在路上打出几处光斑。

      蓝涣驻足倾听,最近一家约摸是对夫妇,一个妇人边抱怨着夫君又喝这么多,一边手上不停打来水替他擦洗后又念叨着要去煮醒酒汤。

      蓝涣边走边听,听着一个中年妇人一口气不停毫不重样骂了家中死鬼半个时辰,听着几个醉熏熏的老爷们互相吹牛,开黄腔开得不着边际,听着铁铺打铁叮叮咚咚的声音,甚至还能听到几处熄了烛火的屋子,床铺有节奏的吱呀声。

      蓝涣躺在一处屋顶,闭上眼睛,让这些声音随风过耳,带起一片涟漪。

      有意思!人间可真有意思!

      待这些声音慢慢消退,蓝涣坐起,犹豫着要不要回去。

      却突然发现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淮生走到那处低矮的围墙,正准备爬墙而入,却突然有种被盯住的感觉,一激灵后背吓出一层汗,僵硬地一寸寸转过头,看见了一个身着白衣的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松口气的同时,也忍不住道:“臭小子,你吓死我了。”

      第一次被人骂‘臭小子’的蓝涣颇感新奇,简单致歉后,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淮生上下打量蓝涣,问了句,“你知道这是哪吗?”

      蓝涣摇了摇头。

      淮生扑哧一声笑了,瞧他这模样这气派不似寻常人家的公子,这是偷偷溜出来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吧,得嘞,相逢即是缘,今天本大爷就带你开开眼。

      淮生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勾着蓝涣的脖子,边走边道:“走,哥请你喝花酒。”

      “爬墙进吗?”蓝涣真诚发问。

      淮生脚下一踉跄,找补道:“走正门。”

      进了红伶的屋,淮生瞧着一旁气鼓鼓地蓝涣笑得停不下来。

      青楼这种地方,来得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臭男人,少见长得如此漂亮的少年郎,故而一路走来,瞧见他的姑娘们都忍不住上前捏捏他嫩出水的脸蛋,个个都佯装要勾他进屋。

      淮生只远远看着,看着蓝涣被团团围住,闹得满脸通红,对他投过来求救的目光视若无睹,这么有意思的画面他还想多看一会呢。

      好不容易止住笑容的淮生,拍拍蓝涣的肩膀,“小兄弟,刚那么多姐姐,可有喜欢的?”

      蓝涣摇摇头,“不是要喝花酒吗?”

      淮生愣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笑得眼泪都出来,就连一旁烹茶的红伶也忍不住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淮生要了一壶酒,亲自给蓝涣倒了一杯,“天子笑,你尝尝。”

      蓝涣喝了一口,初入口一股辛辣扑面而来,后味却清香悠久。

      “好喝。”

      蓝涣一饮而尽,自己又倒了一杯。

      淮生急忙拦住他,“你从前没喝过酒吧,酒喝急了,容易醉。”

      蓝涣点点头,慢慢将杯中酒饮尽。

      三五杯下肚,淮生瞧着他跟个没事人似的,大为惊奇,一边替他续酒,一边叨叨一些奇闻异事,直到一壶酒下去了,蓝涣还是神色如常,淮生才惊叹出声。

      “小兄弟,你这是千杯不倒的架势啊!”

      蓝涣闭眼体会唇齿间的清香,没有理他。

      淮生又叫了几壶酒,不信邪似的,陪着蓝涣喝起来。

      絮絮叨叨说了他与红伶的故事。

      无外乎什么才子佳人,一见钟情,日日翻墙来相会。

      喝到最后,淮生撑不住了,看着蓝涣还十分清醒,口齿不清含糊道:“小兄弟,你这喝不醉的事情可不要让他人知道。酒后吐真言,只要装醉,你就可以听到他们的真心话啦。”

      说完淮生便倒在桌子上,人事不省。

      与红伶一块将他扶到床上,蓝涣回身继续坐在桌前,慢慢喝完最后一杯酒水。

      红伶端来一杯醒酒茶,递给了蓝涣。

      蓝涣道了一声谢,看了一眼床上的淮生,没来由的说了一句,“他很喜欢你。”

      红伶脸上的一抹苦涩没有逃过蓝涣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在面对着床的位置坐下,“他喜欢的是我,还是话本里与穷书生互生情愫矢志不渝的青楼女子。”

      “他是个富家公子,却日日翻墙而进,效仿话本里的书生。”

      “他本可救我出这苦海,可我留在这青楼里,他似乎更欢喜。”

      “就算他替我赎身,我这身份,也难进他的家门。”

      “所以,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人生匆匆几十载,来来往往皆是过客,谁又知道以后如何呢。”

      蓝涣看了一眼似乎动了一下的淮生,慢慢啜尽手中茶水,沉默不语。

      天边泄出一抹光亮,蓝涣站起身,“我该走了。”

      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边,与红伶打了个招呼,蓝涣从窗户边跳了出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洗掉一身脂粉气后,绕了个近道才勉强赶上早课。

      蓝湛坐在蓝涣旁边的位置,感觉到自家兄长身上一股从未闻到过的冷冽香味。这清香,他两年后,与那个人在云深不知处的墙头上大打出手,打翻酒坛的时候再次闻到过。此时的蓝湛,大概不会相信,在很久很久以后,会与这酒香牵牵扯扯,勾缠不清,并乐此不疲。

      犯禁,本就是人之常情。

      早课过后,蓝启仁留下了蓝涣蓝湛。

      “你昨晚并不在屋里,去哪了?”

      蓝涣神色如常,镇定答道:“龙胆小筑。”

      蓝湛看了一眼蓝涣,想了想,并未开口。

      蓝启仁皱眉,未再多说什么,打发二人走了。

      兄弟二人一齐走了会,蓝湛才道:“兄长昨夜并未去母亲的屋子。”

      蓝涣笑了笑,“倒要多谢你没揭穿我。”

      蓝湛摇摇头,“不会有下一次。”

      蓝涣忍俊不禁,点头称好。

      “兄长去做什么了?”

      蓝涣想了想,答:“听世间的风。”

      再次见到淮生,是在跟着叔父前往金家参加清谈会,在姑苏城乘船的时候。

      淮生一眼就瞧到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兄弟,又瞧见他身上的蓝家家纹,大为诧异的同时又觉得理所当然,他本就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蓝涣也注意到他,淮生瞧他看过来,挤眉弄眼,指了指他的衣服。

      蓝涣略有些紧张,冲他摇摇头。

      蓝启仁似有所觉,顺着蓝涣的目光看过去。

      淮生正色,一本正经道:“仙长,您家这位小兄弟长得真俊俏。”

      蓝启仁回头看了一眼蓝涣,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奈何也抓不住把柄,只能作罢。

      蓝涣目不斜视,随船远去,行了很久,似乎还能听见淮生爽朗的笑声。

      最后一次见到淮生,是与几个蓝家同辈夜猎归来的时候,几人进了一家酒楼,蓝涣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独自喝酒的淮生。

      衣衫破旧,满脸愁苦,已不复初见时那个沉溺于追情逐爱中笑意盈盈的模样。

      蓝涣走了过去。

      淮生抬头看了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谁,“小兄弟,是你啊,来,陪我喝两杯。”

      蓝涣知道身后的几个同辈在盯着自己,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坐下,要了个酒杯与他共酌。

      淮生沉默地喝酒,除了开头的一句话便不再言语,蓝涣想起上次与他在青楼喝酒,他一边喝一边讲了许多自己的事情。

      这次明显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却不愿意开口诉说了。

      也许,只有无关痛痒的事情,才能轻易地与人说出口,甚至拿来调笑取乐。而真正的痛苦,往往掩于心底,慢慢腐烂发霉,怄坏这一世的平安喜乐。

      陪着淮生喝了许久,蓝涣才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淮生抬头看他,醉眼朦胧,强撑着笑了笑,恍惚间还有当初那不羁的模样,“小兄弟,你呀,就好好求你的长生,切记,千万莫要沾惹情爱一事。”

      蓝涣没有应声,掏出自己的钱袋放到桌子上,转身走了。

      淮生没醉。

      他也喝不醉的。

      只是装酒醉装得自己都信了罢。

      跪在训诫室挨戒尺的蓝涣想起淮生最后的那句话。

      情爱不能沾惹。

      淮生,你或许不信。

      可我早已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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