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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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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七年春,早听闻当今圣上即位至今未得子嗣,随着一幅选秀圣旨,我入了宫。临走前几日恰逢阿姐出嫁,姨母笑得合不拢嘴,手把手教我剪窗花。黑色的大剪子卡擦卡擦剪出一个囍字,我看着阿姐红红的脸蛋想喜原来就是阿姐幸福的模样。
晚上回到家里,我咔嚓咔嚓剪了好多好多囍字,却不敢张贴,悄悄夹进书里,要它随我进了宫。
家父未担什么要职,皇恩浩荡却并不曾给我家添置些什么,只把我娘最小的女儿选进宫中,而我甚至不是由皇帝亲选,是太后瞧我面善,嘱咐太监给我留了牌子,我茫茫然跪下谢恩,斗胆抬头看了眼皇上,他静默的坐在宝座上,我瞧不真切,我想他大概也瞧不真切我吧。
我有了答应的位份,这个位份我瞧着也不错,爹爹和娘不至于因为我的缘故而节节高升,而且仿佛也并不辱没我家的门楣。反正我家也没什么门楣。
日子便也真的这样过去了。
宫里妃嫔众多,皇后陈氏为皇帝的结发妻子,帝后美满传为佳话。顺妃张氏美貌,肤光胜雪。恭妃文氏,寡言少语以及一众嫔位、美人等,还有我这排于末流的答应。我第一个认识的妃嫔是端嫔,端嫔姓曹,名洛莹,其父是汀州府知府。当日集体向皇后请安的时候我就跪在她的旁边,她身上有甜甜的牛乳糖糕味,和娘小时候为我做的味道一模一样。皇后的正殿里寂寂寥寥,地板上乌压压跪了好多嫔妃。鎏金地砖没有硌疼我的膝盖,我的心却开始空荡荡的疼起来。
离开了皇后的殿宇,我亦步亦趋跟着端嫔,我想知道端嫔老家何地,我想跟端嫔讲讲我的爹娘,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转念又想便是一阵味道罢了我又何至于此。就这样纠结了好半天倒是端嫔先瞧见我了。“妹妹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吗”她和气的看着我,眼睛眯成好看的月牙。我忙忙行了个礼,告诉她我是棠梨宫李氏,然后问可否去她的殿里小坐片刻。我觉得我问得太冒昧了,便偷偷觑她的脸色。“妹妹何必客气。”端嫔笑了。
荷裳堂位置偏僻,我随着端嫔走了好久也没看到头。端嫔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话,我突然大着胆子问了句娘娘是苏洵人吗。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告诉我她是常州人。我失望地低叹了一下,“我原先闻到了娘娘牛乳糖糕的香气,却原来这东西并不止苏洵有。”端嫔说我到底小孩心性,便这样闻了气味寻到她。我有点不好意思,瞧着绣花鞋上娘给我绣的彩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可是牛乳糖糕确是苏洵才有,我入宫前随母亲去过一次,吃到后着实喜欢。入了宫便派了小厨房去学,如今小厨房的味道做出来也有七八分像了,妹妹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头立即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嫌弃不嫌弃,娘娘我们快去吧。”
端嫔确实是常州人,她的语言软糯中带着一丝爽利。我很喜欢她,因为她给了我好多好多牛乳糖糕,我觉得他也喜欢我,不然怎么给我这么多点心呢。大概我是苏洵人,她又喜欢苏洵的点心,见着我便亲切。她还喜气洋洋的端出了糯米圆子,告诉我里面的酒酿是她亲手做的,这也是苏洵的特产。我边吃便告诉她在家的时候我娘也常给我做,阿姐制的酒酿最香甜,可阿姐出嫁了……说着说着我就突然很难受,想着夹在书页里红彤彤的喜字,想着嫁走的阿姐,我觉得我的眼泪快要留下来了,便急急地要去擦,侧头看见端嫔怔怔的,似乎也在想着什么心事。我趁她不注意擦掉眼泪,嘱婢女包好他给我拿的点心,这就告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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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月亮太圆了,略算了一下日子,果然是十六。我踏着清浅的月光,回到了住所。守夜的小太监迷迷糊糊,看到我险些把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烛光夜灯晃来晃去,竟将夜色平白搅出温暖的色调。我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大都的月配上苏洵的糖糕,不知能否吃出家乡的味道。
嘉靖七年四月,进宫恰满两月。两月来我从未见过皇帝,听闻他前朝政事很忙,忙着修订《大明会典》,而又有瑶民断藤峡闹事,因而他少来后宫。来也只去皇后、顺妃和端嫔处坐坐。果然无宠宫嫔的日子并不好过,甚而制条新衣也要大费周章。我家里本不富裕,但给小女儿家添置衣裳爹娘向来舍得,如今的境遇确是比之前还窘迫了。好在我不挑穿,素来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不在,我又为何要装点自己呢。吃食上的克扣我也不甚在意,端嫔姐姐极好,她宫里的小厨房做菜也香,一来二去她也喜欢我去她那里蹭吃蹭喝,每当我讲起我的故乡,她总是极爱听的样子,我也乐得讲,讲爹娘,讲阿姐,讲府里的大桐花树,讲苏洵的那条江,说得故乡仿佛就在眼前,端嫔也跟我讲些她家里的趣事,却绝口不提皇上。我懵懵懂懂,更是不会主动提及。纵然如此,我亦晓得端嫔荣宠不断。
好几次我去找她,她的大丫鬟峦山总笑眯眯的在门口拦住我,告诉我明儿再来皇上在里头呢。我总是笑着告退,转身望见端嫔殿前的红绸灯笼,在风中荡阿荡。 嘉靖七年五月初一,我终于见到了皇帝。那日我陪端嫔在御花园看荷花,御花园太小,荷花将养在一盆盆瓷缸里。我歪着脑袋想心事,却见不远处一人闲闲走来。端嫔立即行礼,我亦跪下。我飞速的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想这定是皇上了,自选秀那日遥遥一见,这竟是我第一次看清我的夫君。皇上虚扶了她一把,并叫我免礼,笑说:“莹儿今日好兴致。”端嫔颜笑嫣然,道今日小暑,恰有空与妹妹共同赏荷。我抬起头,竟怔了一下。皇帝面如冠玉,星眉剑目,正是弱冠之年,与端嫔姐姐翩然站立,恰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正胡思乱想,端嫔就来拉我的袖子,眼角满是笑意:“皇上问你名字呢。”我慌忙低头:“臣妾李木鸢,是棠梨宫李答应。”许久未听回话,我茫然抬头,却见皇上笑着看我:“模样不错,挺面善的。”,尾音稍稍上扬,有不可察觉的揶揄。我吃了一惊,皇上却已然转身,携起端嫔的手。我再次行礼:“臣妾宫中有事,先行告退。”
嘉靖七年五月初三。承宠。我只记得昏暗的灯光下,皇上暧昧的侧影以及温暖的吐息,还有那句犹在耳畔的“别怕”。这年我刚过及笄。懵懂的青葱岁月及此而止,第二日有太监传旨,我晋位常在,赐号和。
我想着母亲对我说孩儿你入宫后莫争什么荣宠。如今我却真的有荣宠了。浑浑噩噩仿若在梦里一般。
嘉靖七年五月初四。我赶早向皇后请安。姐妹们祝贺我,我瞧着他们微笑的面孔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皇后看起来温柔和婉,结束前却微笑告诉我们她已有身孕两月。顺妃立即起身带头恭贺皇后开枝散叶之喜。我看她满头珠翠步摇轻晃,感喟顺妃娘娘心胸宽广,毕竟皇帝一夜恩宠即让我听见皇后怀孕内心有酸涩之感。
嘉靖七年六月十二。我在荷裳堂小坐。端嫔对我依旧很好,不因我的晋升而对我有丝毫颜色。我在小院里打着盹,透过树叶的缝隙有暖暖的阳光照下来。端嫔着峦山搬了琴过来,寂寂弹起张玉娘的《山之高》。筝声泠然,我于温煦的小院醒转,心底却逐渐渗出寒意。我瞧着端嫔雪白素手在琴上下翻飞,筝声逐渐变强,可裂金石之韵。我凝神细听,却见“啪”的一声,弦断了。我抬头望她,她失落地瞧着远方:“妹妹,我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