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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入梦来 “没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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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少爷,欢迎回家。”
五天之后桓子文回来,他到家刚把公文包递给佣人就直接奔着桓子岫的房间去了。但他正好碰到江无虞拿着药剂从楼上下来,两个人隔着一道楼梯远远相望,江无虞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小小姐和韩晨曦都在餐厅吃饭。”
桓子文鹰一样阴鸷尖锐的目光牢牢锁在江无虞身上,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走向餐厅。
韩晨曦和桓子岫并肩坐着,靠的很近,他也一直紧绷着身体呈戒备状态——为了避免再出现之前的伤人情况,江无虞尽量不与桓子岫同桌吃饭。一听到有人走进来的声音,桓子岫显得很敏感,但看到是桓子文时立刻高兴的扑过去:“哥哥!哥哥!”
两个月前她看到自己的时候还烦得很,还生怕他扯着她衣领拖到书房去学习。桓子文的眼角忽然有些湿了,一瞬间恍惚,好像又回到小时候她天天粘着自己叫哥哥的童年时代了。
韩晨曦把自己空了的餐盘拿到旁边立侍的佣人手里,向桓子文浅浅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餐厅。
充满着明媚阳光的客厅,江无虞一身米白色衣衫站在落地窗前,沐浴在这温暖和明亮里伸着懒腰。韩晨曦觉得这才是对的,他的男孩一定要在最光明之地。他会陪着他直到洗清污秽和苦难,直到伤口全部痊愈。
——最光明之地。
人总会在傍晚时分感到疲惫,或许是因为白日过于劳心,桓子文哄睡小姑娘后走出她房间时感觉累得走路都发虚。他一出来就正好看到韩晨曦微微倾着身子站在二楼楼梯的金丝楠栏杆前,双手搭着放在上面像在等人。寸头利落,肤色黝黑,眉眼深邃,高挺的鼻梁上一颗小痣,整个人肃杀得如同可以将对手吞噬殆尽的黑夜。
他一直是个杀手,可他不知道他更像猎人,可以用一个冷漠而不屑的目光,轻而易举的俘获别人的恋慕。
韩晨曦听到声音后看向桓子文,他一直在等他。
像是有些恐惧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桓子文皱起眉头:“你什么事?”可韩晨曦说出的话正如他意料之中:“桓少爷,我准备辞职。”桓子文的手在裤兜里摸索,拿出烟盒,可不知怎么手忽然有点颤。他叼着根烟,然后继续在裤袋里摸索:“辞职?你很少能再遇到像我一样开出天价雇佣你的老板了。”
韩晨曦慢慢站直了身子,毫不避讳桓子文的目光:“这段时间以来谢谢您的照顾,但我还是要辞职。”
这时桓子文终于摸到了打火机,可他打了两次火都失败了,或许是因为手上的汗太多太滑。可能是掩饰尴尬和焦虑,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即使我很感谢你救了岫岫和照顾她这么长时间,但恕我不能同意。”
韩晨曦沉静的看着他,咬字清晰而有力:“如果我一定要辞职呢?”
桓子文把手藏进裤子口袋里,他紧紧捏着自己的大腿,可嘴上讥讽不减分毫:“你没有说一定的资格,也没资格和我谈这个,你凭什么觉得可以威胁我呢?”
韩晨曦把枪从后腰拿出来,上膛,毫不犹豫对准桓子文的脑袋:“那现在呢?可以和我谈了吗?”
桓子文没有退缩,他迎着黑洞洞的枪口一步步向他走过去:“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和他远走高飞?我的关系网密布大半个城市,你根本没法活着离开这座城市,包括那个小医生。而且,还有。”他露出与从前一般充斥着嘲讽与骄矜的表情:“我要你娶岫岫,是娶,缔结婚姻的娶。”
最后一步他停下来,额头正好抵在韩晨曦的枪口上:“如果你拒绝,我现在就杀了江无虞。”
这么久以来韩晨曦的眼里再也没露出过杀意,这是第一次:“你要杀谁是以后的事。但是,现在,是你的命在我手里。”
枪口在桓子文的额头留下很深的圆形印痕。僵持半晌,夜幕彻底来临之时,桓子文不耐烦似的皱皱眉:“要么娶她,不然就开枪,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桓子文清楚的听到枪支开火前细微的、琐碎的声响,离自己近在咫尺,他感到那颗子弹离自己的肌肤好像只剩几厘米的距离。这时江无虞的声音突然在韩晨曦的背后响起:“你可以要求韩晨曦娶她,但你不能强迫他爱上小小姐,不是吗?”他瓷器一样的面容在暗光里呈现羽化似的脆弱的白,视线越过韩晨曦的肩膀落在桓子文的脸上:“你觉得我是更怕死,还是更怕韩晨曦不幸福呢?”
江无虞走到韩晨曦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枪身:“我们可以坐下好好谈一下的。”
韩晨曦把枪放下,随着手的落下,他低垂着头,目光柔软而认真,半分也没有刚刚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看到这个场景。”
江无虞笑笑,那笑容让韩晨曦想起他们初见面时他清醒克制又礼貌的模样。
他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两个男人永远都没法走进婚姻,更没法堂而皇之在世人面前承认对对方的爱情。其实你们可以结婚啊,我是说真的。”江无虞的手一直谨慎的放在枪身上,眼含笑意的看着他,然而语气却是轻松无比:“而且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喜欢你,我从小到大喜欢过太多人了,你真的只是其中一个。不是第一个喜欢,不是最后一个喜欢,更不是最喜欢的。”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太寻常,太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知道预感成了真,一股心酸的恨意从韩晨曦的鼻腔逆流进他的眼睛,他像忽然一下子失聪了,也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了。
“一枪擦着心脏,一枪横贯后背。你救过我两次。”
江无虞好像听到了很好笑的问题:“我是医生,而且拿着不菲的薪资,救你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他的手明显感觉到枪管在抖,韩晨曦小心的、探寻的看着江无虞的眼睛,他想从里面看到一点点眷恋和爱意:“你和我说过的那些话,也是随便说说?”
然而韩晨曦彻底失败了,他没有看到江无虞半分的眷顾:“你很吸引我,但也只是吸引。可能有一点喜欢吧?应该有一点。我被抛弃过那么多次,你觉得我还会心无旁骛的喜欢一个人吗?”好像觉得自己的想法表达得还不够淋漓尽致,他眼里似笑非笑的神色像长针一样一根接一根刺进韩晨曦的心里:“那是我俘获你的手段,只是手段而已。我自残是为了让你怜惜我,我的心理健康得很。我是医生,我怎么会让自己病下去呢?”
没有人开灯,也没有人祈求光亮,唯有楼下客厅的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韩晨曦漆黑的眼睛如淋湿的月光,他拼命的想看清江无虞的脸,但他不敢说话,他怕他一张口全都是哭腔。这太恶心了,这不是他会做的事。
“可我怎么证明你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呢?”
江无虞的惊讶转瞬即逝,但也只是一瞬间就想出了回答:“怎么证明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很简单,我可以留下来亲眼看着你们结婚。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和别人结婚,对吧?”
被宣判死刑了。
他的爱情被宣判死刑了。
说完,他像摸一只温顺的大狗一样抬起手摸了摸韩晨曦的脸,可他却摸到了满手的泪水。
江无虞感觉自己像被吊在了绞刑架上,每说出一个字胸腔都疼得厉害,但是有些话他一定要说:“其实你刚才用命维护我的样子,真的,挺可笑的。”
韩晨曦困难的呼吸着,江无虞说完这些话后就听到他越来越剧烈的喘气声,像努力克制,像压着泪流满面的痛苦。他的手指在扳机上颤动、痉挛,握着枪的手几次想举起来又几次放下。那一刻江无虞觉得就算韩晨曦一枪打死自己都不意外,或者其实打死他才是最好的选择,死了就谁都不会再痛了。
但韩晨曦没有。
他缓了很久很久,呼吸终于恢复顺畅。然后他弯腰,小心而轻柔的抱了抱江无虞,可一声微弱的哽咽还是落进了他的耳朵。
“没关系,都没关系,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