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马卡西

24、第 24 章

　　元茵将皇后平静冷然的态度尽收眼底，一瞬间什么都明了了。

　　今日之事，兴许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她就待在那四方天地里，成日异想天开，腆着脸向卫羡大献殷勤，而卫羡冷冷看着，毫不动容，转头便杀了她父皇。

　　他莫不是高看她了，怕她耽误事，竟要处处遮掩，一点风声都不让她知道。

　　牵了牵唇角，元茵一面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一面又替父皇感到无奈悲哀。

　　偌大的皇宫内，竟没有一个人在乎他，他们对他的生死置若罔闻，仿佛刚刚咽气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旁人，而非大魏天子。

　　没有人会为他掉半滴眼泪，元茵也不会。
　　她想她应该哭的，那是她的至亲，他死前也曾像个父亲那样，同她说过几句关切的话，可她哭不出来，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喉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哽着，憋得慌。

　　皇后在旁静了一阵，随即苍白回复道：“皇上受了那么多年的病痛折磨，如今驾鹤西去，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元茵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皇后转而柔声劝慰道：“眼下最重要的事，应是保全自己，你须得治好伤，早些出宫去。”

　　她顿了顿，“我们一起出宫去。”

　　司马昱已死，大魏真是要变天了，届时江山易主，她们这些前朝余孽，岂有活路可走？

　　暗地里，傅家早就谋划好了逃离之路，只是没想到，大司马动手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于是原定于后天的出城时间，不得不提前到今夜。

　　“本来我和二哥还在想法子，该如何掩人耳目，到大司马府去找公主你。”皇后垂眼看向元茵，“没想到公主竟然先来宫里了。”

　　元茵不动声色地听她说完，片刻后，沉吟道：“不要叫我公主了，叫我元茵吧。”

　　她这个公主，当不了多久了。

　　皇后点点头，轻声道：“那你也别叫我皇后了，叫我名字吧，我叫青薇。”

　　“嗯——嘶——”元茵身子一侧，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登时疼得直倒吸凉气。

　　青薇瞧了眼她肩膀上的利箭，手足无措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如果现下去请太医过来诊治，必定会暴露元茵的行踪，可不去请，任由伤口接着恶化，更是不行啊。

　　“无碍。”说着，元茵抬手握住了利箭。

　　青薇知道她想做什么，下意识闭上了眼。

　　元茵深吸了口气，死死咬住后槽牙，手握着箭用力向前一扯，只眨眼的功夫，利箭便被拔出，丢到了地上。

　　仔细去看的话，还能瞧见利箭上裹着丝丝缕缕的血肉。

　　这一下，元茵可是用了狠劲。

　　她牙齿打颤，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身子软绵绵的，向前一倾，脑袋不偏不倚砸在了圆桌上。

　　“哐当”一声，吓得青薇猛地睁开了眼。

　　她赶紧上前两步，扶起元茵，颤道：“真的没事么？”

　　“没事。”元茵面色青灰，虚弱道：“麻烦给我备些热水，烈酒和纱布。”

　　青薇应好，忙出门准备，不多时，便端着热水和烈酒回来了。

　　元茵头脑昏沉，冷汗淋漓，她小心翼翼脱下衣服，露出惨不忍睹的肩膀。

　　青薇看得头皮发麻，她没伺候过人，也不敢见血，只能在旁干站着，不知该做什么好。

　　元茵没要人帮忙，她自己用水洗干净伤口，接着又用烈酒洗了一遍，而后从怀里摸出一瓶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打开，洒到了伤口上。

　　从头至尾，行云流水，她紧紧咬着牙根，哼都没哼一声。

　　青薇见此情形，战战兢兢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拧眉，握拳，表情变化莫测，始终没有放松下来。

　　她觉得公主真是太匪夷所思了，明明看起来那么娇弱，却能捱住这么重的伤，且还能躲过守卫的搜查，在宫里来去自如。

　　这事要落在她身上，她想都不敢想。

　　二哥说的没错，公主真是根硬骨头。

　　元茵将伤口包扎好后，简单擦洗了一番，随即换上青薇的衣服，躺到床上。

　　现在外头守卫森严，得再等等，等到众人放松警惕，以为她已逃之夭夭了，她们再找机会出去。

　　她太疲惫了，刚一沾上床，便昏睡了过去。

　　梦里颠颠倒倒的，她梦见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梦见了玄清观，梦见了父皇——他睁着眼，死不瞑目地瞪着她，恨声道：“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是你害死了我啊！”

　　她拼命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场景一跳，她看到了卫羡。

　　他站在废墟之上，背对着她。

　　她向他走近，想要看清他的模样，可周围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瞧不见。

　　她不死心，来到他面前，仰起了头。

　　一双浓黑阴沉的眸子落进了她眼中。

　　他偏下头，缓缓向她伸出一双沾满血的手。

　　“不要！”

　　元茵尖叫出声，猛地坐起了身。

　　她茫茫然盯着陌生的寝宫，背脊发凉，寒意从心里一层一层往外渗，冻得她忍不住哆嗦了下。

　　这个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元茵转过脸，盯着来人，紧绷的身体有了些许放松。

　　青薇慌里慌张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天快黑了，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