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让我冷却》一千多

53、冬天

　　天，慢慢冷了。
　　一天我出门去买教辅资料，出来发现竟然下雪了。虽然我的脸即使缩在羽绒服里也被寒风刮得通红，但我依然很开心，我的家乡不会下雪，这是这座城市的第一场雪。
　　风，刮得更猛了，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的耳朵被冻红了，手指都要僵硬了，朝手心呵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
　　我推门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饺子馆，我饿了，而且外面实在是太冷了。吹着饭馆里的热气，我感觉自己像被解冻了。身体温暖后，我也觉得饿了，于是点了几盘饺子。
　　我点完单，服务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本子，眼神看起来有点质疑，好像在问我:“我能吃得玩吗？”她在本子上随便画了两下，就把单子撕下来递到后厨去了。
　　我不禁想我是不是真如周文礼所说，是个大胃王呢？
　　外面的风好像更大了，来往的人都不得不裹紧了外套。此时正是饭点，大家都赶紧跑进街边的餐馆取暖。饺子馆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涌入了好几桌客人，就一个点单的，服务员几乎忙不过来了。
　　她皱着走来走去，不耐烦地说着:“等一下等一下！”顾客们仍一个个催促着她，让她快点。餐馆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饺子上得很快。虽然我的家乡没有吃饺子的传统，但我觉得再这样寒冷的冬日，无论对于谁来说，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总是让人幸福的。
　　我倒了点醋放在小碟里，从碗筷筒里抽出一双木筷，一口一个。
　　肚子里有东西，心里才不会那么空虚。一盘饺子下肚，我终于缓过神来一点儿。
　　此时一个老人推门进来了。
　　我估摸着他大概有六七十岁了，脸上沟壑纵横。他的的背很弯了，但没有拄拐杖，只是走得很慢很慢。他的衣裳很单薄，只有薄薄的一层布，看着都觉得冷。
　　他进了点，望了望四周的墙壁，没发现挂出的菜单，于是朝服务员的方向喊道:“姑娘，可以给我一本菜单看看吗？”
　　我看到那个姑娘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转过身去做自己的事儿了，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也是，这位老人打扮这么朴素，衣裳这么单薄，她可能觉得他就是进来要热水暖气的。我的心忽然隐隐作痛。
　　老人的眼神似乎不怎么好，我真希望他的眼神不好，至少这样他就不会看见那个姑娘回头了却又转过身当做没听见的样子，就不会看见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鄙夷神色，就不会感觉自己是被嫌弃的，是不受欢迎的。
　　他孤单地站在那儿，没一个人搭理他，连服务员都在老远不想过来。
　　他的背影忽然佝偻，就像是我的父亲。
　　老人动了。他往里走了点，不时还看看其他食客餐桌上的饺子。他很饿。我很确定。一个饥饿者的眼神是无法掩饰的。
　　每当他似乎要靠近一个餐桌，那桌上的人都会立刻缩得远一点儿，好像离近一点他们的衣服会弄脏一样，他们的眼神仿佛再说:一边去。我的心不知为何开始发冷。
　　他向我走近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如果他有什么需要帮忙，可以和我说。我希望我能用眼睛传达我的意思。
　　老人在我桌边停下了。
　　“学生，这盘饺子怎么卖啊？”他指着一盘饺子问。
　　“十五只二十。”
　　“哦！哦！”他点点头，搓了搓手说:“有点贵啊。”
　　我站了起来，一脸急切地和他说:“我这儿正好有急事儿要走，这些饺子剩下太可惜了，大爷你帮我吃了吧。”我拉着他坐到原本我的对面，抽出一双筷子给他。我点的饺子本来就多，现在还剩下不少，饺子一只只的，也不存在卫不卫生的问题。
　　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因为没钱而饥肠辘辘地走出餐馆，回到那个冰天雪地中去。
　　他有点惊讶，连忙摇摇头推拒说:“那怎么行！你有事就叫老板打包！”
　　我请他坐下，装作十分焦急地说:“唉,我真是很急，拿着塑料袋去也不方便。我们也别浪费粮食是吧？您看这还剩这么多。”
　　我的话真是有理有据。
　　他看了看桌上，确实还剩下许多饺子，胖乎乎的，都还冒着热气。他似乎有点被说服了。
　　“钱都已经结过了，点菜的时候付的钱，您慢慢吃。”说完，我就快步走开了。快出餐馆时我回头看，他已经狼吞虎咽吃了起来，想来一定是饿坏了。我怕他噎着，绕道去找了那个服务员。
　　她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但比起刚刚看老人的样子，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了，但难道我应该庆幸？
　　我请她端一杯热水给那一桌。她似乎有点疑惑，但还是很快地点点头。
　　我没再说话，径直离开了。
　　走出十米远，我放慢了脚步。刚刚的场景在我脑海重播，服务员看那个老人时鄙夷的白眼，顾客们避之不及的神态和嫌恶。
　　为什么？他什么也没做错啊。
　　我想，如果他在我的村庄里，会是怎样呢？似乎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儿——如果在这样冷的冬天，一个衣裳如此单薄的老人走进店里，店主肯定会急忙送上一杯热水让他先暖暖身子。
　　我一直以为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我想，如果刚刚母亲处在我的处境下，她会做什么呢？我想一定是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吧——或许更智慧。那么如果贺成处在我的处境呢？我知道了，他一定会不加掩饰地直接和老人分享自己的饺子。
　　“一人一半！”我猜他肯定会这么说。
　　天，沉了。风，大了。我，想念我的家了。
　　我能回去吗？我不能。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连好几天，我都打不起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