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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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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巷子最深处有户简陋的披屋,腐烂的柴门边站着一把还算干净的的竹笤帚,笤帚的脚下踩着一片嫩嫩的青苔,青苔静悄悄地在墙角生长。
披屋最靠里边的地方有一窗台,上面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野草,野草的盆中插着一只褪了色的小风车,风一走过,便既卖力又吃力地转动,划出一道道泛黄的陈年往事。
那日天色蒙蒙亮,一阵携着墨色影子的寒风沿着护城河边,找到这处隐秘的巷子口,吹散拐角处早点铺的白烟儿,并不温柔地抚过粗糙的青石板,走马观花的观赏两边屋门紧闭的人家。
风行到了巷子底,跨过那道中规中矩的砖瓦墙,留下那道黑衣人影。
墨色的人影突然莅临在这披屋门前,手捧一卷厚重的卷轴,宽松的黑衣黑袍让她显得过分瘦小。外露的皮肤被衣裳与乌发衬得十分苍白;五官远高于清秀,但一副死气沉沉的面孔冷若冰霜,双目无神眼下一片乌青,难以让人去多注意她的容貌。她的长发随意地被一支不知道是毛笔还是筷子的木棍挽起,垂下的几绺发丝虽将脸盘衬得娇小,可肤色与发色的鲜明对比,只能让人觉得太过病态而没有精神。
总体来说,勉勉强强还能看出来是个女的。
晏庭安自内而外推开自家柴门,看到面前的人,有点惊讶:“君熙?”
君熙颔首,但是目光仍旧紧揪着手上那捆卷轴上的小字儿不放,一手又提笔在上面圈圈点点:“正是。多年不见,不必惊讶至此。”
待她忙完手中最后一笔,才抬首再问道:“司旻上仙在否?”
晏庭安松了一口气:“不在,你是来找司旻的?”
刚开始开门的时候,晏庭安的右眼皮就突突跳个不停,等看到应该在天上管账本儿的这位时,整颗心就悬了起来。
这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君熙是天上的大忙人,往往每寻到一人,要么就是因为账目本上有那人未还的债,要么就是账本上有那人漏发的仙石。晏庭安被贬落凡间两百多年,与仙界除了未还完的债,便再无瓜葛了。
晏庭安是谁?是那个被贬人间都要扫大街还债的穷光蛋。
直到听见‘司旻’二字,他紧绷的心才缓缓放松。
啊!不是我又欠债就行!
“不,我是来找你的。”君熙收起卷轴,往乾坤袖里一塞,“只是有要事相谈,不想被不相关的人听了去。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啊!我什么时候又欠债了!?
晏庭安的右眼角抽了抽,但嘴角的微笑还是尴尬的僵着,只好往里头退了点:“请。”
小披屋里面很挤,一床一桌两椅一柜,差不多就将这个屋子占了去,连转个身都困难。
恰好,昨夜有过一场狂风暴雨,凌晨四时方才停下,所以屋顶上还一滴一滴落着水,而那落下的水滴刚好打在另一把竹椅上。
“诶!”屋内光线极暗,晏庭安眼见君熙刚好就要坐在那把竹椅上时,还没来得及阻止,只见一道气流将椅子上的水一扫而尽,又慢慢地徘徊在那房顶上滴水的破洞,登时白花花一片,使整个屋子明亮了些。
“怎么了?”君熙仍旧面无表情,“你也坐。”
晏庭安:“......”
他绕到一旁的桌边,倒了一杯半温不热的茶水递给君熙,拖过另一把椅子,一坐上去就‘吱呀’抱怨,于是他便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咳咳咳,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这个,”君熙解下腰间的锦囊,摆到桌上,“有求于你。”
锦囊中是一枚棱形桃木牌,上面雕着一朵粗糙的莲花,底下还缀着散掉的红穗子。
“但准确来说不完全是帮我,而是帮你自己。”君熙抿上一口凉透的清茶,“你可还记得你在罪流乡唯一的道观?”
晏庭安听到“罪流乡”几个字,心口一顿。
“说来也怪,虽然那只是个幌子,但你靠着这个幌子活到了现在。”君熙的语气有了点变化,说出晏庭安多年来的疑虑。
即使多年来,大多数的时日晏庭安都是披着一副潇洒少年皮,架着一副垂垂暮年谷,白日里拖着把笤帚,扫到巷子口,吃个早点,再沿着护城河再扫一圈,直到傍晚再优哉游哉的回家,倒床就睡;夜半做着深情梦,梦着不归人。
不归人走时承诺,日后定然归来。只不过归来时,最常拜访于梦中。
“我也很好奇,我还活着。”晏庭安望着门外,尽量让自己沉溺在这十年如一日的荒度中,不去想那些不愿提及的事。
大概是因为,他还有希望,那一滩如死水的希望。
“我希望你还记得你先前欠我的人情。”神仙的寿命很长,因此他们的记性比凡人要好上一倍,君熙就能恰好的把握着一点。
晏庭安托着下巴,再不去看君熙:“当然记得。我力所能及。”
“本来你那唯一的道观也没什么人祭拜祈福,毕竟连尊神像都没有。估计计那群当地人也不知道拜的是哪位神仙。不过有人在那里杀了一堆人,自然,你的饮冬穴我派人盯过一段时间,放心,无恙。”
晏庭安突然噎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我......”
“你不用对我隐瞒,我所了解知晓的事情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君熙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眼睛向外瞥了瞥,“但这次不同,死的人什么都有,还不止当地居民。”
晏庭安笑眯眯地开口打断:“那谢谢你,没把我揭穿。”
“如果拆穿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自然会统统上报。”君熙开玩笑说,但是语气仍然像是平平稳稳的线条,“而且据我所知,你这个月还未曾前往那处。”
“陷害你的人大抵不知道饮冬穴这个地方,甚至并不了解那座道观所供之神是你,只是单纯地把尸首挂在你那道观里,让那些居民将锅扣在你头上。你也知道,住在那一带的都是些什么样人,无论对付什么,都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君熙起身,拍了拍衣摆,“你先将你的问题解决,我的忙你就自然可以接得上了。”
君熙走出门,看了眼坐在围墙上的司旻:“偷听别人说话,很让人反感的。”
与此同时,屋里那道气流便随着君熙勾起的手指,飘到了司旻头顶的正上方,凝聚成一团硕大的水滴。司旻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抓包了,头顶的那团水便轰然一散,直直地将他淋成一个落汤鸡。
司旻咬紧牙关,将折扇一收,跳下围墙,用扇柄指着君熙逐渐远去的背影,狼狈地破口大骂。
君熙行至巷子的一半,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请你尽力而为。”
清冷的声音在幽深的长巷飘荡,一字不落地钻入晏庭安耳中。
正好,阳光刚好透过两边房屋的缝隙,懒散的洒在君熙身上,她朝晏庭安一勾嘴角,便仿若未曾出现异样,飘飘然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