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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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利尔经历了短暂的失明，像一双手覆上了他的眼睛，也许只有一眨眼的时间，那双手移开了，他睁开眼睛，眼前的存在都消失了，视野里唯独剩下一片纯白。
什么也没有。
呼唤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他耳里的声音被无限拉长，又从他耳朵里溜走了。他四处张望，想要找到这声呼唤的源头。
纯白的世界里飘飘扬扬地落下了另一些纯白，比樱花下落的速度还要缓慢，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纯白，才发现那是一片羽毛，属于天使的羽毛。
一片，一片，由少变多，下起了羽毛的雨。
羽毛轻轻堆积在地上，淹没了他的脚踝。如果任由这些羽毛落下，他会不会就要被这些羽毛给埋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那呼唤他的声音猛然急切又清晰了起来。脚底的羽毛被一阵风吹起，吹出了一条前进的道路。
他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时空仿佛被无线拉伸，贝利尔感觉自己在这里呆了很长的时间，又似乎刚来不久。
路的尽头有一扇门，他还未到门那边，门就自己开了，门里是一处长长，长长的旋转台阶。
他顺着台阶仰头看去，那台阶蜿蜒上去，好像没有终点。
羽毛落在了台阶上，他踩上台阶，门从身后关起，后退无路，他只好一阶一阶地往上走，一直走了很久，总算来到了最高处。
最高处还是雾蒙蒙的白色，但那白色中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王座。
什么人正背对着他坐在那上面。
心里涌上些说不出的敬畏，他没敢从台阶上下来，只站在最后一个台阶上犹豫着。
他不敢开口，不敢大胆地踏入进那主人的领域。
正和自己僵持着，却听一个声音响起。
“你来了。”
贝利尔猜测这正是那位主人在说话，他便问：“你是谁？刚刚是你在喊我吗？”
那人的语气里有些调皮：“你猜。”
贝利尔想了想，不知道他让自己猜什么，猜他是谁？还是猜刚刚呼唤自己的人是不是他？
他老实回道：“我不知道。”
“好吧，”王座的主人似乎脾性极好：“那么换个问题——你是谁？”
“我是贝利尔。”
他似乎不赞同：“你是贝利尔吗？”
“我当然是。”贝利尔觉得奇怪。
“不，你不是贝利尔，”他如此肯定地否决他：“或者说你还不是完全的贝利尔。”
“我不懂你的意思。”贝利尔有些不明所以。
“过来，孩子，到我这来。”他鼓励贝利尔踏出最后一个台阶。
贝利尔看看脚下的台阶，又看看台阶之下那片纯白的地面。那地面光滑如水，偶尔还泛起水纹，似乎一脚踩上去就会陷进去。
贝利尔有些为难：“我过不来。”
“为什么。”
“我……”我怕掉下去。
贝利尔想这么说，但是没这么说，只是抿着唇，有些恼怒自己的胆小。
“好吧，既然你不愿过来，那我便到你那去。”
贝利尔有些惊讶他的好说话，再一抬头，就看见了王座主人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又怪异的脸，不能简单用好不好看来形容，因为那张脸上因为无数割裂的痕迹早就看不出原先的样貌。
是什么时候看过这样的一张脸？
对着这样一张算得上丑陋的脸，贝利尔应该觉得嫌恶的，但是他没有，他没有觉得一点点的讨厌，反而轻轻摸上了他的脸。
这一刻他没有想起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没有顾虑这样的举动会不会引起他的不满。
他只是心疼地摸上那张脸，摸上那些裂痕，一条，两条，三条……
那些裂痕将他的面容几乎完全摧毁，只留下一双美丽的银色眼睛，那双眼睛注视着贝利尔，温柔、疼爱，像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还疼吗？”
他微笑着不说话。
“怎么会没有好？我不是已经……”贝利尔愣住了，摸着他脸庞的手也停住了，停在那儿，失了神一样。
我不是已经什么？
我想说的是什么？
我已经……我已经怎样了？
就在贝利尔出神之迹，他已经握住了贝利尔停留在脸上的手，将贝利尔的手拉住，领着他走下了台阶。
他们一前一后，脚步落在那片白茫茫的地面上，走过的每一步都荡开一圈一圈的水波。
他回到了王座，贝利尔跪坐在他的身侧，将头轻放在他的膝上，任他的手穿过他短短的发。
“你到底是谁？”贝利尔闷闷地问。
“我是你的朋友，你不知所措时的朋友。”他还是回答的这样迷离。
贝利尔不说话了，只是更深地依偎在他膝。
又过了很久，久到贝利尔都要睡着了。
这里真的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羽毛偶尔飘落，但都悄无声息，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起起伏伏着。
“你想要变成贝利尔吗？”他却打断这种静谧。
“我就是贝利尔。”
他不说话。
贝利尔不安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生怕他不高兴，但他没有，还是那样带着笑容地看着他，只是那双眼里藏着鼓励。
贝利尔咬着唇，问他：“我还……不算是贝利尔吗？”
他笑而不语。
贝利尔从他的膝上爬起来，摊开双手，去看自己的手，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又去看他，他从空中截落一只羽毛，放进了贝利尔空空的掌心里，他的掌心就满了。
捧着这根羽毛，听见他说：“我一直在弥补，贝利尔。当我决定创造拥有智慧的物种时，我就明白争纷从此无法避免。但是我无法控制这样的欲望……你能明白吗？这天地间是如此的寂寞……”
“平衡法则和因果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却执迷不悟，要这大地上充满欢声，要这阳光、雨水、微风、花蕾、青草……都被喜爱，被感受，被牢记。”
“我想要的是笑语和幸福，尽管我知道这同时会带来苦痛和磨难。”
“是我的私心，因为我太寂寞了，我想要和你们一起分享那造物的愉悦。”
“我无法插手星轨的运行，所以我创造了你，贝利尔，我给予你残缺的灵魂，只为了填补命运的空缺，所幸……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现在，该让我来弥补你了。”
手心里的羽毛重起来，让他几乎捧不住，但他想起来了。
想起他的曾经，他的前世。
他就是世间的第一只天使，一只残缺的、不能凝视圣光的天使。
想起了曾经的七天，想起了第七狱，想起属于他的那间小木屋。
想起了肖恩……以及更久远的事。
在他灵魂弱小到不足萤火虫大小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声音，在他灵魂的栖息地轻声诉说：“贝利尔，记住，不要忘记最初的信仰。”
他终于跪下：“我父。”
想起一切的他不明白，已经收回所有创世之力的父为何还没有恢复容貌。
“嘘，别说话，”耶和华神神秘秘地说：“我的孩子，审判开始了。”
他挥一挥手，那只黄金法杖便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再挥一挥手，那只法杖便由金色变成了白色。
最后一次挥手，七色的彩虹铺砌起巨大的虹桥，贝利尔定睛望去，那桥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圣歌响起，所有的种族都出现在这白色的世界里，出现在那一望无际的七色虹桥上。
这是一场对所有种族的审判。
首先跪下的是该隐领导的血族。
接着是天使们。
然后是人类。
最后是恶魔们。
唯有一人未曾跪下。
那是路西法。
他站在所有种族的最前面，似乎成为了所有种族的代表，站在神的对面，犹如屹立千年的山峰，坚持他认为的正义，不屈地对抗着。
神却不在意他的无礼，他第一次用这样快乐的语气道：
【星轨已经走上正途，再不需要我的儿女做出牺牲。】
他伸出手，三颗魔种同时出现在他的掌心里，一颗暗红，一颗灿金，一颗纯白，三颗魔种聚在他的掌心上空，缓慢地转动着。
贝利尔注意到，那些魔种转动着，每转动一圈，耶和华的脸上便闪动一次光芒，那光芒正从他身体上破碎的缝隙里泄出来，转眼间，就将那些裂缝割得更深。他忧虑地看着父，父似乎注意到他的担心，将温和的眼神流传到他的身上。
似乎在与他说，又似乎与万物说：
【这是最后一次的造物，吾将创造属于人类灵魂的审判所，将因果与它相融。此后——】
【耶稣，人间由你引导，善意由你掌控】
【路西法，地狱由你管控，恶意由你平衡。】
【恶中有善，善中有恶，善恶虽难择，但信仰可以助你选择正确的道路。】
【肖恩，我的孩子，你与人类有着不解之缘，此后吾把人类的善恶交于你来评判，将新世界——冥界归于你的管控。】
说完这些话，他再一挥手，所有的白色光芒都被他吸收到体内。
怦。
如无声炸裂开的气球。
耶和华的身体化作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天地。
白光远去，圣音远去，从此，世上再没有耶和华，但到处都有耶和华。
他存在于每一滴雨，每一缕风，每一丝春意，每一片冬雪里。
藏在心灵的深处，他将与每一次欢声共舞，降临于每一次痛苦的求助。
爱之深，谋之远。
他深爱每一位子女，才会竭尽一切为他们布局筹谋。
他消失了吗？不，他永远存在。
人类的魂魄回归了□□，他们今夜都做了美美的梦，一个醒来便会忘记的梦。
米迦勒看着路西法拿出一本眼熟的笔记本，在那上面涂涂写写，最后好像画了一个大大的对勾。
“你在做什么？”
路西法合上笔记本，将他抱进怀里：“没什么。”
从此再不会有牺牲，再不会有第二个你，第二个弥赛亚，第二个贝利尔，你会不会觉得开心？
他紧紧抱着他，抱住生命仅剩的光，用哽咽的语气对他说：“米迦勒，这场赌博，是我赢了吗？”
米迦勒也回抱住他：“别难过，路西法，父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这样，你们……也从没有什么输赢，他的泯灭不是你的错。”
米迦勒拍拍他的胳膊：“这一切都是命运，命运早已安排好一切，说不定连父也是它的产物。”
米迦勒感受吹过发迹的一缕微风，轻声道：“不知是父造了因果，还是因果造了父。”
这是一场对全种族的审判吗？
不，没有一个种族因审判而毁灭、伤亡，这更像是一场对父的审判。
以父之名，以信仰之名，为万物延续。
父不忍心任何一个子女受到磨难。
玛门又抽上了烟管，一边抽一边对旁边的利维坦说：“多好，以后肖恩有的忙了，冥界啊……啧，看来人类的灵魂也有了新的去处，善恶因果都由自己偿还，有意思。”
利维坦点点头：“这样天使与恶魔形成平衡，人类善恶自偿，确实不再需要魔种来平衡善恶了，真好。”
玛门煞有其事地跟着点头：“不错，真好，以后只有赚钱需要操心了。嗯，贝利尔还欠我一份清单，欠了我这么久……算了，看在熟人的份上，不收他利息了。”他掏出一份羊皮纸递给利维坦：“帮我给贝利尔……不，还是给肖恩寄过去吧。按照人类的说法，贝利尔就是命里缺财，肯定还是一如既往的穷，肖恩倒是不缺钱，相信他会很乐意为爱人还账。”
“贝利尔……”肖恩来到他的身边，去拉他的手。
贝利尔冷着脸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我爱你！贝利尔！我爱的一直是你！你才是羊奶先生对不对？是我错了！是我把你认成了米迦勒，才会做出那些错事！”
“我从头到尾爱的只有你。”
贝利尔还是往前走，他紧追上去：“不光是这样，贝利尔，我……在我没有发现你是羊奶先生之前就爱上你了，在很久很久以前，贝利尔，在我们还住在第六天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你！”
“是我错了，是我故意不闻不问，是我视而不见……”
“别走！”他追上去，硬把贝利尔抱进怀里：“求你了！不要走！贝利尔，不要再丢下我，不要不要我！”
他的热泪淌进他的衣领。
“我爱你，贝利尔，我听到你说的那句话了，那一天……那一天你吞下了魔种……你赴死之前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肖恩在他的耳边说：“你说你爱我。”
“我现在回答你。”他把脸抬起来，对着他的眼，认真又虔诚地说：
“贝利尔，我也爱你。”
“我爱你，胜过万物，胜过信仰。”
“你就是我的信仰。”
贝利尔几乎要溺在他的眸里，溺在那一片绿色的湖水里，他深吸一口气，猛推开了他，步伐凌乱地往前走。
肖恩发现了他的慌张，他不依不饶，紧追上去，一边追还一边大喊：“贝利尔！我不会放弃的！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我爱你！永远永远也不会变！”
看来将来大名鼎鼎的冥王沙利叶在追妻的道路上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
新成立的冥界明明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如何审判人类，如何惩罚邪恶的亡灵，如何奖赏善良的灵-魂……但现在的肖恩一定不想管这些麻烦事，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贝利尔拐到床上去。
路崖上一朵小小的白花，昨夜无故遭受了寒气的侵袭，她低垂着头，奄奄一息。但今天，圣光明媚，微风送来阵阵暖意，叫她欣喜地抬起头来。
啊，原来春天已经到了。
山肩已经披上了指导世人走各条正路的行星的光辉。
天刚破晓，太阳正同那群星一起升起，这群星在神爱最初推动那些美丽的事物运行时，就曾同它在一起。
我父，
我的灵魂已得到安息。
哈里路亚。
哈里路亚。
哈里路亚。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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