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偶觉》环无端

1、春暮 满城萋草乱

　　平乐二十二年三月，大贺都城历京。
　　满城萋草乱飞莺，一川烟柳暖时节。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大都换了鲜艳轻薄的衣裳，喧嚣明亮，一派春盛至极的繁华气象。
　　“哥哥，竟已是暮春了，我们出发离开朔方城那天还下着雪籽呢！”
　　说出这番话的少女身穿淡紫色梅花印的窄袖对襟长裙，腰间束了手掌宽嵌满小珍珠的流光缎带，梳着双垂发髻，一对白玉响铃簪别在两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放下了车帘，杏眼圆睁，双颊微红。
　　一袭白色广袖袍的青年将指间不断翻转的新铸铜钱拈住，塞回挂在腰间的云绸竹纹锦囊里，漫不经心道：
　　“有甚奇怪的，我们在路途上便耗费了三十多天，都城位于朔方城东南方向，本就和暖多雨，自然到处是暮春景色。”
　　少女的视线投注在青年身上，他太瘦了，袖中的一截小臂，纤细的腕骨，修长的十指，都叫人想起挺拔的竹枝，肌肤苍白透明，常年带着浅笑的唇粉里透白，温和却带病气，让她有点低落，不敢看他那双掩着薄毯的腿。
　　齐煦收了铜钱，发现齐雯华正怔怔发呆，要哭不哭的模样，无奈之下敲了她一个爆栗，好笑道：
　　“雯华，别一副丧气模样，哥哥没同你讲过吗？我是不良于行，又不是重病垂危，奄奄一息。你难过什么？”
　　齐雯华捂着额头，边听边不住地点头，特特展开了讨好的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桐梧巷巷尾，齐府。
　　早在两月前，齐煦便派人先行一步，在这都城有名的桐梧巷里买下一座宅子，修整妥当。
　　齐雯华推着齐煦在府中四处逡巡。
　　新买的丫鬟仆从集中在宽阔的偏院，由管家安伯问询训诫，安排事务，各司其职。一路随行的欺霜，胜雪是齐雯华的贴身侍女，正指挥着旧人将衣饰器皿等一项项归入库房，造册登记。阖府上下，里里外外，除两人之外并无闲人。
　　廊腰缦回，檐牙高琢，亭台楼阁，叠翠翔丹，奇石嶙峋，池溪脉脉，道路皆由方正的青石厚板铺成，平顺无阻。
　　竹制的轮椅质轻材韧，打磨得细腻光润，触之温凉适意。突然风起，齐煦靠着扶手，袖口与袍角起落翻卷，束好的长发凌乱飞舞，几乎要乘风而去。纤瘦的轮廓浮现出来，衬得他如同御风的仙人。
　　行至湖畔，水上的木栈桥延伸至湖心，连着一座小小的亭子。湖里莲叶重重，一眼望去全是摇晃的绿色，间或几朵浓红，只偶尔瞧见到一两点水光。
　　亭中人知晓此间主人将来，却丝毫没有不速之客的自知，自斟自饮颇为得趣。
　　齐煦示意妹妹离开，望着齐雯华走远了，才回过头道：
　　“好容易回京，卫将军不在靖远将军府，不请自来，咳咳，到我这齐府做什么呢？”
　　齐煦眯了眯眼睛，脸上现出明显的不悦来。空气中逸散着烈酒辛辣的气味，方才他猝不及防之下一嗅，忍不住连咳了两声。
　　是高价购得的北原烈酒，只十坛，还是人头大小的小口黑坛，被安伯藏在暗窖里，生怕病弱的他兴起喝了伤身，却被卫夷则摸了出来。
　　齐煦被酒气熏得醺醺然，脸上染了微红，骤然之间有些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