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香穗子】向阳花（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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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木从浅眠中醒来的时候，窗帘的缝隙所透露的外头的天色是黑暗一片的，他点了一下手机屏幕，现在只是凌晨的三点，看起来他是被时差影响了。他披上一件外套，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了一半，看着窗外的天空，漆黑的夜空中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点星光在拼命闪烁，月亮被云层所包围，看不真切。
他忽然就想起了一些回忆，当然了，和那个女孩有关。日野香穗子是他重要的人，这一点他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坦然接受了，而正因为接受，他才不会将自己的心情告知对方，那样只会徒增烦恼。
记得那是第四次校内选拔赛后，依照约定，他每周会邀请少女来家里，由他逐步指导她花道技艺。这个指导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位首屈一指的花艺师，仅仅是为了让她在外头拥有不输于其他人的资本。
香穗子是个很认真的学生，柚木梓马也是非常专业且素养极高的老师，一个有心教，一个有心学，那么这学习的成果自然是......
不提也罢。
“你这盘...盆花，挺有特色。”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庭院中，那小桥，流水，石龛，甚至是青苔都在这光辉下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色。敞开的茶室内，身着石青色和服的柚木梓马坐在茶几的一侧，端详着桌上由他的便宜学生日野香穗子刚刚完成的“作品”，心道这是他十八年来最尴尬的一刻：他想要赞美对方，鼓励对方，然而这却是他的家学，他的专业素养不允许他昧着良心去夸赞这不知道该用“盆”还是“盘”去形容的花艺作品。
彼时少女穿着那套柚木梓马赠与她的，还为她讲解了“桃之夭夭”这个词语的粉红色的套裙，仪态端正地跪坐在茶几的另一侧，神情专注看着自己的作品，微微抬头，等待着“老师”的评价，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
柚木梓马心细如发，他当然看得见那份“期待”，正因为看见了，他才宁可相信那是屋外金色阳光的闪烁，而不是少女那金灿灿的期待的眼神。
“咚，咚。”
庭院中的鹿威突然打破了这份沉默。
“这玫瑰和兰花，倒也像是将西洋风格和日式风格结合了起来，还是有些新意的。”
怒放的三朵红玫瑰被修剪得高矮不一，一个翠绿色的扁体花盘中放置花泥，红玫瑰傲然挺立在正中，由矮到高，有点像是信号格的形状，被北一圈兰花包围着，还有稀疏的几束满天星分布均匀点缀在四周。
夸不出口，也不能贬。
柚木梓马心中暗自苦笑，面上却维持着礼貌的还带着鼓励的笑容，斟酌一番才说出刚刚那段话。
“谢谢前辈，是前辈教的好。”
少女似乎真的认为自己的作品得到了“老师”的赏识，语气听着还挺高兴，柚木梓马呼吸一窒，便站起来说：
“在室内坐了很久，膝盖不舒服了吧？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少女欣然应允，于是那个有着暖阳的下午，花道课程暂时就中止了。
困意袭来，柚木梓马从回忆中脱离，无奈地摇摇头，再轻轻地把窗帘拉上，将外套放回一边，躺到床上准备继续完成他未完成的睡眠。在闭上眼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那个红发的姑娘穿着天蓝色的裙子，抱着一只巨大的彼得兔，笑得甜美又乖顺。
马拉度纳钢琴大赛的决赛现场气氛热烈，自施坦威钢琴大赛后，又有一个选手以十八岁的年龄成为最小的参赛者，并且成功打入决赛。今天的情况和昨天一样，美绪和小直在候场室陪伴着香穗子，而星奏观光团依旧坐在老位置。
“怎么办，虽然心里对小日野很有信心，但是我觉得我比她还紧张。”
观众席上，火原和树紧紧拽着节目单，勉强地笑着。土浦想了想，开启了奇怪的胡说八道模式：
“前辈你待会可以做个夸张的动作告诉日野我们支持她。”
他摸了摸下巴，似乎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度，只不过，“月怼怼”莲同学是不会让他有机会实践的：
“你是真的想为日野加油还是想让她笑场？”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只是想为她加油。”
土浦表示每次都要为自己辩护真的是心累，月森莲甚至连正脸都不必转向他，靠嘴就可以攻击：
“既然你那么兴奋，不如你上去替她弹吧。”
“......”
土浦再度选择在线自闭：我怎么替她弹？穿女装吗？
他就不该坐在月森莲的旁边！
柚木梓马今天也是坐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上，此时他拿着手机，正和将要登台的某人发着信息：
‘加油，正常发挥就好。’——柚木梓马
‘前辈，我今天比昨天要紧张，果然是因为这是决赛吧？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一眨眼我就站在了决赛现场了。’——香穗子
‘这样就觉得不可思议了，未来万一还有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你不会晕倒吧？’——柚木梓马
‘听前辈这样说，我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前辈还不休息吗？伦敦已经凌晨了吧？’——香穗子
看来这个“某人”还不知道他悄悄回来的事情，峰龙太郎的保密工作也是做得相当完美了。柚木嘴角轻轻上扬，手下打字的速度不变：
‘比赛结束后，去音乐厅的后门，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柚木梓马
“诶？”
候场室里正埋头对着手机敲打的香穗子看到这条消息，一时间愣了，有点无法理解这句话：难不成柚木学长托人送礼物过来？她想了半天没有头绪，决定不去思考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我先谢谢前辈了。’——香穗子
‘不打扰你准备了，去吧。’——柚木梓马
放下手机，香穗子带上了耳机，闭眼，慢慢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观众席上，柚木梓马也将手机放了回去，将手中的册子打开，翻到香穗子的节目单：五十分钟的曲目时间里，香穗子的曲目炫技与情感占了各半，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Op. 110，勃拉姆斯的匈牙利狂想曲，舒曼的钢琴组曲《狂欢节》Op. 9，都是重量级的德奥派作品。唯一不一样的，则是最后一首曲子似乎是为了凑够时长而被放进来的，法国作曲家萨蒂的《Je te veux》。
柚木梓马盯着《Je te veux》看了许久，忽然心里有一个可以说冲动而起的想法。
香穗子走上舞台的时候，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台下的观众依旧很热情，甚至他们在看到香穗子的瞬间掌声更加响亮了起来。香穗子站在钢琴旁，朝观众席鞠躬，起身的时候本想看看那抹紫色是否是自己昨天的幻觉，然而正面对着她的那一排评委的脸让她及时停止了这个想法。
她坐到钢琴前，手放在膝盖上，闭眼沉思，等到呼吸平稳，心跳没有那么快了，她才将手放在键盘上，弹起她今天的曲目。
评委席上，一位有着银色头发，身穿棕黄色西装的外国老人睁着蔚蓝的双眼看着已经投入地演奏起贝多芬奏鸣曲的红发少女，轻笑：
“她比昨天要深沉了。”
他是巴黎国立高等音乐学院的教授，查尔斯.欧克雷，也是野田妹在巴黎国立的专业老师，已经连续几届被邀请来马拉度纳国际钢琴大赛做评委了。
“您似乎对她很关注？”
在欧克雷身边的一位女士悄声问，老人莞尔一笑：
“我觉得她和我的一个学生很像。”
“是伊芙吗？”
那位女士以为欧克雷指的是他大二的那位学生，然而欧克雷摇摇头，笑得意味深长：
“她和野田惠很像。”
舞台上，《狂欢节》强壮有力的终曲《大卫同盟向凡夫俗子发起进攻》已经到达了尾声，干脆利落的错位跳跃横跨在黑白琴键间，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左手从最低声部穿过右手跳到了最高声部，一曲结束。
现场忽然爆发出了掌声，甚至观众们明知道这并不是最后一首曲子，却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了。若是平日，未完成的演奏中途鼓掌当然是非常不礼貌的，但是此刻，现场的观众都无法顾及那么多了，这个年轻的女孩表现出来的爆发力远远超过了许多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期许她的未来是世界的舞台。
香穗子没有起身鞠躬，她只是低着头，将自己的情绪从《狂欢节》里剥离，等待周围的掌声渐渐消散，再度恢复到了平静，她才把头抬起来，看着倒影在琴背内侧的自己的脸，忽然就变成了那个人永远带着微笑的，俊秀清雅的面容。
她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双手放在琴键上，弹奏起了那首安静的，有点忧愁的，却又依然带着活泼的，《Je te veux》。
柚木梓马闭上了眼睛，仿佛随着这首乐曲回到了从前，他和她坐在餐桌的两端，一同望着窗外的夜景，讨论着他是否还会继续音乐道路的事情。时间仿佛白驹过隙，一年多就这么过去了，而他最后还是没能选择继续学习音乐。
欧克雷撑着下巴，看着弹奏的女孩，眼里的笑意渐浓。他身边的女士主动开口说话了：
“欧克雷老师，我觉得她应该把这首慢曲放在第一首，因为刚刚的狂欢节很带动气氛。”
“Non,”
欧克雷摇摇头，用一种意有所指的语气说：
“她现在是在笑着呢。”
“诶？”
女士愣了，朝舞台上看去，拿着放大镜也并没有看见香穗子的笑容。欧克雷却不做解释，放松地靠到椅背上：
“我会给她寄入学考试邀请，希望她来面试吧。”
香穗子放下了双手，周围一片安静，她半点也不受影响，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镁光灯才姗姗来迟，片刻后，比之前还要响亮的掌声潮水般地向她涌来，她站在舞台上，郑重地朝所有人鞠躬，起身的那一刻，她终于看到了那抹紫，那个人。
她忽然笑了。
日野香穗子成为了马拉度纳钢琴大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第一名，这个消息让星奏音乐学院再度沸腾起来了，相对的，她和土浦梁太郎也让各种音乐媒体争相邀约采访。不过那都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
名次出来以后的当天晚上，香穗子已经和柚木梓马坐在音乐厅附近的一家餐厅吃晚餐。像是情景重现，桌上摆着法式美食，玫瑰与蜡烛摆放在餐桌正中，餐厅的灯光是稍显暗沉的暖色光，音响里播放着琵雅芙演唱的法国香颂。
“前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真的是吓我一跳，你居然还假装自己在英国。”
香穗子有些嗔怪地看了柚木梓马一眼，然而后者并未理会，反而问她：
“你成年了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让服务员开了一瓶香槟，和她碰杯：
“祝贺你成为第一名。”
“谢谢前辈。”
虽然不满柚木梓马又耍了自己，不过鉴于对方现在的殷勤表现，香穗子表示自己很大度地原谅他了。
放下酒杯，柚木梓马看向少女的眼睛，罕见地带上了认真的语气问她：
“你的未来计划是什么？想好了吗？”
他的眼中有着被他深深隐藏的某些情绪，然而少女并未察觉，她放下酒杯，眼神充满憧憬，脸上全是快乐的情绪：
“前辈，我想弹更多更多的曲子，认识更多更多的人，分享我的音乐给他们听，我想去世界的各个角落，开心地分享自己的音乐！”
她的眼中是星辰大海，是划过夜空的那颗璀璨的流星，是不被黑夜覆盖的那颗最闪亮的星...是他无法摘下的那颗星。
柚木梓马垂下了眼眸，之前一直在心里酝酿的某些话语就这样还未说出口就销声匿迹，当他再次睁眼看向对方，他又是那个笑得优雅清贵的柚木梓马了。
少女说完了这一番话，忽然停下 好奇地问：
“那么，前辈的未来计划是什么呢？”
“未来计划吗？”
柚木轻轻地笑了笑，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大概，已经没有了。”
“诶？”
少女惊讶，还想问些什么，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
柚木梓马第二天就回了英国，也是很奇怪，他竟然没有给香穗子发送任何的消息，她不知道他几点的飞机，也不知道他的航班号。甚至，她发送给他的信息他也没有回。
香穗子皱眉，坐在峰爸爸的料理店里，看着手机上始终没有任何新消息的屏幕，说服自己努力不要去想太多。
二楼传来了脚步声，过了一会，去二楼拿柚木梓马留给香穗子的礼物的峰龙太郎终于下来了，他手中端着一个小小的花盆，一枝向阳花才刚刚盛开。
“这是梓马君让我给你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带上花盆一起给你，但是他说这样这朵花可以活的更久一些，所以我就......诶诶诶香穗子你怎么突然哭了？！”
峰龙太郎还在那头碎碎念着自己对柚木梓马这个举动的不解，却猛然发现，红发的少女看着那盆向阳花，看着看着就哭了，两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中滑落，略过下巴，滴进了向阳花里。
她在无声地哭泣，却让峰龙太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伸手，小心地捧着那朵小小的向阳花，爱怜地看着它，然后默默地离开，连道别都忘记了。
“这就是我错过的东西吗？前辈？”
“就连告别都不好好地说一声，果然是你的风格。”
“那么就......让我们再见吧。”
她停住了脚步，看向天空，似乎想听听是否从云层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偶尔吹拂树叶的声音。
世界是沉默的，手中的向阳花也是沉默的，而那个人的感情，同样也是沉默的。
她决定把这盆花好好地养着，或许养着养着，她就可以忘记他了。
四月三日，天气晴。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香穗子】向阳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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