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往事》李簌

2、邦德 那个男人。

　　没有想到琦湘居然会恋爱。她跟我说起她和那男人金风玉露一相逢，我觉得比才子佳人的小说还美。我真是羡慕她。那男人就住在吉祥巷同仁里的大吉祥旅社，这是长沙第一家西式旅社。琦湘上天台读书的时候，我们还远眺过大吉祥旅社，旅社由六栋奢华的老式公馆依次排列，墙面被四楼高的香樟树映得发绿，红漆窗户像方扣子一样缀在青砖上。能落脚大吉祥旅社的，都不是一般人。

　　琦湘说是因为电影结缘。她去中山路的银宫电影院看电影，那里放映有声彩色电影，很新潮，学生都爱去那儿。而我不是个赶时髦的人，已经被胡行崧同化得沉默寡言了，因此琦湘经常一个人去。那天放映了一部美国电影，坐在她旁边的男子差点迟到，厅里灯黑了才匆匆赶来，男子坐下来跟另外的人交谈，说一口地道洋文。琦湘以为来了个洋人——她只在女校见过两个。电影是罗曼蒂克的。灯亮后，琦湘见那个男子分明是个中国长相。热情如琦湘，她天真又自然地和那人说：“你英文真好。”

　　男人说：“谢谢。我是靠这个吃饭的。”

　　男人的身侧则坐了个正儿八经的洋人，洋人用英文问：“你和这位小姐认识吗？”

　　男人说不认识。

　　洋人又问：“那你们说什么？”

　　男人微笑道：“她夸奖我英文不错。”

　　洋人哈哈大笑。

　　然后琦湘才知道，男人祖籍浙江，高中和大学都在美国念的，他现在是美国记者。

　　时人都偏爱剑眉星目、身形清癯的男人。而电影院的这位先生按说是不符合琦湘的审美的。他个子不高，体格健壮，眉毛长到一半就断了，宽鼻厚唇，只有一双眼睛电闪闪。不过琦湘很有沦陷的意思。

　　当天他们一行三人走出电影院。男人一眼就看穿她是学生，径直问她：“你在哪所学校读书？”走到一家卖水粉的洋货铺子前，男人又道：“你长得很像这个广告上的女明星。”他边说边比较，非常专注地看琦湘的五官。琦湘红着脸说：“就是我。我姐姐画的广告牌。”

　　琦湘向他讲述她的家人，说自己的父亲是个很有毅力的商人，自己的母亲是个温柔能干的妇女，自己的姐姐画工了得等等，她甚至还说自己的对门邻居——胡家人，如何喜爱读书。

　　男人轻描淡写地夸赞她：“看来你也是位很优秀的女士。”

　　琦湘眩晕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用一种近似传奇小说的笔法把家里人添油加醋一番。他流利柔软的洋文打动了琦湘，他不经意透露的经历让琦湘暗自咋舌。听到他说美国的一次见闻或在北平的一次采访——往往他不提这件事本身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讲沿途的风俗，琦湘这时又很心焦，他说的才是传奇啊，而她此前的故事未免相形见绌。

　　当天男人把她送回吉祥巷巷口，巷口很杂乱，琦湘怕他嫌弃。读过一些书的妙龄琦湘，怎么说还是个进步女学生，她也略有耳闻外面的乱象，知道有些事业有成的男人会玩弄女学生——我们的琦湘，在这位男士还没有表达任何爱意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那些被玩弄的女学生无一不是追寻物质、热衷打扮且尽力装出自己是家境殷实的小小姐，琦湘认为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样，她愿意让这男人看到她生活的地方世俗得可以，如果他流露出什么不屑的念头，琦湘就决定远离这个人。

　　但是男人从头到尾都给她如沐春风的感觉，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在巷口杀鱼的腥气和摔泥鳅的声音中，男人说：“我刚来长沙不久，还不熟悉，你有空可以来找我，到大吉祥旅社报我的名字就好。”

　　我问琦湘说：“他不会有什么企图吧？”

　　琦湘说：“他在美国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有什么可图的？”

　　我没法反驳。琦湘还说：“他不熟长沙，我可以带他，还可以帮他勘定稿子。”琦湘是明宪女校文学社的社员。

　　“我们的社长、甚至我们的老师，其实都不如他见识得多。”

　　“我还可以和他练英语。”

　　琦湘说了很多充满理性的理由，随着秋季的深入，桂花香味愈来愈浓，尽管她极力否认，我仍然听得出她话语中甜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