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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寂寥(后记一) 问世间何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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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世间何为寂寥?
不是将那份不可与人道的心意藏了整整两百年的时光,也不是漫漫三百年孤独地在世间漂浮游荡,而是历尽这一番周折,终于以最好的模样满心欢喜地来到那个人身边时,而他却已经不在了。
凤池来到洛水的时候,距离昆仑山巅的那场战役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洛神的座下仙侍白鹭一路将他引至洛水河畔的一处草屋中。屋子不大也不豪华,与普通的民舍无甚两样。屋子中央站着一人,青纱长裙曳地,未施脂粉,浑身上下仅一处装饰,便是腕上的两截红绳。
一根红绳上串着两颗红豆,而另一根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狐形骨雕。两条红绳相依相偎,彼此纠缠,好似已经合为一条。
凤池想起那日在昆仑山上,她便是握着那截红绳,一动不动地站了三天三夜。
没有人敢去惊扰她——有人怜悯她的遭遇,而更多的人不过只是怕她情绪失控,像白玖一般堕魔罢了。他也曾担心于此,毕竟她当时一动不动,整个人沉静得可怕,与白玖堕魔之前的气息竟然一般无二。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这样一直站下去的时候,白宴终于赶来,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白宴究竟说了什么,他们并没有听到,只知道洛神听了那句话之后,死水般的气息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再后来,她就回到了洛水河畔,闭门谢客,与三界再无来往。
凤池正走着神,洛神已经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来人是他,她微微一笑。
“凤三爷,你来了。”
凤池这才看到,她的身前放着一副冰棺,冰棺里静静躺着一只九尾白狐。
“这,这是……”凤池大吃一惊。
洛神垂眸,轻轻抚了抚白狐柔顺的毛,脸上的神情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他元神散尽之时,它便出现在了狐族祠堂里。”
凤池随即便明白了。元神散尽之人,躯壳犹在,往往会回归最初的原形,回到出生的地方。
“它……”凤池怔怔看着冰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洛神见他这般,只弯了弯唇角,复又转身望向洛水河面。
“凤三爷,你知道吗,我和他曾经朝夕共处了两百年——整整两百年,我却始终把自己的心意深深藏在心里,从不敢流露半分。”
凤池一怔:“不敢?”
“是,不敢。”洛神苦涩一笑,“因为我怕。我怕他心中只待我是亲人,怕他会因此疏远于我,更怕他会被世人以恶意的眼光看待……所以我宁可永远做他的洛神姐姐,也不敢将这层关系逾越半分。”
凤池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却听她话锋忽然一转,问道:“凤三爷,你可知为何我的魂魄本已破碎散落于世间,却还能集聚起来,再次融合一体吗?”
凤池思索片刻,摇头。
“因为我放不下他。”洛神叹了口气,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目光变得幽远。
“世人皆知他执念深重,而我又何尝不是?在那三百年里,我的每一片魂魄碎片都在不约而同地为了回到他身边而孜孜以求,所以,无论经历多少年的漂泊,无论这过程有多孤寂,我都终会有回来的一日。”
“在滹勺山醒来的那一刻,我便下定决心,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从前的洛神一样顾忌犹豫,也不会再像乔洛一样轻易死掉。我会好好守在他身边,再也不会有任何阻碍把我们分开。”
“可是,当我终于准备好了一切,他却……”
“我和他好不容易才真正走到一起,却连话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就这样消失不见,我不相信他会忍心扔下我一人……”
话到一半,她蓦然止住话音,背过身去扶住冰棺,再无言语。过了半晌,她才气息微颤着缓缓呼出一口气,复又开口,只是声音带了些沙哑。
“我等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凤池沉默着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却终究没将心底的话说出口。
其实,就算他不说,她应该也是明白的。她当初的魂魄再碎,哪怕碎成了粉末,可到底还是存在于世间的。而白玖的魂魄已经消失了,又如何能凭空而生呢?
所谓希望,不过是给人带来漫长绝望的自欺欺人罢了。
凤池心中沉重,一时无话。洛神却已转过身来,朝他浅浅一笑,仿佛方才那哀伤的气息是他的错觉一般。
“凤三爷,你第一次来洛水,我带你四处逛逛可好?”
凤池一怔,见她已经往外面走去,只好跟在后面。
“白琅可好?”洛神边走边问道。
闻言,凤池的眉眼不禁舒展了些,点头道:“她已经醒了,只消慢慢休养,伤势很快就会痊愈的。今日她本吵着要随我一起来,我好说歹说才说服她好好休息。待她身体恢复些了,我再带她来见你。”
洛神唇角一弯:“她如今也只有你的话才肯听了。”又道:“狐帝如何?”
白宴虽已退位,但众人还是习惯性称他为狐帝。凤池微微一叹,道:“在滹勺山住了些日子,几日前出发去云游四方了。”顿了顿,又道:“乌独也跟去了。”
说是跟去,实则却是被白宴硬拉走的。因为乌独一直十分自责,道若不是他一时大意被青潺算计,乔洛的肉身就不会被毁,白玖也不会灰飞烟灭。
但其实,就算他没被青潺算计,三界联军也总归会想出法子对付白玖。然而,即使白宴安慰了乌独许久,他却始终郁郁寡欢,都快郁结而死了,白宴十分无奈,又正好打算出门去散散心,便强行带了他一道同行。
洛神微微一笑,道:“如此也好,若阿玖还在……他必是不希望在乎他的人过得不好的。”
顿了顿,她垂下眸子,片刻后才开口,神情淡淡。
“青潺如今怎样了?”
闻言,凤池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默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青潺她……前几日堕魔了。”
洛神微讶,随即便明白了——青潺对白玖的心意不比她少,白玖消失了,她对这世间再无留恋,堕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青潺修为不高,就算堕了魔,青长老一人也足够应付。所以,才没有传出召集三界军队的消息。
她忽然有些羡慕起青潺来。若是可以,她何尝不想抛却所有事情,随着自己的心意放肆一回?但她不能——若她堕了魔,万一白玖有朝一日回来了,寻不到她该怎么办?
她和青潺,两个深爱白玖的女子,一个堕入魔道,就此神入混沌、无知无觉,一个背负着渺茫而沉重的希望,守着回忆苦苦支撑,也不知到底谁比谁更幸运些。
思绪百转,最后只归为幽幽一叹:“也是可怜人。”
凤池却轻嗤一声:“我看未必。”
洛神不禁疑惑地看向他。
“前些日子,青长老把她送进了魔沼,我同去护送,在魔沼听说了一个消息。”
凤池顿了顿,问道:“你可还记得酆都帝姬?”
洛神点头。
“她死了。”
洛神这下是大大地惊讶了,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是青潺?”
“不错。听说我们离开酆都后的第七日,酆都帝姬便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奇痒无比,皮肤呈现青紫色,过了五日,皮肤开始慢慢脱落,最后……”他顿了顿,看了洛神一眼,还是将那骇人的形容咽回了肚子里。
“总之,死状极惨。”
总结之后,凤池又道:“从魔沼回来,我便去查了古籍,果然查到蛇族有一种皇族秘传剧毒,中毒者七日之后毒发,症状与酆都帝姬的病症一般无二。”
青潺向来嫉妒心强,心机又深,酆都帝姬当初那般纠缠于白玖,想来是惹恼了她,故而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吧。
洛神沉默片刻,叹道:“酆都大帝不是傻子,只怕不会放过她。”
“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凤池撇了撇嘴,忽然又想起一人,目光便沉了下来。
洛神见他如此,很快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让白玖灰飞烟灭的那个人,如今做了净华山的掌门,受三界尊敬,威望有加,风光无两。
洛神苦笑道:“他在最后一刻叫我不要报仇,我又如何能去找明溪尘的麻烦呢?”
她垂眸看着白狐,轻轻一叹:“他太了解我,知道我护短,怕我惹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逼迫我……”
“当真是过分啊,不是么……”
凤池只觉心中憋闷,一时无言。
然而下一秒,洛神却轻轻笑了。
“可他应该知道,我向来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以德报怨之人,若我看一个人不顺眼,便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好过。”
“凤三爷,若你得空了,不妨去雪山走走,说不定雪山神女会告诉你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