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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白门下小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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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一声响亮的喝令拉开了东元街早市的序幕,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只见远处跑来一个穿着破破烂烂,仿佛乞丐的人,后面追着一个身穿白衣之人。那白衣人边追还边叫喊到:“小毛贼站住!”众人心中了然,原来是天白门的小弟子又来抓贼了。
只见那少年跃到空中,一个翻身,便站定在那“乞丐”面前,将剑一横,挡住他的去路。那剑通体银白,剑柄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剑身的质地则如同白玉,泛着流光,还未出鞘,便见肃杀之气。
“还跑不跑了?”少年语气里满满的威胁,那“乞丐”一看这剑都拿了出来,吓得双腿打颤,脏兮兮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说些什么。叶千欢只当他是想求饶,便走近了些,没成想他刚一动,那“乞丐”似是再也忍不住恐惧,颤着声音放声大叫。
“娘!!!!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娘”叫的太过凄厉,将叶千欢直接震在了原地,更甚的是,这“乞丐”开始大哭大号,甚至在地上撒泼打滚地叫娘,也没有要跑的意思。
叶千欢震惊了。这什么情况?
这时在两旁看热闹的人中有人像是认出这“乞丐”,出声道:“这不是王大娘家傻儿子么?怎么成贼了?”
“哎,还真是,这是偷了什么啊?这小道长该不会又弄错了吧?”
“嘿嘿,我看像,这人都不知道弄错多少次了。”
身旁多了许多七七八八讨论的人,甚至有的还说起了前些日子被自己弄错的张家阿猫失踪案,王家阿狗惨死案,李家大婶失窃案……叶千欢僵立在原地,心里泛起了嘀咕,原来自己有弄错过这么多案子么?
“你,你们别瞎说啊,这次我可是真的看到他偷东西了的!”叶千欢环顾了一圈,特意将音量提高了一些,盖过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掩盖自己的心虚。这次应该不会搞错了吧?嗯!肯定不会!这次他都亲眼看到了!之前那都是意外!
叶千欢一边心里安慰自己,一边走向那乞丐,不,那傻子,正打算问个清楚,这时,从人圈外传来一声高呼:“快住手啊!”
接着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苍颜白发,气喘吁吁的老人家。他一边喘气,一边小心翼翼,心如擂鼓地张开豆大的双眼,在看见人没事,只是坐在地上哭喊叫娘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追过来时想象了无数种这小傻子被毒打招供的场面,就怕一来看见满地鲜血,人奄奄一息的模样,想着想着差点在路上就背过气儿去了。若这人真出了什么事,那他可真成了千古罪人了!只怕绑了扔进池塘也洗不清罪孽的!
叶千欢看清了来者,心下大喜,这不就是那个被偷的糖铺老板么,想来是来作证的吧。
叶千欢赶忙上前,正欲开口,却见那老人双手合十,佝偻着腰,嘴中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叶千欢觉得好笑:“老人家,你突然拜什么菩萨呀,要谢也应该谢我帮你抓了贼啊。”
却见那老人听了这话猛一抬头,硬是要将豆子眼瞪出大枣眼的效果,怒视着叶千欢。如果叶千欢能看出愤怒的话。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简直不分青红皂白!我什么时候说过大壮是贼了!”
“什,什么!怎么不是了!我明明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在你铺子里,还想偷糖品的啊!”叶千欢据理力争。
“我一孤寡老人!经常受大壮他娘的照顾!今天他娘有事情进了城里,就托我照看一下大壮!我就想着这大壮跟普通孩子不一样,上不了学堂,就琢磨着自己教他,我这正教大壮怎么辨别贼人,遇到贼人该怎么办呢!你这人就突然冲出来!要抓大壮!这孩子可怜不会辩解就只会跑!我又追不上你们!就只能干着急啊!”
老人越说越委屈,声音该带上了哭腔,万分伤心地诉说着大壮的可怜与富贵人家叶千欢的恶行,“想我要是真的让大壮出了事,他娘可怎么活呀!我还怎么做人哪……”
叶千欢越听越慌,缓缓后退了几步,正好给了众人上前扶起大壮,安慰老人的空隙。
“好了,您也别哭了啊,大壮不也没事儿么?”
“是啊,这名门子弟就是轻狂,仗着练了点功夫就想着行侠仗义,也没有恶意的!”
叶千欢:我好像该谢谢你……
悦来客栈,顾长亭为自己沏了一壶茶,端坐在进门便能看见的显眼位置,时不时望向门口,白日的人来人往,如今天色已晚,行人也渐渐少了。
顾长亭低头品了一口茶,门外进来一个小二装扮的人,径直走向顾长亭,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让顾长亭脸上笑意渐浓。
“多谢。”顾长亭笑着对小二道了谢,拿出一锭碎银子给了他。
那小二见了银子也喜笑颜开:“不客气的这位客官,以后再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
顾长亭笑了笑,权当自己知晓了,那小二便笑嘻嘻地进了里屋。
顾长亭继续悠哉悠哉得喝着茶,只等那小家伙玩够了自己回来。
又过了许久,叶千欢踢着石子到了客栈门口,雪白的靴子弄得脏兮兮的。
真倒霉,本想着抓贼,结果贼没抓成,他自己倒被训了一个下午,害他一个劲的道歉,反思,到现在才回来。
叶千欢撇撇嘴,满脸不爽,结果一抬头便看见师兄坐在门内喝着茶,又立马收了苦脸,整了整衣裳,喜笑颜开地蹦进了屋。
“师兄!”顾长亭装作听到声音才抬头,其实他早就看见这小家伙站在门口磨磨蹭蹭了,见他这装作没事蹦蹦跳跳的样子,只觉好笑。
“终于肯回来了?”顾长亭笑着看少年心急的一屁股墩到凳子上,就开始倒水喝。
“我这不是出去历练了吗!”少年心虚的埋头喝水,“我下山不就是来历练了么!”
“哦?那我们小幺儿今天出去又干了什么好事啊?”顾长亭挑挑眉,眼中满是戏谑。
“我,出去抓贼了……”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已经悄无声息。
“那贼人呢?交给官府了?官府可有夸奖你啊?”
“……没有……”
“那这官府也太不地道了,虽说咱们下山只为历练,不求名利,可怎么连口头表扬都没有呢?”
顾长亭说的越起劲,叶千欢的头埋得就越低,最后实在受不了了,顾长亭似乎听到一声从自己脚边发出来的叹息。
“……千欢,钻到桌子底下去做什么……”
“师兄,你一定是故意的……”
声音中充满了怨念,顾长亭心里觉得好笑,面上也是不动声色:“我怎么了?”
叶千欢突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脚踩上凳子,一手非常不敬地指着他大师兄非常好看的眼睛大声说:“师兄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故意拿话噎我对不对!”
嗯,他的师兄一向都这么坏的!
顾长亭闻言收了玩笑的心思,挑了挑眉峰,默默地拿出了纸笔,敲了敲叶千欢的鞋子,示意他将脚放下去:“好吧,那我们不开玩笑了,我们来算算咱们下山的这十天里共花费了多少钱吧。”
叶千欢心中大叫不好!
“第一日,你初下山见什么都新鲜,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要,我谅你在山上过的清苦便依了你,这一日吃喝玩乐加上住店便花了三两银子。
这第二日你倒没有再要求买东买西,但却为了帮张家大娘抓猫弄断了许家大爷的李子树,还砸在了王家阿婆的屋顶上,我们赔了人家五两,还当了免费苦力。
第三日你倒是没花钱,但你为了抓把王家阿狗毒死的犯人,弄得街上鸡飞狗跳,还被街坊押去官府,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弄出来,第四日……”
叶千欢听着听着,渐渐没了起初嚣张的气焰,耷拉着脑袋听训。
“这第十日,你为了抓贼沿街踩烂了五个摊子,撞倒了七个人,其中还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如今已经在就医了,但是,你却抓错了人。”
顾长亭放下笔,静静地看着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少年:“你知道你下山这十天花费了门里多少银子么?”
叶千欢微微抬头瞄了顾长亭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多,多少……”
“整整十三两。”
“啊,这么多啊,我们不是……一共才带了,二十两?”叶千欢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你也知道啊?师父给你下山历练的时日可是半年。”顾长亭一脸的无奈,“难道你想因为没钱灰溜溜地跑回门里?然后跟师傅说你什么也没干,就是下山吃喝玩乐和闯祸了?”
“不行啊,师兄你可不能告诉师父的!师父会打死我的……”
叶千欢急了,立马抓着顾长亭的袖子开始撒娇耍赖,“师兄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出去乱跑了好不好?我还可以赚钱的!”
顾长亭盯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当真?”
“真的真的!”叶千欢点头如捣蒜。
“那好吧。”顾长亭叹了口气。
“师兄最好了!”叶千欢张开大大的怀抱搂住顾长亭的脖子。
嗯!他的师兄就是这么好的!
顾长亭笑了笑,把人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饿么?”
“不饿不饿,我在外面吃过啦!”叶千欢笑的满脸阳光灿烂。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就不继续待在这里了。”
“那要去哪里?”
“问这么多做什么,反正告诉你了你也不知道。”顾长亭眼里含着笑撇了他一眼。
“哦……”叶千欢乖乖地上了楼。
这几日他还是乖乖的比较好,但过了这几日,嘿嘿,反正他的师兄怪心软的。
千欢想着想着,一下没忍住就嘿嘿笑出了声,他连忙捂紧自己的嘴巴,只盼着师兄没听见,赶紧跑上了楼。
但以顾长亭的耳力,没听见是不可能的,他无奈地笑了笑,继续喝着茶。
叶千欢是天白门最小的弟子,他在婴孩时期就被人丢弃在天白山脚下,被下山采购的门人发现带了回来,当时顾长亭虽然只有六岁,却已经是天白门的大师兄,当然并不是他年纪最大,只不过他进门最早,按照辈分,就该是大师兄,不过小小的顾长亭那时却已经很成稳。
小千欢来时身上便带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叶字,众师兄弟便一致认为他姓叶,经由师父同意后便留在了天白门,起初大家都唤他小叶子,在他五岁那年才取了千欢这么个名字。
啊,顺便一提,他们师父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平常管理天白门的都是几位师叔,后来长亭大了,便是他在管,名字,也是顾长亭取的。
于小千欢来说,比起那位没见过几次,脾气古怪的师父,长亭师兄才像自己真正的师父,毕竟自己的一切都是他打点的,武功也是他教的,他虽然和他说话没大没小,却打心里敬重他,依赖他。
而于顾长亭来说,保护叶千欢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他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小家伙,和他在一起总是格外轻松,虽然小家伙越长大越欠揍,完全不似小时候那么可爱,跟在他屁股后头奶声奶气地叫“长亭师兄”,也越来越爱闯祸,连撒娇都这么不走心。
顾长亭拉回思绪,顿了顿,也起身上了楼,路过叶千欢的房间时,里面还亮着,他敲了敲门:“千欢?还没睡么?”
没有回音,顾长亭轻轻一推,门便开了,这小家伙,又不落锁。
他走进去,屋里湿哒哒的,还摆着浴桶,而叶千欢则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被子被他踢到了床脚,一点没盖在自己身上。
顾长亭笑了笑,走过去替他盖好了被子,又吹灭了蜡烛,才退出门。
他自嘲的笑笑,怎么真有种老父亲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