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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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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自己得到的都是应该的,可惜的是世间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阿凉姓赵名冷梅,在出生之日,家中祖母曾为她庙中求得一卦,说是五行皆不缺,亲水,假以时日有大造化,旺家旺夫的命。祖母并不是刻薄之人,大名延续赵家姑娘孙辈的辈分,但是给阿凉取了个小名儿叫阿凉,倒不是说阿凉刻薄性凉,是希望阿凉温凉如玉,顺顺利利一生。阿凉的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祖父曾在前朝为官,阿凉是真真切切足不出户的闺秀。读过书,上过家里的私塾,也学一些世家小姐学过的骑射之类的东西,但是,这些都是家里为了给她谋一个她高攀不上的前程而做的努力。
阿凉的兄长名为志远,字技安,一母同胞,阿凉小时候没少受过兄长的照拂,但是十岁之后就和兄长很少见了。兄长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他忙着成家立业,忙着改变家族的命运,光宗耀祖是兄长心中最大的事情。
开元二十三年,天子开恩科,阿凉的兄长就是这年参加科考的,从秀才到小试再到监生,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这些考试费了阿凉兄长大概半条命,不中再试,再试再考,这些东西像是阿凉兄长血肉里自然而然存在的东西一样,消磨不掉,挥散不去。
有时候阿凉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躺在床上默默的想,她的日子过得忒没有些盼头,前方是迷雾,后头是平凡无甚波澜的过往,没什么盼头。是否等到她及笄了,然后嫁人了,日子是不是就不这么无聊了,然后又想到了父亲与母亲之间,还有父亲后院的那些女人,突然打了个冷颤,那样的日子实在是不适合她,如果她是母亲,她觉得自己可能第一天都捱不过去。
其实,阿凉心里清楚,她这日子也不是一望无尽的,她知道自己的归处,她祖父曾在朝廷为官,有大义,广交好友,但是为人却有点滑稽可笑。圣上曾戏言说如果他家里有较为可怜的女儿家,会封个王妃当当。虽是戏言,但是圣上的话,哪有为儿戏的。且祖父是个较真的人,在致仕那天求了旨,皇帝估计也是想着自己儿子孙子那么多,随便找个都是恩赐。也是巧合,那天小阿凉正好出生,祖父便默认了是阿凉为这婚事。这诸多巧合碰在一起,在阿凉祖父的眼里就是阿凉的福分。这些想来想去的,阿凉也是好看故事的人,祖父在世时经常缠着他讲故事,祖父经常讲圣人的事情,这些其他人都听的耳朵出了茧,但是阿凉不是,阿凉虽向往着这家乡以外的地方,但是心里却不见得想去,只是爱听,听个乐而已。但是阿凉知道,她迟早是要按照家里的安排,从江南北上去京城的。
阿凉迷迷糊糊的睡下,又一天过去了。但是阿凉这样舒坦的日子也不多了,就在这开元二十三年,因为皇上伐北胜利,开恩科这一年,阿凉原本的命运就变了。
是夜,清源居中,赵父正在苦苦劝着赵母,“你这是又何苦,我只这一子一女,把小凉儿送去我又何尝不心疼,但是你也要知道,我们请先生,请嬷嬷的,培养她是为了什么。。。。。。”,赵父还没说完,赵母就答道:“是为了你那贪恋权势的心,别人以为我的小阿凉在那天出生是天定的福分?为什么明明是圣上的戏言,公公却当了真要了圣旨,赵海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把我当成了傻子。”赵母坐在首座上,直直看着手里的绣绢,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一番话后,抬头长舒一口气,眼里一股狠厉,道:“赵海光,我的小阿凉这辈子都不会去京城,我是知道的,你为了这一日准备了多久,可你也不想想,公公为的是什么官职,你还想入朝?我呸!莫把我的阿凉当踏脚石。”赵父本来站的笔直的身体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镇定,看赵母说完话后就要走,便上前拉扯,又是一副恳求的神情,道:“兰芝,你怎能这样看我,我是为了这个家啊!”赵母回头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为了这个家?怕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赵父倒是连声哀叹,世人谁不爱权势,谁不贪恋繁华,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成了不能不允许?父亲已在朝为官二十几载,为的什么官?不过是逗人取乐,任人欺辱罢了,他空有才华,却不能施展抱负,这才是可惜可叹。坐在椅子上,赵父一脸不忿,又似是想起了其他的事情,眼里蓄起了泪光。
阿凉心中有个计较,因为最近她迷上了看一些先生不允许看的书籍,那书里描绘了另一个世界,她从未感受过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新奇的事物令人向往。所以阿凉的计较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她能不能去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去接触一下不一样的事情,但是她又害怕,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害怕自己会被人欺负,会受伤害。更重要的一点是,她依赖于现在的生活,觉得现在的日子虽然每天大差不差,但是她却觉得很安逸,这些想法让她夜不能寐。
“小姐,小姐,小姐!”侍女大声喊她,一脸惊恐的看着她。阿凉这才回过神来,顺着侍女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自己剪裁布料的手正在剪自己的头发,忙停住手,尴尬地一笑,道:“我大概是晚上没睡好。”
看着阿凉大概是不好意思了,但是侍女还是担心地询问说:“小姐,你是不是最近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帮您禀告夫人,请个大夫来瞧一瞧?”
阿凉把碎发用布头一裹,放到针线篓子里,笑了笑,“我不碍事,最近大概是天热,睡得不安稳。”又看了下桌子上放着的绣品,叹了一口气,有些萎靡,抬头对侍女说:“你先下去吧,有些累了,我要睡会儿。”
这位侍女是夫人去年换来她身边的,阿凉身边的人不固定,这倒是让这些婢女有了前程盼头。
这位侍女名叫翠竹,家生子,已经十六了,不小了,见过的事儿也多,但这会儿看着小姐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心头也猛一跳,赶紧低头应了声是,就轻声出门去了,关上门后,心里直犯嘀咕,怎么没听谁说过小姐颜色可人?
阿凉踩上木屐,走到床边,直直躺了下去,觉得太累了,昨晚又没睡好,就这么睡了过去。
天儿正热着,屋子里放着不多的冰块,有些许凉气,但是外面确实闷热难忍的。门口挑灯值夜的小丫鬟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小姐妹间的趣事,时不时轻笑一两声,干净整洁的院子里小主子种的依着墙的竹子,在这夜色里有些颓废,院子里的小花坛里传来虫鸣声,这夜空,漫天的星星。屋子里阿凉蜷缩着,睡得安稳。
五月初十这天阿凉的母亲要带着她去清凉山上的清凉庙寺上香,小住上几天,这是赵母的习惯。但之前从未带过阿凉去,总是带着兄长去,这倒是有段时间勾起了阿凉无比的好奇心,但是过去了那段时间,阿凉的好奇心也没了,这倒是顺其自然的事情,这是母亲不知道的。
赵母坐在梳妆镜前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脸,眼里变换着好几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双手紧握,最后化作一声哀叹,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道一句:“罢了。”
这时屋子二门外有声音传过来,“夫人,车已经准备好了,张管家说可以了。”底下有侍女来回话。赵母低头看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已经恢复正常,回道:“走吧!”,侍女听到声音道
了一声是便下去了,赵夫人走出屋门,身边惯常伺候的侍女侍苑轻步走到赵夫人身后跟着服侍。
阿凉和哥哥坐在一起的,好久没见到兄长,此时有点紧张,但也知道这毕竟是亲哥哥,没什么好怕的。便主动和兄长交谈。
“哥哥,为什么母亲这次会带上我?”阿凉也并不是那么好奇,只是想和兄长多说说话而已。
“母亲带上你自有带上你的原因,不要瞎想。”赵志远冷冷回了一句,便看手中的书,也不抬头。
阿凉见兄长也不说话,觉得自己还是小心说话为好,也没了交谈的兴趣,便恹恹的扒着车窗看路边的行人。不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困了,歪了一下身子,倒在座椅上睡着了。
赵志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妹妹的样子,车上只有他们两人,这会儿倒是比刚才更静了,他把身边的披风盖在了妹妹身上,瞧着她的睡颜倒是真心的笑了,还是老样子,一睡觉就嘟着个嘴巴,也不知道和谁生气。看了一会儿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脸色有点凝重,心里生出了愿她每天都有这样睡觉的心情的希望出来。
赵母车上随侍的有两个侍女,都是夫人的心腹。赵夫人轻嘬了口茶,问侍苑:“侍苑,李夫人怎么说?”
“回夫人,奴婢去的时候未见到李夫人,只是她的侍女出来答话说李夫人最近身体欠安,不能出行。”侍苑说时也是带着一股气的,这个李夫人当年得夫人恩惠那么多,又是个知道内情的,竟不肯帮着一点点得小忙。
“这倒是比以前聪明了。”赵夫人倒是笑了,李芙蓉也是学聪明了。眼看阿凉翻过年就十四,到时候家里只会管的更严,那会儿再想出来就更难了,今年阿凉十三岁,倒是出去的好时候。不管到哪,总比在家好,所以这次赵夫人带阿凉出来的目的就是把阿凉送走,阿凉的外祖家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大儒,原先在池州那儿开的书院,后来举家迁到了叙州。这会是把阿凉送到叙州外祖家,那儿依山傍水的,阿凉也住的舒服,有钱又有亲人,将来阿凉出嫁也容易,不想嫁的话。。。。。。想到此处赵母倒是怅惘了一会儿,世人总对女子要求甚多,哪能那么如意顺自己的心?
一行人来到了清凉寺,阿凉是没想到这寺庙这么大,她是直接被抬上来的,沿途的风景在轿子里也看了,但是还是不如在轿外来的震撼。
“娘,我能在这里住几天?”阿凉挽着赵母的手臂。“你想住几天便住几天。”赵母慈爱的看着阿凉,家里的日子也是太过无聊了些。“走,娘带着你去附近转一转。”
赵母带着阿凉在寺里转了一圈,期间阿凉圈着母亲的手,只觉得欢喜无比,外面的空气似是比家里好一些的。赵夫人看着阿凉这样高兴,心里也是觉得欣慰,这个孩子,太过于与世无争了些,往常家里堂姐妹之间交往就可以看出,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娘,女儿明天想去寺周围转转,可以吗?”阿凉坐在母亲脚踏旁边,眼巴巴的看着她,她是真的想要看看,刚刚看到从墙外伸出来的几株翠竹,很可爱。
赵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可以,但是要记得和你兄长一起去,不要走远。对了,我给你做了一个锦囊,你拿着,不到关键时刻,不许打开,保你平安的。”
赵夫人从袖袋里掏出来一个荷包,递给了她。
“这是,这难道是锦囊吗?”阿凉问。
“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带在身上不要乱丢了。去吧,去玩吧。”
“好,我记得了。”阿凉兴奋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使得脑子有点晕,身边的翠竹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还说要出去玩,看看这身子。。。。。。”赵夫人正要啰嗦,阿凉摇了摇她的手臂,撒娇道,“娘,我不碍事,我先去睡觉了,睡饱了就有力气了。”说完就不等赵夫人说她就快步走了出去,翠竹向夫人行了个礼也跟着走了。
赵夫人看着她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倒是少有这么磨人的时候。这时,侍苑走进来,行了个礼说,“夫人,应三郎回来了,带来了家里的消息。”赵夫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看着她道,“上前回话。”侍苑应是,轻步走到夫人耳边说了什么,赵夫人的脸色看起来倒是好了些,“你们先下去吧”婢女们应是就下去了。
赵夫人起身往里屋走去,身后从东间那里走出来一个身穿利索短打的姑娘,行了一个礼,低着头道:“夫人,江南一切安好。”赵夫人坐在小塌上,看不清这下面站着的人的脸,同样的,她也看不清自己的,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陷入了沉思,好大一会儿吐了口气,道:“晓镜,定在十五日。”晓镜没有抬头,又行了一礼,答“是”。
赵夫人心里有了计较之后每天都在忙东忙西,看似和往常一样,但在一些细节上却又显得不同,可是赵老爷那边确实是察觉不到的,一是赵老爷那边的人不经常注意赵夫人,二是,赵老爷也不敢伸手过来,毕竟不看赵夫人的为人也要看看赵夫人的娘家,虽从商,但那也是他不敢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