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留言》第二茉

1、若有来生 有时候我们

　　传说人死后会到黄泉，黄泉有一位老婆婆叫做孟婆。
　　传说人喝了孟婆熬的汤，前尘往事就会烟消云散了。

　　我现在就在黄泉，我熬着他们说的孟婆汤。他们叫我孟婆，我也不想跟他们解释，既然我熬着孟婆汤，那我也算是个孟婆了吧。我不是传说中的孟婆，我也不是个老婆婆。传说中的孟婆是第一任孟婆，而我其实是一个已死之人，只是我没有去往生，我留下来做了孟婆的活。当时第一任孟婆只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我说了愿意便留下来了。
　　第一任孟婆教会了我孟婆在这里该做事情后就离开了。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甚至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我只是在她留下的小楼里开始做孟婆在这里该做的事情。目前为止，第一任孟婆没有再回来过。

　　日复一日，那些已死的人们来了，他们喝了孟婆汤，他们走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复一日会继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这样的日子很单调，而我本来就是个孤单的人，孤独的滋味我并不讨厌。

　　那一日她来了。
　　她来之前，我看过她的今生文书。她死于疾病，她死的时候六十岁，在阳间也算是喜丧。
　　她还没有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了。她站在门前，她不慌不乱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她又仔细地用袖子擦了擦脸，最后她摸了两把头发，她才进来了。

　　她腼腆地微笑着朝我走来，我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可以坐在桌子的对面，对面放着我为她准备的孟婆汤。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在孟婆汤前斯文地坐下了。

　　她没有马上拿起那碗孟婆汤，她甚至并没有看那碗孟婆汤，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然后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我不打算催她。
　　她反倒有点着急了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双手抓着衣裙。
　　我假装看向其他地方。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无聊，我不介意她多坐一会，至少她让我觉得很舒服。

　　她终于开口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声问道：“我真的不想麻烦你，但我真的很想问问。”
　　我猜想她可能是不想喝孟婆汤，按照今生文书上记载她的后半生过得不错。
　　但是我对她有耐心，因为她给了我一个好印象。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却低下了头，不看我。
　　她似乎有点哽咽了：“我有个孩子，在他很小的时候被人偷走了。”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桌子上，砸出一个个小泪点，它们慢慢地汇集成一个更大的泪点。
　　“我们找了他很久。”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
　　我平静地道：“他还活着。”
　　她抬起了头，眼睛里都是泪水，脸上是两条闪闪发亮的泪痕。她流着泪笑了。她不好意思地使劲用手抹着眼泪，可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也抹不尽。

　　她又哭又笑了很久。但我也一点也不烦她。

　　后来她问我她孩子过得怎么样。她看起来很不安地等待着我的回复。
　　我转了转眼珠子，接着又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我依旧平静地告诉她她孩子被一个好人家收养了。
　　她看起很高兴。
　　我骗了她，我竟然不敢对她说真话，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不想让她再难过。今生文书也没有太多地记载她寻找孩子的艰辛，后来她又有了孩子。但现在我感觉到了她的悲伤，也许是这份悲伤让我不忍心。

　　她的心情慢慢地开始平复，她开始跟我讲她的故事，她并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听她讲的故事。我反正也是闲着，听听倒也不所谓，我只是不太想陪着演戏。毕竟一个人说得太伤心，而另一个人听得无动于衷，好像总有哪里不太对。生前每每遇到这种时候，我心中纵有千万般平静，我表情和言语还是会表现出我感同身受。

　　她说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然后她用了很多话语来讲这个孩子如何如何聪明可爱。她讲的时候露出了笑容，她的眼神里仿佛浮现出了那个孩子的模样。我记得今生文书对这件事情的描述只有三个字：得长子。
　　她突然眼神里暗了下来，孩子被盗的事情总是不可避免地说到了。然后，她低头沉默了。

　　她突然道：“我后来到底没有去找他。”
　　我使劲调整好心态安慰她：“你找了很多年了，继续找下去也不一定能找到。”
　　她摇了摇头：“我到底没有继续找下去。”
　　我无奈地苦笑：“日子不是到底要过下去的吗？”
　　她叹了一口气：“是啊，日子到底要过下去的。后来我又生了一个孩子，再后来我的孩子又给我生了孙子，我的孩子很孝顺的，我的孙子也很可爱。”
　　我敷衍她：“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抬头朝我露出了一个苦苦的笑，让我心里一阵酸楚。
　　“白天是挺好的，我忙着家里的活，忙着带孙子。可是到了晚上，我心里总是会想起我的第一个孩子，我除了想他，我什么也做不了。”
　　“人生嘛，总会有些无能为力的事情。”
　　“下雨的时候，我给第二个儿子送伞，我就会想他是不是也有人送伞，是不是有他躲雨的地方。天冷的时候，我穿着棉衣，我也会担心他是不是穿的够暖和。吃饭的时候，我吃着饭，我也会想起他，我好怕他没有饭吃。”
　　她抽了抽鼻子，用袖子又开始抹眼泪。
　　她最后说：“我一点用都没有。”

　　她走之前问我可不可以帮她一件事情，我答应了她，她看起来很高兴。
　　她喝了孟婆汤，踱过了奈何桥，渡过了忘川水，她的这一生结局了。

　　她给她的孩子留了些话。
　　“孩子，娘对不住你。娘每一天都想你。今生娘对不住你，若有来生，娘想把娘来生所有的运气都给你。”

　　很多年后，她的儿子来了。他进来的时候，那个写着留言的纸条飞到了我手中。
　　她的儿子，这一生过得很凄苦，小时候被人打骂还要挨饿，青壮年被人奴役而劳苦，后来干不动活了就成了流落街头的乞丐。
　　他弯着他那干瘪瘦小的身板，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了。他表情木然，他眼神黯淡。
　　他也没有坐下，他伸手去拿孟婆汤。
　　“慢着。你娘经过这里的时候给你留了话。”
　　他惊愕。
　　我平静地把他娘的话念给了他听。
　　他大哭。
　　他又大笑。
　　我把纸条递给了他，他捧在手里张着嘴哭却又哭不出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胸口，他的表情仿佛那个纸条是一剂治愈今生所有伤痛的良药。
　　他不停地重复念道：“我有娘，我娘她想我，我有娘。”
　　突然他跪在地上给我不停地磕头：“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拿走我娘的运气，我没有怪她。我求求你，不要，不要拿走我娘的运气。”
　　其实我们并不会拿走她的运气，因为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我不想解释那么多，于是我平静地回答：“我答应你。”
　　他感激地朝我一阵磕头。
　　他眼里的暗淡被泪水冲洗。
　　他喝了孟婆汤，眼里竟然有了光。
　　走之前，他说：“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待我好，我以为我娘也早把我忘了。我要去找我娘了。若有来生，我想跟我娘好好过日子。”

　　我后来也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我不忍心告诉她真话。
　　诚然今生文书记载了她一生的经历，但今生文书不会记载她的喜怒哀乐，我只能从记载的事情中去窥知她的心情。有时候啊我们简单地以为一个悲伤是可以用一个喜悦覆盖的，但其实不是。她丢了一个孩子，她又有了一个孩子，她看起来有了新的寄托，她看起来完全活得很好。可是她来了这里，她告诉我的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丢失的那个孩子，她的悲伤并没有因为喜悦的到来而结束，她的悲伤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她看起来很好，她只是看起来很好。
　　有些事情我们不得已半途而废了，我们可能会带着愧疚强颜欢笑地走下去，不让任何人知晓。就像是有些伤口，如果自己不想让别人知道，别人是永远不会知道的，或者别人以为伤口好了，其实伤口从来就没有愈合过。时间也许能治愈伤口，但不想忘记的心会不停地撕开这个伤口。有时候，我们真的没有办法放过自己。
　　有时候我们放不过自己的今生，我们就寄希望于来生，于来生加倍去弥补，不惜一切代价。若有来生，大概是这世间最美的愿望了吧。

　　我又何尝放过了自己。
　　黄泉光秃秃的，只有这一间小楼陪着我。
　　黄泉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发出的声音。
　　不过在黄泉还是能看得到日落和日出的，我经常一个人默默地看好久。
　　人间好吗？我依然觉得是好的。
　　人间既然是好的，为什么我却留在了黄泉呢？因为我害怕。
　　如果当年也有人在我来到黄泉的时候给我留了那样的一段话，我是否就不会留在黄泉了呢？可惜没有如果，可惜也没有那样一个人，而我也并不寄希望于来生。

　　黄泉是有日出和日落的，但是黄泉的太阳是没有温度的。
　　那个母亲留下的话让我感觉到了温暖，像是久违的太阳光热，虽然微薄，但是我已知足。
　　从此，黄泉不只有孟婆汤，黄泉还有往生前留下的话，我称之为往生留言。
　　若有来生，他们不一定有缘分可以再续；但是关于今生，他们还可以最后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