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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all叶]公主难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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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斗神长公主之变在京中已传得沸沸扬扬,近乎人尽皆知。
然而只是一墙之隔,一日路程外的边军各营地中,却没有哪位朝臣主动传信发来这个消息。
毕竟从来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的京人,总是爱用优越鄙薄的眼神看待四方之民的。更遑论边军底层的将士,大部分皆是四方投奔的义士豪杰,或是边地苦于外族骚扰的穷苦贫民,均是疏于礼节豪爽鲁直之人。
在安居京中注重礼法规矩的朝臣们看来,简直就是一群蛮子,无礼无节,放肆狂纵。
前数数年天下纷乱之际,边军就曾有不稳之势。朝廷几次下发的军令,传到边关,俱是被各军置若罔闻,实在是无君无父,若非真的没有参与各地叛乱一心御外,内朝视之,几于逆党无异。
因此,虽然此番因为斗神提及的守土扩疆之功,霸图、蓝雨、微草、轮回、兴欣五军被整军召入京城论功行赏,京中也只是将各军散于城外安置扎营,每日安排了人手将后勤供养送上门去,等闲是禁止大群将校士卒入京的。
上层如此处置,此刻又没有到夸功之时,未经传扬,下层的京人们便大多还是以前的排斥鄙夷态度。
只有贵胄子弟们中有不少因为仰慕斗神武功赫赫而提前打听知晓了一些情况,对诸军各位将主将官大加崇拜敬仰,但,也就是如此了。
而对于边地各军来说,既然京人没有来招惹讨嫌,只当这群软蛋不存在别碍眼就是了。
反正如今是朝内出钱养军,大家每日操练之余喝酒吃肉闲聊,快活得不得了。
不过,论起这天下间传播速度最快的东西,一定有一样是流言。
纵使有一墙之隔、地域之隔、京边之别,朝臣们不曾书信往来,下方送辎重的小民们往来军营提供后勤时,却难免带了京中热议的各种流言过来。
而提及边军的骄傲斗神苏叶,往日对京里那些勾心斗角毫无兴趣的士卒们,顿时纷纷竖起了耳朵,主动与来送后勤的小民攀谈起来。
各军之中,流言顿时先在底层散播开来。
蓝雨军驻地
卢瀚文跑得飞快,在身后带起一溜烟尘。
每路过一个将官营帐,他总要停下探头看上两眼,没见到人,于是继续狂奔着去找下一个。
也是不巧,今天和他一起听到了下属士卒在那谈论京中流言的黄少天突然就说他有事要去趟京里,卢瀚文憋了一肚子的话,只能转头另外去找别的前辈倾诉。
而他找来找去,其他人都不在自己营帐里,最后只在郑轩的帐中,发现了他正埋头于文书案牍之中的身影。
卢瀚文眼前一亮,迅速跑了进去,还没站定,就嚷嚷了起来:“听说了没有?郑大哥,你听说了没有呀!”
“什么?”郑轩搁笔,微微松了口气,实在是被文书烦的想死。
尤其是其他几个同僚,一看他上手快了点,这个一个理由,那个一个借口,各种想方设法把文书工作丢到了自己头上,他们反倒落了清闲聚众找乐子去了,留下郑轩一个人差点没被文书给埋了。
这可真是……
“压力好大……”郑轩叹了口气,挺了挺腰,看着卢瀚文那双像是找到了什么新鲜玩意的明亮眼眸,忍俊不禁,感觉被自家这位后辈的快活传染了一些,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听说什么?”郑轩笑问。
卢瀚文兴致勃勃道:“就是大家都在说的,说苏叶哥哥其实是苏叶姐姐这件事呀!”
郑轩这几天都被困于案牍之中,老实说还真不知情。
此刻听来,先是一惊,接着心头不由涌上了一丝微喜。
但他素来理智内敛,马上就压下了所有情绪,脸上挂着好笑的神情问道:“哦?你信了?”
“当然没有!”卢瀚文一反先前的兴趣盎然,答得斩钉截铁。
“可是~”摇完头,卢瀚文又忍不住笑容灿烂眼神明亮道,“可是很有趣对不对~!”
“哪里有趣了?”郑轩无奈。
只见卢瀚文一下就蹦坐到了他的书案上,挤掉了一堆纸页,两只悬空的小腿快速地交互踢了起来。
卢瀚文偏头看向郑轩,笑脸恍若初升的朝阳,朝气勃勃,满怀着憧憬与期待道:“因为如果是真的~那我就可以去跟兴欣军说,我要负起男子汉的责任,然后娶了苏叶姐姐啦!”
男子汉?郑轩看了眼这位方及舞象之年的蓝雨小将,低笑了一声,好笑又好气问道:“这话怎么说?你负什么责任?”
这偌大边疆,只十二支边军中,想要苏叶负起责任的男男女女不知凡几,如今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反过来说是想负起责任与对方相伴——
看在一军份上,郑轩可以给他说句了不起,然后站一旁看着卢瀚文挨打。
那边卢瀚文还不清楚郑轩心里的弯弯绕绕,犹自“嘿嘿嘿”笑了数声,跳下书案,叉起腰来,满脸得意举起手指道:“还记得上次咱们蓝雨和兴欣合战西狄残部练兵那次吗?我不是跑太快不小心坠马了,刚好就被苏叶哥哥救了一命!”
“他人真的超好的!”
“斗神的确为人很好。”郑轩笑容含蓄,略一颔首。
只是单纯如卢瀚文,决计看不出他又走了一刻神。
是的,苏叶何止是很好。
外族以斗神称之,而在边地民众眼中,苏叶更是与神祇无异。
十年征战,血染战袍,却也活人无数。
别说救了卢瀚文一命,只郑轩自己,战场多年,也已数不清被苏叶搭救过多少次。
一切种种,岂是一个感激不尽便足够的?
偏偏,除了感激不尽倾力相助,便再没有办法能更靠近那人一步了。
郑轩出着神,一心二用,耳边还在听着卢瀚文在那开心地说着:
“然后晚上咱们扎营,我就抱了枕头去找苏叶哥哥,说是我第一次上阵有点害怕~”
郑轩惊了下,眨眨眼,汗,大汗。
给你们讲个笑话,和黄少天一起撵得北狄狼山部鸡飞狗跳人畜不宁差点没散架的蓝雨小将卢瀚文,说他打西戎残部害怕……
我靠这个小兔崽子?!学黄少天什么不好学他磨嘴皮子?这瞎话真是张口就来啊!!
“然后呢?”一个声音问道。
郑轩捂脸的动作一顿,脸上僵硬,这次是真的一头冷汗。
卢瀚文拭了拭鼻子,笑容志得意满:“然后苏叶哥哥特别好~!不但安慰了我,还同意我跟他一道睡了哦!而且晚上我们可是睡一张塌的!”
“这样啊。”那个声音说。
“不止哦!”卢瀚文哼了一声,亮出手掌,“我告诉你!一起睡的时候我可是有伸进里衣里面去摸过的!我确定我摸到的是胸肌不是胸脯啦!”
“为什么要确定这个?”那个声音疑惑了起来。
“郑大哥你记性这么差的吗?”卢瀚文拍了把郑轩的肩,“我们不是刚还在聊——”
郑轩:“……”
郑轩本来正在装死来着。
被这么一拍,他抬起头,嘴角似哭似笑地扭了下。
卢瀚文看着他的表情,也是一愣之后,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卢瀚文深吸一口气,猛然回身,果然,只见营帐门口,蓝雨军将主喻文州,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和颜悦色地看向他。
卢瀚文下意识退了一步,脊背绷得笔直,紧绷的腰臀差点没把郑轩的书案给撞翻了。
“将、将主……”两人抖着嗓子打了个招呼。
众所周知,蓝雨军气氛一向很好,将主喻文州和副将主黄少天从来都不是爱摆上级架子的人,也很少和下属部将们计较身份地位之别。
上行下效,蓝雨军的士卒谈起流言来才会一点也不顾忌地说给黄少天卢瀚文听。
卢瀚文郑轩本不该这么畏惧才是。
只是,凡事都有个意外。
而于喻文州这位蓝雨军将主来说,他二十余年人生中最大的意外,正是斗神苏叶无疑。
喻文州出身大族,向来温雅矜持、谦逊守礼、进退有度,然而只要是因为那个人,他过往教育浸入骨髓中的一切,便没有什么是不能打破的。
他本是先帝驾崩前才随被贬出京的父亲远赴边地的京中世族公子,如王杰希一般被国师命人迎入京中或许不可能,但出入一众朝臣门第,也自有家族旧人欢迎,称不上如鱼得水,却也绝对能在京中拥有一席之地。
可喻文州没去,而是留在了蓝雨军中,每日里平淡地望着禁中朝会的方向。
他在等一些东西。
等着苏叶入朝将会引爆的一切……
可他又不希望自己能够等到。
矛盾重重的心情,恰如喻文州面对苏叶时的心,想要更靠近那人一些,甚至倘若能有幸执子之手,那么什么复兴家门光耀门第,什么风言风语世人鄙夷,全都不过是他眼中的云烟,挥之即散。
可是最大的障碍,却又是这些云烟。
喻文州不在意,苏叶,若是晓得了却偏偏会替他考虑在意这些。
于是,喻文州纵然心有七窍,可是想到苏叶的为难,也只能将一腔脉脉之情,独自隐埋于心泉之中。
然而,这也只是当初的顾忌选择罢了。
一晃到了如今,多年隐忍,种种心绪,已致爆发之际。
拿苏叶玩笑,又被喻文州抓个正着……
卢瀚文紧张,虽然因为他算是副将主黄少天的弟子,往日里也多蒙将主喻文州教导。但是,和大大咧咧几乎和他打成一片的黄少天比起来,无论军中等级还是师道尊卑,都让他挺怵将主的。
卢瀚文还能说年少无知,郑轩却觉得,自己药丸。
这会喻文州轻笑了一声,也没坐郑轩让出来的主位,继续好奇道:“你们都在聊什么事,这样专心?”
郑轩也没敢再坐,索性站了起来。
卢瀚文愣了下,摸头傻笑道:“也没什么……没什么啦……我就是闲得有点无聊……我们随便聊聊啦……”
让将主知道他们在这不但聊苏叶,还编排流言……嗯……
喻文州笑而不语,至于到底有没有因为之前卢瀚文的“胡言乱语”而给他记上一笔,就只有天知道了。
不过喻文州也清楚,苏叶贯来喜欢宠溺提携后辈,当年也曾托了他青眼有加,喻文州才有机会一展才华,从此在蓝雨军中展露了头角。
小卢又是边军第一位十四岁就上了前线的小将,苏叶留心宠溺一些也是他向来的性情。
只是……那个人总是温柔太过了……
才纵使了一群后辈们如今心念生草,不得满足,也不甘心满足。
喻文州垂了垂眸,没有非要继续压着卢瀚文郑轩道清楚究竟的意思。
况且,他此来本不是为了找这两个人,而是打算寻黄少天商议一件事。
距离苏叶入朝,已有两日了。
可他每日瞧着禁中,却还是安静如昔。
苏叶这一去,就像是投石入海,竟不见半点波澜。
喻文州有些不能心静。
“少天呢?”喻文州敛眉问道。
“哦。副将主他去京里了。”卢瀚文乖乖回答。
“京里?”喻文州有点惊讶,毕竟黄少天历来看不惯京人鄙夷边军的那股子心高气傲劲儿,之前进京一次说是想看看热闹繁华,结果光是在城门楼那儿就差点没给他气得倒仰,从那以后,黄少天是再也懒得往京里跑了。
“他怎么会想去?”喻文州好笑道。
“送食水的那波人带了些传言过来,据说天子要给胞姐长公主遴选天下美人美男以充后院,副将主听了说是好奇,想去看个热闹。”卢瀚文眼观鼻鼻观心。
“……长公主?天下美人美男?”这么个传言,实在是……喻文州纵然养气极佳,此刻竟也是忍不住拧眉讶然。
一旁呆站许久的郑轩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京中传言,摇头叹了口气,面色带了愤懑,止不住胸中涌上的激愤之情:“当今天子真是拎不清!那伙朝臣们也是!”
“斗神此前劳苦功高,他们没想着犒赏功臣,偏偏还打着什么狡兔走狗的主意,一边还拉着脸皮宣扬斗神可能心怀不轨想谋朝篡位……真的有这个想头,天下早八年前就该改姓苏了好吗!”
“这会儿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天子胞姐突然冒了出来,天子还这么大张旗鼓地满足其一己私欲,怎么就没听说京里有多少反对浪潮?!”
“这位女帝!斗神被诋毁一言不发,转头捧着从没露过面的长公主,真是……真是!!”
郑轩越说越是气闷,苏叶本人从不曾抱怨委屈过,可这不代表,没有人替苏叶觉得委屈。
喻文州沉默,却也没有阻止郑轩这一番针对天子庙堂的牢骚,只眸中晦暗了不少。
“两日了……”他低叹了一声。
“什么?”身旁两人奇怪道。
“没什么……”喻文州笑笑,压下了眸中的郁色,打算换个话题,“你们之前到底在聊什么?”
再提这个,卢瀚文还是有点焉,然而摸摸头,他这回没再装傻,老实答道:“就……下面突然就冒出了一些流言,一个说那什么长公主,另一个说是,说起……”
喻文州微笑:“什么?”
卢瀚文心一横:“说是苏叶哥哥其实是女人!”
喻文州微微张口,竟是愣在了那里。
郑轩眼见不妙,连忙拉了把卢瀚文,帮他弥补道:“将主你也知道的,这一准是京里的诡计,没准下一回就开始从这个角度抹黑泼污水给斗神了。我们也就是聊两句感慨一下,都没信的!”
“哈哈哈,将主也没信吧?”郑轩干笑。
“女人……”喻文州喃喃道,骤然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了一波覆过一波的浪潮。
两日不归……
劝他此次入朝生死难测不若起兵却被断然拒绝……
当年力排众议选择支持女帝……
是的,一切都连起来了。
“长公主……”喻文州双唇微动,喟然长叹了一声。
然后他慢慢地牵起唇,往日温雅如玉风姿翩然的容颜上,却绽开了一个郑轩瞧来毛骨悚然冷汗淋漓的莫测微笑。
这微笑里竟像是藏了一道深渊,带着一缕可怖可畏的气息,慑住了所有人。
喻文州轻笑一声,缓缓低喃道:“为何不呢?”
为什么不信呢。
原来,如此。
既是如此,那你可莫怪我啊,前·辈。
转眼,喻文州又是如常的谦和笑容,郑轩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卢瀚文也是有点愣神,回过神来,正听到喻文州笑问:“你当才说少天他是?”
“副将主好奇给长公主选秀这事,说是去京里看看。”卢瀚文心里毛毛地,僵硬着秒答道。
喻文州眉眼略弯,一声轻笑赞道:“少天不愧剑圣之名,依旧如此目光如炬啊。”
虽然换了喻文州也会一言不发先走为敬,但是被黄少天来了这么一手,喻文州还是脸上笑着,心里狠狠给他记了一笔。
“擅离职守,二十军棍。”喻文州笑着说道,看了眼郑轩。
郑轩愣了下,连忙提笔记了下来。
副将主喜欢乱跑怎么办?
打得他下不了床,不就不会乱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