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尾鲤》无邪酱

8、第 8 章

　　人间正值盛夏。
　　身着白衣的女子坐在山崖上，她的手在空中轻拂过，光秃秃的山崖遍生桃花，灼灼其华。
　　重华仙人与迟焱仙人剑拔弩张，等待着女子跳入山崖之后，争夺她的魂魄。
　　重华仙人掌有楚复儿大部分魂魄，迟焱仙人手握七星剑。双方都想将魂魄与剑合二为一，再据为己有。
　　楚复儿是七星剑的剑魄。
　　她一生逃离不尽的命运。
　　重华与迟焱各占据半边天，催促着女子跳崖。
　　“你的命数如此，抵抗不得，不如早早跳了，也早早结束半生凄苦。”
　　端衡折了一支桃花，声音有如明月映水：“我要等他来。”
　　她捉妖四年，不过是为寻他而已。他在她身边时，又是愤怒又是厌恶，三言两语不和便顶嘴。
　　她生怕重蹈楚复儿的覆辙，却不知不觉中，已经重蹈覆辙了。
　　一道鬼魅般身影暴冲而来，一脚踹向迟焱。来人不再是当年瘦削怯懦的少年，而是妖气逆天的妖界新王。
　　夏微。
　　重华仙人立刻前去对付迟焱仙人，平白无故多出了助力，可不能放过大好时机。
　　夏微轻易夺了七星剑，刺穿迟焱仙人心脏，薄唇扬起残忍的弧度，“当时，你是这样杀死文馨的，是否记得？”
　　重华仙人一惊，全盛时期的沧域也不能一剑刺伤迟焱仙人，这妖界新王堪称妖孽。
　　他想前去彻底废了迟焱仙人，一条长腿狠厉踹来，他被逼得后退，同时明白了自己与妖界新王之间的差距。
　　“这条狗的命，只能由我取。”
　　夏微双目赤红，七星剑变换出四十九把剑，从不同位置刺穿迟焱仙人身躯。
　　文馨被四十九把剑刺穿身亡。
　　那漆黑的夜里，某只妖孽跪着，从人类女孩血液流尽的身上抽出四十九把剑。每一剑，都像刺进他心里。
　　从来没有人，能让他的心那么疼。
　　迟焱仙人目眦尽裂，体无完肤，身体每一处都浸着殷红的血。
　　年轻的妖王提起七星剑跃起，从天而降，剑势势不可挡刺穿迟焱头顶。
　　“如果有十八层地狱，我要去做那每一层地狱的狱鬼，抽你的筋，剥你的皮，洒了你的孟婆汤，再投你进畜牲道，我要你生生世世轮回，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迟焱仙人神形俱灭。
　　夏微喘气，汗水滑落，随手把七星剑掷出。七星剑刺入巨石之中。他脚踏白云离去，余光扫过那独坐崖边的背影。
　　那背影，很像他幼时躲在水藻里偷看的人类孩子。孤傲，清瘦，即使是当年小小的他，也忍不住想要去保护。
　　山崖上的女子一袭雪白锦袍，端端坐着，泰然自若。
　　重华执了七星剑，想着妖王真是帮了他大忙，否则他非得和迟焱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七星剑与女子的后背仅咫尺之距。
　　“重华老头，可否再等一等？”
　　重华颤抖着，不可置信喝道：“你说什么？”
　　她叫他——重华老头。不是莫修修的师父大人，不是风岚的好师父，不是端衡的师父，而是——重华老头。
　　楚复儿的重华老头。
　　重华老头的楚复儿，会偷偷往他茶里放辣椒水，会偷了他的鞋子丢进山里撒气，会打败其余弟子笑得美丽张扬。当他打算收第二个真传弟子的时候，她楚楚可怜地道：“你既已有我，又何需他人？你若需他人，又何必有我？重华老头，我今生今世仅你一个师父，你也应只我一个徒儿。”
　　端衡重复一遍道：“重华老头，可否再等一等？”
　　重华支撑不住身体跪下，颤抖不已。他以为，楚复儿已经在三百年前魄散魂飞，他苦苦寻找她的灵魂碎片转世，再收其为徒，最终再等待她坠入悬崖。
　　只为某天重华老头的楚复儿完整复活。
　　可是，楚复儿并未魂飞魄散。
　　端衡闭目：“楚复儿是我。莫修修是我。风岚是我。端衡是我。我的每一世，重华老头也仍是重华老头，杀我父母，害我兄长，毁我容身之所，赐我颠沛流离，让我无枝可依。”
　　重华老泪纵横。“为师……为师以为这样才可留住你……”
　　端衡蹙眉，“重华老头，三百年了，你一点未变。”
　　重华颤抖，握紧了七星剑，向端衡刺去。
　　“复儿，为师起初寻你，是为七星剑。后来寻七星剑，只是为你。”
　　他要把她锁进剑里，永远留在他身边。
　　端衡跳入悬崖，仰面注视着重华。风吹动她柔软的长发，眸子里荡漾着整个银河。她殷红的唇一开一合，每一个字都揉碎成繁星：“重华，之后万千岁月，你我相逢皆为陌路人。”
　　重华，今世之后，我自由了。
　　那失去理智的仙人随她跳下悬崖，七星剑紧逼而来。他已然白发苍苍，容颜迟暮。
　　剑狠刺入端衡的肩。
　　端衡喷出一口血来，三魂七魄剧痛，不消半日，魂魄便将永困七星剑内。
　　重华紧紧抱住她，好似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复儿，复儿，永远留在我身边，求求你，留在我身边……”
　　那叱咤天地的仙人哭得像个孩子。
　　端衡茫然凝视湛蓝苍穹，喃喃道出藏在心底的名字：“沧域。”
　　仙人未反应过来，怀中已空空如也。
　　端衡消失了。
　　七星剑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