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尾鲤》无邪酱

3、第 3 章

　　重华山上，清风殿里，少女依偎在一苍颜白发的老人身旁，巧笑嫣然。底下弟子三千，无一不对那少女故作之态心生厌恶。
　　“她初来之时不是挺烈的么？现在一副乖巧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莫不是借着老祖宠爱，她岂敢如此！”
　　“可老祖岂止是宠爱她，若是她想成仙，老祖恐怕把修为度给她都不会眨一下眼。”
　　重华仙人呵呵笑着，抚了抚少女的脑袋，“今日召集各位，是想宣布，我端儿近日将接手重华山部分事宜。”
　　底下传来的愤懑不满端衡恍若未闻，冲重华仙人笑道：“师父对端儿最好了。”
　　“我仅你一个真传弟子，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端衡笑着，笑意盎然的眸子里是放大的疲惫和哀伤。你若是真对我好，便不会杀我父母兄长，便不会让我无所依靠，只得拜师于你门下。
　　弟子们大叫道：“老祖，端衡师妹年岁尚幼，修为尚浅，且与妖怪有牵扯，实在不适宜掌管重华山。”
　　一时间，抗议声四起。
　　重华仙人心性一向淡泊，却一再为那劣性顽恶的孩子，冲众弟子大发怒火。这于重华山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于是某日，这个孩子被丢进了深山，任其自生自灭。
　　对重华仙人却称，是孩子心性难定，私逃出山。
　　端衡疲累地垂下眸子。
　　“闭嘴，我的徒儿，还轮不到尔等教训！”
　　“老祖息怒，弟子绝非针对端衡师妹之意，只是，若端衡师妹一日在此地，此地就一日无宁。”
　　重华仙人气极，枯瘦的手掌聚集了能量，声势浩大，弟子们目瞪口呆，同时心下一片寒凉。
　　老祖，为端衡一个，肯舍弃他们三千么？
　　一双柔柔的手覆在老人手心上，能量散去。众人惊异，抬头望着那虚弱到好似将要跌倒的少女。
　　“我端衡今日离去——再不踏进重华山半步！各位，大可放心！”
　　她踉踉跄跄地从宝座上走下，一双水蓝眸子触及之处，众弟子皆胆战心惊后退。
　　重华仙人哑着声音唤她：“我的端儿……”
　　端衡解了白色披风，解了腰间两把佩剑，抖落袖中锦囊，再拔了头上发簪。一件件重华仙人给她的东西，悉数抛落大殿。
　　她站在清风殿上瑟瑟发抖，仅着着一件灰白单衣，头发披散，双足赤裸，一如四年前，她第一次进清风殿的模样。
　　那枚稀世玉佩自她指尖弹落，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端衡的声音有如淬了千年寒冰：“师父，但愿我不欠你。”
　　重华仙人颤抖着喝了一声：“还不快快拦住复儿！”
　　弟子们面色苍白，复儿，楚复儿，老祖第一个弟子，不是已经死了三百年之久么？难不成……端衡师妹是楚复儿的转世？
　　那妖界美男子凭空出现，站在端衡面前。负隅顽抗的孩子眼角有泪，神情茫然，眼神空洞。
　　沧域试探性地道了句：“复儿？”
　　他还未去捉她，一把锁链便穿透孩子的双肩，他只听得那一声飘荡在重华山三天之久的惨叫：
　　“我是……端衡啊……”
　　沧域接住那直直倒来的孩子，恍若神飞。他想起三百年前，他第一次遇见那个为之心动的孩子。她非常美，非常倔强，笑容明媚，眼神哀伤。
　　“喂，你是谁呢？”
　　“重华山楚复儿，一个不停地逃脱宿命之人。”
　　“逃脱宿命的游戏，好玩么？”
　　“很是好玩呢，不停地逃，却又在不停地创造。”
　　他是妖界新王，修习之路顺畅无阻，无需逃脱宿命，因为宿命皆为他所造。他起了恻隐之心，又带了游玩色彩，笑着向她伸手：“喂，小孩，等你长大些我便娶你，为你斩断一切命运的枷锁，之后的岁月，你的命数皆由你来定如何？”
　　她答：“好呀！”
　　可是，诡变的命数在那回答之后，又生异端。只因少年妖王一句玩笑之话，那被重华仙人选中的少女放弃反抗，顺从命运随波逐流。直至她死的那一刻，还在问他：
　　“妖王殿下，复儿，是否长大了些？”
　　是否，可以娶我了呢？
　　她说：我本来是有爹娘的，我爹打柴，我娘织布，我就负责玩儿。七岁那年，他出现那天，满天都是飞动的雪，扑鼻都是浓郁的香，我奔进天地间，他对我微笑。
　　她说：这个男人驻扎在我的梦里，梦里是飞动的雪，浓郁的香，和大片大片的空白。我在梦里哭着奔跑，一旦我停下，我的爹娘便会被日轮碾压而死。
　　她说：我成长的速度，必须超越日轮碾压而来的速度。
　　人类女孩抱住了年轻妖王的腰。
　　她累了，不再奔跑了，日轮碾过了。
　　过去的失望与希望通通破碎。
　　可是，她不后悔。
　　他给她虚无缥缈的希望，最终她掉入绝望，依旧不悔。
　　重华仙人目色赤红，大喝道：“沧域！把我复儿还我！”
　　沧域斩断那锁链，抱住孩子，身形凭空消失。他说：“重华，合作到此为止。”
　　弟子们呆愣，合作？老祖与妖王因楚复儿之故势如水火，何为合作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