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起 ...
-
[一]
她生来就是个贱种。村里的人都是这么说。
隔壁屋孙大娘对啃着硬馒头的她总是连声叹气，偶尔低下身子摸了一下她的头便急急收回了手，生怕染了什么治不好的病似的。
对面屋的苏姨妈总是扭着腰肢巧笑连连，见着她却略嫌弃地扯了帕子捂住嘴，说出口的话也是句句带讽，字字带刺：“哎呀我的小叶儿哟，不是姨妈不疼你，谁叫我那活该挨千刀的姐姐这么早便撒了手去了阴曹地府，独留你一人在世上受苦哟。”
“是叶儿命贱害死了娘。便是我娘去了地府也与您无关，她索命总不该索到您身上。”苏叶听了过分苍白的小脸上未有过多的表情，她只是淡淡地回了姨妈一句，气得苏姨妈狠狠地拿涂满猩红蔻丹的尖指甲戳她的脑袋，瞪着一双圆圆眼儿斥了声“小骚蹄子”。
十二年了，已经有十二年了。她对村里人的明里冷漠暗里嘲讽不痛不痒。
即使她的娘亲入了轮回也不该是地狱道……她那生性善良的娘亲不该入地狱道，就连畜生道……也是不该的！该下地狱的都是这些瞧不起她娘亲与她的村民们！
她的身子无可抑制的轻颤……紧紧闭上的双眼里是他人看不见的仇恨……
村里的人都说娘亲未婚嫁却先有了她……可是她分明记得，她生来，便是三岁女童的模样。
[二]
苏叶的屋子在村尾。青灰色的墙，用木板与茅草搭就的屋顶，便成了她的栖居之所，冬凉夏暖，简陋不堪。
房屋狭小，没有窗子，到了下午太阳照不进半敞的房门，屋内便一片漆黑。一扇吱呀作响的破旧的门，一张缺了腿儿的方桌子，几张低矮的木凳子，还有木板支起的床……这便是她与娘亲相依八年的屋子。
她慢慢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残缺的半面铜镜，用袖子轻轻地擦去镜子边角沾上的尘埃，呵了口气，看着镜子上模糊的人影，一滴泪珠“啪”地砸在镜面上。
“娘……”
冬日本就稀少微弱的光线投射在铜镜上，镜面上不甚清晰地映出她左颊上大块的暗红色胎记，还有杂草般的乱发……
“……叶儿？”
门外忽然传来了男子的声音，她慌忙举起袖子擦去了眼角的泪珠，站起身将铜镜放在床边，方才转身淡笑着应他：“你怎么来了？”
陆云瞧见她小脸冻得一点血色也没有，忙脱下了身上披着的暗紫色大披风罩住她，紧握住她冰冷的小手搓了搓，待得她脸上微微有了些红晕才开口说道：“这般寒冷的日子你还穿得这么单薄，不是白白让我担心么？”
“你……不是在准备春闱吗？”她的声音细如蚊呐，耳根红透，眼帘低垂，感觉到他的手一遍遍顺着她的长发，微微抬起头望向他，惊讶地发现陆云衣裳像是被墙篱勾破了一般，略带不解地问道：“伯母怎么会放你出来？”
陆云闻言一笑，四下望了望，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低声道：“嘘……不要给别人听到了。我是翻了墙出来看你的。”
陆家是未然村少有的大户人家，陆云是陆家的独子，更是未然村三十年才出一的秀才。八月的乡试拔得了头筹后，便是来年开春的会试了。
陆老爷、陆夫人老来得子，自然对此重视得不得了。平日里见着爱子与苏叶往来也就罢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瞧不见。如今将是上京参加会试的时候了，再让陆云与那命带七杀的女子相好，毁的可是陆云的前程。
陆夫人思及此处，便让家丁囚陆云于他的独院里，断绝了他与苏叶的联系。
“叶儿……你可有想我？”不过是五六日未见，陆云却觉得像是熬过了一个寒冬那样漫长。他低头仔细端详她的眉眼，细长柳叶眉不变，墨色翦水双瞳隐隐透着几分娇羞，微抿着的樱唇边犹有一丝笑意。若未有左颊上的胎记，若她不是苏卿的女儿，这上门提亲的人怕是从村尾排到村头还不够。
他伸手拢了拢苏叶身上的披风，紧紧拥住怀中人，言语间是满满的担忧：“我……怕是该回去了。待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母亲发现了没有……叶儿，等我。过了新岁时候我就带你上京，不论是否考取了功名，我……我都要……”
“你都要什么？”许久不见下文，她疑惑地问道。
“我都要……娶你为妻。”
身后是倾洒了一地的淡金色阳光，照射在雪水融化的泥土地上，屋檐处掉落的雪粒在阳光中微微发亮，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砂。视线所及更远之处是万里碧空，无风无云。她眯了眯眼，感受阳光投在双眼上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