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蓄养基地开发中》肖河

2、开荒二

　　白泓一路逃荒似得飞奔回家，还没到家就远远地看到，花厅下已经亮起了灯。

　　她跑了一路，累得气喘吁吁，实在跑不动了就停下来扶着膝盖休息。等休息够了一抬头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男人，正背对着自己和外公说话。外公佝偻着脊背，不知道和男人说着什么，时而点点头时而摇摇头。

　　奇怪，这时候谁会来呢？一股莫名的警惕心让白泓放慢了脚步仔细观望。

　　那男人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慢悠悠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白泓全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动不动，黄桃察觉到她的不安用脑袋蹭她的腿。

　　竟然是下午遇见的那个男人。他赶在白泓之前找到了外公，周围方圆几公里只有外公一个人住，平常也很少有人过来，而他这么快就找到外公，说明他的目标就是外公，而且看外公的神色，好像对眼前这个男人有些畏惧。

　　白泓一阵风似地飞奔过去，一脚踹开门，从地上随手捡了根木棍掷向黑衣男人，大吼道：“外公，快跑！”

　　外公：“……”

　　男人单手接住木棍，还熟练地转了个花，淡淡地看着白泓。

　　白泓冲到外公面前，展开双臂，恶狠狠地道：“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男人淡淡地：“你就是白泓？”

　　“是又怎么样，我认识你吗？”白泓瞪着他，余光扫视院子。

　　按照外公的说法，这农家小院里本来有三层防御，万一有坏人来了狗先上，狗打不过有鸡，鸡打不过有鹅。

　　但是眼前男人身上仿佛有种天然的胁迫感，周身散发出森冷气压，于是鸡鸭鹅狗全都本能地退避三舍，尤其两只大白鹅，一扫之前的王霸之气，优雅地扭着大长脖颈，眼睛望着院外，好像院子里什么都没发生。

　　白泓紧张之余都忍不住佩服大白鹅这种装死的能力。

　　外公连忙把白泓拨到一边，一团和气地道：“泓泓别胡闹，这是外公的朋友。”

　　白泓哪里肯信，从她记事起妈妈这边就从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于是她脱口而出，“你一个妖怪会有什么朋友！！！”

　　外公，黑衣男人，白泓三人因为这句话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四周一片沉寂，忽地大白鹅嘎嘎叫了两声，打破尴尬的沉默。

　　花厅下，白泓和黑衣男面对面坐着，四目相对。满院子的鸡鸭鹅狗也都解放了，在院子里装模做样地散步、抢食，偶尔花盆中钻出一颗鸡头或一颗鸭头好奇地偷窥黑衣男人。

　　白泓觉得它们大概都要成精了。

　　灯光下看得更仔细，对面男人和白泓差不多年纪，五官分明，眉眼俊秀，眼波平静，像是敛了一层淡淡的月光，但是气场却格外强大，不动声色间有种强烈的威压感。

　　白泓面沉如水，学着他的样子不动如山，顺便偷偷摸摸地打量他。

　　外公正在花厅外面的土灶上煮毛豆，配料是花椒、八角、小茴香、桂皮和盐，没过多久，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外公擦擦手拉把椅子在白泓身边坐下，“这会儿做饭晚了，咱们随便吃点垫垫。”外公说。

　　对面男人：“你们随意，我不吃。”

　　外公：“是，是，我想人族的食物也入不了您的眼，我跟您不能比……”

　　“外公，”白泓打断他们的客套，单刀直入：“您不是妖怪吗？怎么会认识他？”

　　外公拿起筷子就要敲她，“你这小丫头片子，什么都知道还在我面前装。”

　　“你不是也一直装吗？我都是跟您学的。”

　　“嘿，你这丫头！我是怕说出来吓哭你。”外公训斥完白泓，转头对男人讨好地说：“林岚走了之后，泓泓就跟她爸一块搬走了，每年放假才回来看我，我想着她还小有些事没必要让她知道，就什么都没说。”

　　男人点头，“看出来了，但是好像一直是她瞒着你而不是你瞒着她。”

　　外公脸色讪讪，“人老了可不就糊涂了嘛……”

　　“你可一点都不糊涂，老蜥蜴精，你修成人之后就在这里生活了三百年，换了六张面孔，没有一个人发现你的身份，我还听说你差一点娶了人族女孩结婚生子……”黑衣男眉头一簇，目光灼灼，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以他为圆心轰地扩散开来，花厅旁边的盆花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白泓立马伸出一条胳膊挡在外公面前，厉色道：“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黑衣男刻意压制一下气场，淡淡道：“我是来找你的。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半妖？”

　　“知道啊，半妖！”白泓眉毛一扬，不屑地说。

　　“对客人客气点，”外公推她一把，道：“他不是坏人。”

　　白泓仔细一想，下午的时候他还救了黄桃，如果是坏人，这会儿也就不会和他们坐在一起了，于是放软语气道：“你找我到底干什么？”

　　男人一字一句：“承担你的责任，维护世界和平。”

　　白泓愣住了，差点没忍住掏掏耳朵，因为她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维护世界和平？这么中二的台词，大哥，您是在拍电影吗？！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长话短说。”男人随手一挥，瞬间出现无数个光点，在半空中聚合成一副的画面，犹如立体3D水墨动画一样波澜壮阔。

　　迢迢长河从两侧巍峨高山中奔涌而下，一路浩浩荡荡，河流下游的平原上出现无数个奇形怪状的猛兽，飞鸟张开黑色骨翼在夕阳映照下斜斜掠过河面。

　　高山之巅，青灰色浓雾凝成一个高大的身影，上半身为人，拖长的裙裾下则露出修长光滑的蛇尾，沿着绵延山峰铺展开来，细密的青灰色鳞片反射寒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白泓看呆了，正要问外公，只听扑通一声，扭头一看外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女，女娲娘娘——”

　　什么？女娲？

　　白泓转过头，画面中的女人裙裾飞扬，香草藤蔓缠身，黑色长发在风中漫卷如云，面容端庄，眉目带着淡淡的温婉和慈爱，俨然远古时代威严的神袛，修长蛇尾缓缓抽动，好像确实像女娲。

　　她正寻思自己要不要跪拜。

　　男人淡淡地说：“你大可不必，女娲已经逝去万万年了。”

　　外公咻地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一道可笑的印迹，“那这是……”

　　“这是假的，我变的。”

　　外公：“……”

　　白泓把外公扶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你知道你身上的责任，以及，你是怎么来的。”

　　男人手一挥，女娲娘娘飘到高空，俯瞰世间万物。

　　“远古时代，人族和妖族、兽族、鬼族、魔族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女娲是妖族首领，也是万灵之长，被人族奉为神明，掌控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平衡。”

　　画面像是能感应男人的话语，随之出现各种变动：女娲身后出现无数个太古妖兽，高踞云端，人族则在地面跪拜，太古祭祀带着面具，身着彩衣，头戴羽毛，高声吟唱祭文。

　　“女娲娘娘逝去后，天地运行秩序崩乱，各族混战不休，妖族和人族结成联盟，鬼族魔族结成联盟，混战了上万年。后来魔族、鬼族败退，太古空间分裂为两个世界，妖族和人族各自独立，互不干涉。只是分裂时有少数妖怪选择留在人界。”

　　白泓：“所以我妈妈就是当初留在人界的妖怪？”

　　“不是，你妈妈是二十多年前主动离开妖界的。”

　　白泓：“为什么，我妈妈到底是什么妖怪？”

　　黑衣男像滑动触屏手机一样将画面一角放大，白泓和外公同时探出头，这才发现女娲的袖子里竟然藏着一条小蛇。

　　“这是你妈小时候，她和女娲同族，从小就很受女娲喜欢，长大后一直侍奉在女娲身边。女娲逝去后，太古空间分裂，她搬到大椿古木上住，守护西境边界。”男人伸手一指，窗户忽地被一阵狂风吹开，窗外正是夜色笼罩下的莽莽山谷。

　　外公：“那就是大椿古木？”

　　“准确地说那里是大椿古木的一部分，大椿古木是万木相连，上通九天，下连地脉，横跨人、妖两界。一旦大椿崩了，魔族和鬼族就能突破西境防线，直奔人界。”

　　白泓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表情古怪地道：“所以……”

　　“按照人类的规矩，子承父业，你也应当接替你妈妈，守护大椿古木，抵御魔族。”

　　白泓像被定住了，好半天嘴角抽了抽，“我问一下，我妈是不是很能打？”

　　黑衣男点点头。

　　“你觉得我能不能打？跟她比怎么样？”

　　黑衣男摇摇头。“如果把你妈妈比作一座山，你大概是……”他斟酌了一下，道：“天地间一粒微尘。”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已经是照顾你情绪的说法了。”

　　白·微尘·泓呵呵干笑两声，心想我谢您照顾！

　　“所以，我拿什么守护大椿？你能指望一粒微尘拯救世界？”

　　黑衣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你妈妈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一切，她在离开妖界之前让我完成两件事，第一件就是让我协助你守护大椿。”

　　“好吧，就算加上你和外公，就凭我们三个？”白泓诧异地用手指着自己，还是觉得这件事实在太特么诡异，诡异到让人怀疑是恶作剧，就算在最中二的年龄，白泓都没有过拯救世界这个想法。

　　“你妈妈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照她的指令行事就可以。”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白泓脖子里忽地发出一阵银光，那条骷髅项链自己动了起来。

　　白泓吓了一跳，连忙把项链取下来丢出去，项链却不落地，而是浮在半空中，啪的一声底端镂空骷髅头打开，里面钻出一个小指头大小的骷髅小人，落地，慢慢变大，最终变得有七八岁小孩那么高。

　　白泓浑身发毛。

　　骷髅小人慢慢地抬起头，再慢慢地转过身，他动作很慢，扭头的时候几乎能听到脖子里咯吱咯吱的声音，两个黑黢黢的眼洞里发出宛如实质般的目光，接着它咧开嘴，露出满口小白牙，向白泓伸出手，看上去像是要跟她握手，更像厉鬼索命——

　　“你——”骷髅小人刚吐出一个字，白泓下意识地飞起一脚将它踹飞。
　　“好~~~”骷髅人尖利的尾音被颠得细碎，接着噼里啪啦叽里咣当————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满院子的鸡鸭鹅狗一哄而散！

　　白泓惊魂未定地道：“这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她，外公和黑衣男人面面相觑，几根肋骨顺着花厅台阶咕噜咕噜地滚到地上。

　　半小时后，堂屋里，黑衣男人把最后一根指骨拼好，骷髅小人瞬间又活了，捧着自己的脑袋咔咔扭了扭，转过身对白泓说：“你好，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不是坏人。”

　　白泓嘴角一咧，心想你确定要用人这个字吗？你自己看看浑身上下哪点儿像人了！

　　骷髅小人清清嗓子，道：“我是你妈妈派来专门来协助你的，我的身上藏着她留给你的东西。”

　　骷髅小人伸出尖利的指骨在虚空中一点，从它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几乎透明的蓝光屏，上面流动着各种各样的数字、字符，最终定格在一个类似电脑页面的东西上。

　　“按照你妈妈的计划，你要留在清溪村守护大椿古木，鉴于你战斗力很弱，无法独自上战场的，所以你要在休战期通过蓄养妖兽的方式集结自己的军队，沿着河谷形成坚固的防御带。”

　　小骷髅手指一点，触动一个命令符，弹出页面，上面赫然出现了外公名下的山、林、土地的3D透视图，和白泓白天实地探查的一模一样，红色线条是边界线，里面用绿色线条隔开田地、果园和池塘，并分别标上名称。

　　白泓：“我没听错吧，你说让我蓄养……妖兽，像你这样的吗？”

　　小骷髅抬起头，真诚地说：“我的战斗力和你一样弱，如果和你一起上战场，我们俩都会死得很惨，你要蓄养的是真正的妖兽。”

　　画面上出现一个妖兽图形，像狮又像虎，高大威猛，凶神恶煞，屹立在山水之间看到白泓之后朝白泓咆哮一声，顿时声浪竟从页面上汹涌袭来，震得白泓头发都向后飞去，耳朵里一片轰鸣。

　　好半天白泓才反应过来，“如果我拒绝呢？”

　　“这是你妈妈的遗愿，你要违背吗？”男人淡淡地问，从他冷若冰霜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一点道德施压的意思，但是从他的话里，白泓觉得自己根本没法拒绝。

　　“我需要好好想想。”

　　男人点点头：“我理解，对于半妖来说，你的反应很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白泓并没有觉得对方在安慰自己，反而有淡淡的嘲意。

　　外公：“今天发生的事太突然了，林岚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和我说，连我都觉得有点难以接受，泓泓更需要冷静一下。”

　　黑衣男和骷髅头对视一眼，觉得外公的话有道理，于是自动分开给白泓让出一条道，示意她上楼休息。

　　外公也关切地道：“去睡吧，这里我来安排。”

　　白泓确实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疲惫和茫然，她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下黑衣男和骷髅人的话，于是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刚要抬腿上楼，又转过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孟，孟文舟。”男人道。

　　“我妈妈让你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以后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