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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爸爸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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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醉醺醺的姚太太被司机小李搀扶着,左摇右晃地回到家中。佣人吴姨休了几天假,家中无人,小李只好把姚太太扶进卧室里,帮她脱去高跟鞋,草草用被子盖上,就离开了。
凌晨两三点,王菲的歌声在空旷的别墅中回荡,缠缠绵绵的情爱诉说个没完。
姚太太用被子蒙住头,“吴姨,吴姨!耳朵聋了吗,怎么还不去接电话!”
当然不会有人应她,姚太太只得起身,眯缝着喝酒喝到水肿的眼睛,向着声源摸索去。
手机铃声挂断了几次,但不多时又响了起来,锲而不舍。
“来电的人,最好真的有点急事。”姚太太恨恨地想。
电话终于被接通。
“喂,您好!请问是姚鸿光先生的妻子吗?”
“唔。”
对方顿了顿,一口气说道:“我是警察,我很遗憾不得不告诉您一个坏消息。姚先生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出了车祸,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抢救无效死亡了……”
挂断电话,姚太太脑子里像放了块铅块,重的要命,她的脖子快要支撑不起了,只得躺倒在沙发上。
警察的话,她好像理解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明白。车祸,这种戏剧性的情节怎么会发生在自己生活中呢?那个人,他真的死了吗?
多久没再见到他了,连听到别人说起他都恍如隔世。脑海中只有一张模模糊糊冷笑的脸。姚太太觉得自己直到如今都还爱着这个人,但是她的爱,就像被晒干的玫瑰花,轻轻一捻,就碎成渣渣随风而去了。
连他生前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都不是关于她,“我很忙,你管一下姚星,不要让他总打电话给我。”
姚星,他们的儿子,唯一的儿子,也被他弃如敝履。
姚太太眼眶很酸,也很干涩,在沙发上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这天也是周六,周末最短的高三生也放了假。
姚星跟司机小李道别后,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楼梯,用钥匙打开了门。
“我回来啦!”
家中没有人,姚星还是轻手轻脚做贼似的溜达到固定电话旁,刚举起听筒打算按下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时,就被一声冷喝吓得扔了话筒。
“你在干什么”姚太太依靠在一二楼间的旋转楼梯扶手,俯视着姚星,嗓音沙哑得厉害。
姚星小心翼翼把听筒放回原处,不安地用右脚尖在地上花圈,“没……没干什么。”
姚太太不吭声了,脸冷得像冰块,下楼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啜着。
姚星不安地眨动眼睛,迟疑了片刻,开口道,“可以给爸爸打个电话吗”
“……”
“我有正事,很严重的事!我,那个,有奖,给我的。”
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对折的奖状,珍而重之地递给姚太太。
姚太太吃了一惊,麻木的心有了一丝颤动。
“学习进步奖。”姚太太一字一顿,用手摩挲左上角姚星的名字,两个方方正正的正楷。
从来没指望过姚星能得什么奖,去年他高考考多少分来着?不到三百吧,说出去都嫌丢人,还硬要再读一年。这确实怪不了他,谁让他天生读写说障碍,从上小学起就暴露无遗。可就这点最可恨,生出个傻瓜儿子,害得自己多少年没在丈夫朋友面前抬起过头。
姚星高兴得涨红了脸,像是再次上台领了一回奖,嘟囔着说,“那我可以给爸爸打个电话吗,爸爸说过,只要我能拿奖,他就陪我玩一整天!”
姚太太听到“爸爸”二字,把奖状随手放到一边,十指交叉,扯扯嘴角,“你爸爸不能陪你玩了,他死了。”
姚星瞪大双眼,旋即黑了脸,“你,为什么总说他死,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上次,他两周后就来了,你骗我,我哭了。”
姚太太瞧他一紧张,两只漂亮的眼珠子往两边斜,心里一阵厌烦。
“不信自己去打电话,别在这儿烦我!”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是姚鸿光先生的家属吗?死者尸体已经在医院太平间放了快一天了,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呢,你们家怎么还不来人?!”
“死者……尸体?” 姚星绞尽脑汁思考这两个字的含义,不觉喃喃出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战栗。
“骗子,你是骗子对吗?”姚星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对方一否定,他就能哭出声来,“爸爸很年轻,爸爸不老,爸爸不会死的,对吗?”
“……小孩吗?你家大人在吗,我跟她说。”电话线那头传来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温柔许多。
从挂掉电话去往医院再到离开医院,姚星只字未说,只是时不时地掉眼泪。
姚太太在太平间瞄了一眼丈夫尚算完整的脸,仿佛不忍多待一般,掉头就走。
姚星终于认识到残酷的现实,小声抽泣,越抽越厉害,要不是年轻医生及时走进来把他带走,险些哭得背过气。
坐上车,母子两人形同陌路,各自把脸转向一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欣欣向荣之景没有一丝改变,姚星却心知肚明,很多事情一去不复返了。
十九岁的姚星,是英才高中的高四复读生,出身富庶家庭,令人艳羡。他并非生性愚钝,只是打小便有读写障碍,没有得到及时治疗。久而久之更耻于与人交流,木讷羞涩,急时眼珠歪斜,说话颠三倒四,下笔错字连篇,别人话说快了他理解不了,纸上一个稍复杂的句子也要断开来,读个好几遍才能理解。
见过他认识他的人,多半把他当成智商低下的低能儿。可事实上,他智力正常,只是在语言这块一窍不通愚笨异常,少了与人交流,学习新事物的机会,越发地缺乏常识,明明成年了,还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世界之书晦涩难懂,没有人手把手教他,为他指路,他也越发的迷糊。
他只是拼了命一个劲儿地死学知识,哪怕记完就忘,也能感觉自己离这个世界更近一些,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现在,爸爸死了,爷爷也不在了,世界上唯二给过他温暖的人都不在了,世界之门非但对他紧闭,还在外表镀了层冰霜。
“太太,可能有人在跟踪我们。”小李踩着油门加速,不安地盯着后视镜里甩不掉的小尾巴。
“哪里?!”姚太太一转头,正好瞧见右后方的车道上跟着一辆贴着遮光膜的中型面包车,面包车司机是一个剃光头的大汉,赤裸的胳膊纹满了花花绿绿的纹身,满脸写着“我不好惹”三个字。
“你再开快点,快甩掉他们!”姚太太不安地攥紧了前座的靠垫,“那些人跟着我干嘛?想明着抢劫吗?”
“太太,这些人可能是来讨债的——小心!艹,不要命啦!”
小李躲过一个行人,又猛地踩下油门。
“哎,你也别开这么快,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讨债?我在外面玩可没欠下什么债。”
“太太你难道对先生公司的财务状况没有一点了解吗?”小李对后座的女人产生了一丝怜悯,“前段时间,先生投资失误,公司资金链断裂,欠下不少债,已经濒临破产。现在先生出了事,公司上游的小零件批发商怕收不回钱,估计要狗急跳墙了。”
姚太太心乱如麻,绞紧了手指,“这些事我怎么都不知道,怎么办……该怎么办?”
姚太太越发看不到生活的前景,本以为丈夫死后最大的问题是他的情妇和私生女会跑来跟她抢遗产,现在想来,她们指不定早听闻丈夫破产,不知躲哪儿去了呢。可怜自己傻乎乎的,沉迷声色犬马。她不信那些所谓姐妹的贵妇没有一人知道她丈夫公司的现状,可是没有一人提起这个话题,怕是都躲在暗地里笑话她吧。
她与姚鸿光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现在万分后悔没有早些离了婚,没拿到什么好处,如今却要替他偿还债务,好不甘心。那人可真是心狠,欠下债务拍拍屁股就跑了,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她,就等着她做冤大头,替他背债呢!
天都要塌了,身边只有这个只会发呆或背字典,连话都说不通顺的傻儿子。姚太太看着正扣着手指甲怔忪的傻儿子,无力感袭上心头。
“太太,那我们还回家吗,怕是已经有人堵在大门了。”
“不,不回,去新湾小区。”
第二天,姚太太找了几个保镖,回到南山的小别墅。
之后的一个月,对太太来说极不真实。一批又一批的人来来往往,丈夫给她留下的大窟窿也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烦躁地听着律师跟她分析,根据目前债权人申报的债务,公司破产清算后,只能偿还其中一小部分的债务,她和丈夫的共同财产也将被用于偿债。评估下来,还有两百万的缺口,只要还上这一部分,就没人讨债了。
律师走后,她又打电话给昔日的狐朋狗友,希望能借点钱熬过眼前的危机,毕竟被一群大汉堵住家门口的日子令她害怕又难堪。可她没想到,自己的人缘有这么差,一些人听完她的倾诉,找了一堆推辞的话,有些人更是不留情面,听说借钱直接挂断了电话。
想给家族的人打电话更是没脸,当初执意嫁给还在生意场上打拼的姚鸿光,听他怂恿跟兄弟姐妹抢夺父亲留下的遗产,还把家族企业的股份全部卖给他人,害得亲人为了和外人为争夺企业控制权经历了一场恶战,损失惨重。
她无疑是家族的罪人,也是最讨人嫌的人,父母都不在了,利益至上的兄弟姐妹又哪里会管自己的死活呢。
公司已经开始执行破产清算,银行通知住户在十天内搬离满载回忆的老房子,而姚太太名下的其他房产也要被用于偿债。
姚太太一筹莫展,净身出户后,该怎么负担母子二人的生活,还有苍蝇般的小债主在后面跟着,数不尽的麻烦让这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富家千金慌了神。
这时,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声称能帮她度过此次危机。
对方磁性悦耳的嗓音和循循善诱的语言,博得了姚太太的好感和信任,不知不觉踏入猎人部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