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剑》朽木枯舟

24、漳州（22）

　　小院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锦衣华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从院子里面走了出来，围着捕快们的护卫让出了一条路，中年男子手里拈着朵红色的花，缓缓走到程斌面前。

　　“原来是个小小的捕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敢在此喧哗。”

　　中年男子从腰上解下一枚腰牌，一旁的护卫立马双手接过，拿到程斌眼前，让他看清楚。

　　“认得这枚腰牌吗。”

　　程斌自然认得皇室的徽记，也熟知每一个皇室成员自己的徽记，看到这个腰牌上两个醒目的徽记，程斌当即跪下抱拳道:“漳州府县衙捕头程斌，参见大人，不知贵人在此，惊扰了贵人，还请贵人治罪。”

　　卫越和凤言还有皎皎虽然躲在不远处，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中年男子拿出来了什么东西，程斌就跪下了，而且跪的那叫一个干脆，毫不拖泥带水。皎皎虽然知道浣娘请了救兵，却不知救兵到底是何方神圣。

　　凤言和皎皎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卫越却认出来了，那些护卫是大内禁卫，而那个穿着锦衣的中年男人，叫徐寿，是个太监。这人不是普通的太监，他是宫里的内卫，专门贴身保护皇室中人。皇室里也不是谁都能有内卫的，除了太后、皇上和皇后，还有太子外，就只有极受宠爱的妃子，劳苦功高的王爷皇子，能蒙恩赐，赐内卫贴身保护。

　　徐寿此人武功极高，若放到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卫越年幼时，随祖母城阳郡主入宫，曾和他有一面之缘。那时徐寿还只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卫越还是个糯米团子，生的玉雪可爱，见谁都傻兮兮的笑，尤其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不管男女，只要长得好看，就追着叫哥哥姐姐，还要摘花送给人家。

　　后来，卫越再大一些的时候，听说徐寿跟着皇帝的小皇叔南越王去了封地南越，之后就再没有过他的消息。

　　徐寿的主子是南越王，他在此处现身，南越王就一定在这儿，卫越听靖国公说过，南越王离京时，皇上把雁羽十六卫赐给了南越王，护他安全。院子周围的护卫是大内禁卫，大内禁卫无诏不得离京。那这里的就只能是隶属于大内禁卫的雁羽十六卫，院子里的贵人就是南越王。

　　南越王是藩王，藩王非诏不得离开封地，可南越王是定国大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定国大长公主被谋害，南越王又怎会安心待在南越。卫越心底有些发慌，虽然他不是谋害大长公主的凶手，可是南越王又不知道啊，万一他听信了什么谗言，非得把卫越当做凶手，砍他个十七八刀，那不是冤枉死了。

　　卫越心里做好了打算，等眼前的事解决了，他一定得绕着南越王走，什么时候他洗清了冤屈再说吧。

　　程斌带着人撤了，卫越他们三人松了口气，皎皎刚要从他们几个藏身的假山后面出去，却被卫越拦住了。

　　“等等再出去，咱们藏的地方不远，那个中年人是个高手，这时候走会被发现。”

　　皎皎把刚刚伸出去的脚，又默默地缩了回来，徐寿看了看四周，目光停在假山附近，片刻，徐寿笑了笑，忽然高声道:“恩怨对错，自有公允，我家主子说了，他不会不明黑白，不辨是非，更不会滥杀无辜。不过……若是真如传言所说，我家主子也说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请小公子好自为之。”

　　围在四周的雁羽十六卫，面无表情的目视着前方，徐寿扔掉了手里的红花，回了院子。

　　卫越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徐寿的话是说给他听的，这也是南越王的意思，没有查清真相，南越王不会砍他个十七八刀。。

　　皎皎带着卫越和凤言绕远路，去了浣娘住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云伯和梁怀远在，浣娘此刻在南越王那儿，等待召见。看见凤言完好无损的进来，云伯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凤言将他们看到的，一一告诉云伯，云伯摩挲着下巴，问皎皎道:“皎皎姑娘，可知南越王在漳州待到何时？”

　　皎皎道:“夫人请秦娘子在燕回楼跳三天的剑舞，谁知道南越王也跟着一起来了，不过南越王微服出游，在漳州应该待不了多久，诶呀，我也不太清楚，要等夫人回来才知道。”

　　皎皎不解:“云伯，为何要问南越王在漳州待的时间？”

　　云伯道:“南越王在漳州，那些人便不敢轻举妄动，时间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卫越道:“也不见得南越王在这，他们就不敢动手，只不过是多了一层顾虑，不敢轻易动手罢了，若是逼急了，狗急跳墙，也不是不可能。”

　　云伯道:“卫小公子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就算他们狗急跳墙，有大总管徐寿和雁羽十六卫在，也会让他们多些掣肘。”

　　听到云伯说徐寿的名字，卫越有些意外，徐寿跟着南越王去南越，是以王府总管的身份，他是内卫，从未在江湖上行走过，云伯是怎么知道的。

　　想及此处，卫越忍不住问道:“云伯知道徐寿？”

　　云伯道:“南越远在千里之外，卫小公子久居京城，又不常在江湖上走动，有些事情可能不太清楚，南越王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此人行事颇为不羁，手段又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江湖中人很少有愿意得罪他的，而南越王府中的大总管徐寿，武功极高，又常代南越王处理江湖上的事，在江湖上自然也是人尽皆知。”

　　云伯说的这些，卫越确实不知道，一来是以前的他并不关心江湖上的事，靖国公府里，最喜欢江湖的是他二哥卫衡，二来……是因为南越王，其实卫越和南越王还真有关系，他的祖母城阳郡主，是安陵王的独女，昭武帝的堂妹，当今皇帝的堂姑。南越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按辈分卫越还要叫他一声叔祖父呢。卫越自小就怕南越王，简直是闻之色变的存在，好不容易他去了南越，卫越怎么可能还费心费力的打听他的消息。

　　不过，照云伯这么说……南越王若真能留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还是先等浣娘回来，探探情况，再从长计议吧。”

　　云伯说完，卫越几人点点头，目前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浣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眼看着天色渐晚，皎皎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吃的还没送来，卫越先搬了把椅子，凑到了凤言身边，凤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把椅子的地。卫越坐到凤言身旁，没话找话说。

　　“凤兄，你说传言里秦娘子的入幕之宾，是不是就是南越王，你看传言说秦娘子每到一处表演剑舞，那个神秘人就会亲至给秦娘子捧场，就算那人到不了，也会让自己的得力手下去，秦娘子今日在燕回楼里表演剑舞，南越王随后就出现在了燕回楼后院，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而且啊……”卫越喝了口水，继续道:“南越王今年二十有六了，王府里别说王妃了，连个侍妾都没有，你不知道那些世家子弟间是怎么说的，他们都说南越王不是有龙阳之好，就是有隐疾。不过，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倒是有了别的想法，秦娘子不是醉心于剑舞，经常到各地表演吗，南越王虽痴情于秦娘子，可嫁入皇室，就不能再抛头露面的表演剑舞，就算是表演也只能为皇室表演。秦娘子的理想是让天下人，都能看到她的剑舞，南越王不愿逼迫她嫁给自己，断送她的理想，困在内宅之中，郁郁一生。于是就追随着秦娘子的脚步，在无人的角落，郎情妾意……”

　　卫越说的口干舌燥，凤言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连个白眼都没给他一个。虽说平日里凤言也和今日差不多，少言寡语，可卫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要说哪不对，卫越又说不上来。

　　其实刚刚他就注意到了，从他们进来，凤言和云伯说完所见所闻后，就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跟冷冰冰的石像似的杵在那，一直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卫越看看凤言，又看了看心不在焉的云伯，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卫越苦笑一声，对凤言道:“凤兄，不管云伯做什么决定，他都是为了你好。”

　　卫越的话一出口，凤言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看向卫越，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破绽。卫越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凤兄，在那种情况下，换做我是云伯，我最先想到的，也是保全你和梁怀远，人之常情，不必介怀。”

　　凤言看着卫越的眼睛，清澈透亮，看不出一丝别的东西，他问卫越:“你不会觉得难过吗？”

　　卫越笑道:“我有什么可难过的，当初我重伤昏迷的时候，你和云伯，不分日夜的照顾了我一个多月，我这条命，都是云伯和你捡回来的。”

　　凤言道:“可云伯……”

　　卫越打断了凤言的话，他知道凤言想说什么，他没给凤言说出口的机会，有些话说出来，就再没有收回去的余地了。

　　“云伯做的，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