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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臣(1) ...

  •   “节下如若不喜饮酒,倒是不妨尝尝这北地的牛乳。”
      小王子的声音清正醇甜,如金石相击,如他口中的牛乳。他执起案上的一只细口镶金瓷壶,略俯下身,纯白色的液体倾泻而下,落在玉盏中,无声无息。

      桓文屈膝跽坐。昭阳殿的地下铺上了柔软的兽毛,兽形香炉吐出袅袅的轻烟,席间几根高烛放出微黄的光。
      小王子朝他俯身下来。桓文微垂下眼。
      小王子一头青丝端端正正地束好,不曾放下一丝来。他的眉目温润而又严肃,仿佛是宗庙中历代先王的画像。鼻梁高而挺,菱形的唇,瘦削的下巴。一节脖颈从朱衣中隐隐露出来,比杯中的牛乳还要白几分。

      北朝群臣尽数向他们投过视线去。
      小王子郑安倒了个七分满,轻轻地将瓷壶放回案上,拿起旁边侍女递来的一杯酒,一仰头饮尽了,向桓文致意。
      席间所有人尽数屏息,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个明白。

      桓文却不自觉地出神了。
      他恍然看到那位帝王,白龙鱼服,一身素衣怎么也掩盖不住他通身的气概。
      尽管养尊处优,他的额上早已生了几丝深深的皱纹,他伸出手去,将行礼的桓文拉起来,语气中带着笑意:“诸君何必多礼?名流聚集,清谈对弈,今日老夫亦是兴致不浅啊。”

      众人皆落座。
      平日里再不着调的名士们也生了斗志,愿在这位面前一展身手。但是任凭他们如何诘难,桓文依旧风姿不该,端坐着一句句将他们驳倒。

      在最后,王伦也终于无话可说,长啸一声,向桓文一拱手:“与君相论,只觉心胸开阔,更有进益。”
      帝王大笑着离开:“桓家风骨,可为天下第一也!”

      时光荏苒,几曾回首。

      面前的小王子将酒盏放回案上,薄唇轻启道一个“请”字,一双澄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桓文。
      桓文知道,这一杯牛乳下肚,代表可不只是宾主尽欢,更是他对小王子的投诚。
      往后再有人想要招揽他,想起今天这件事,心里对他的信任也得打几个折扣。

      但小王子毕竟是给足了面子。

      桓文轻轻阖眼,仿佛又回到了南朝的望北殿中,太阳高照,空气温暖而潮湿。
      南朝帝语气略重地说:“你可想好了,愿与天下士族作对?”
      桓文一躬身,行臣见君之礼,干脆而利落,道:“愿为帝王孤臣。”

      他张开眼睛,对上小王子澄净的眼,拂衣起身,说:“牛乳腥膻,不堪入口。”

      桓文信步走出昭阳殿,殿外繁星满天,一片寂静。
      凉风习习,吹散了他胸中的郁气。
      不是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而是碧血已凉,丹心成灰。

      杨柳依依易水寒,问君今去几时还?
      他曾自持豪情才气,要叫这乾坤换个模样。却终于败在了宫变那日,带铁甲的兵士似潮水般涌来,沉沉看不见尽头。王伦摇扇走来,向他一笑:“在识人上,桓君比在下略逊一筹啊。”

      桓文闭上眼,不去想那糟心事,转而想起了今日的宴会。

      扬威将军郑竑莫名其妙的挑衅、小王子与郑竑的耳语在他眼前闪过。桓文好似抓住了什么,先是一愣,想清其中关节后,低低地嗤笑一声。

      抬头远望,深蓝色的夜空中有孤雁飞过,哀鸣一声,分外孤寂。

      晋室丧乱,中原荡然。北方士族举家南迁,带去了盛世的繁华,却将这天下黎庶留与漠北的蛮夷。
      长江以北乱世纷纷,长江以南富庶昌平。多少次北方一统,茹毛饮血的蛮族眼馋江南的肥沃水土,却只能在长江天堑前停下脚步。
      到了鲜卑部一统中原之时,两方你来我往征战不休,直到北方的柔然来犯,齐帝着意交好江南,边关的战火始熄。

      但这交往的使节也就成了麻烦,名字好听却被人避之不及,派遣寒族去则显不出诚意,而簪缨世家多不愿去受北人的折辱,甭提还可能如庾信般被扣而终老北朝。
      王伦一道奏章初上,“代理政事”的丞相就迫不及待地批复,封桓文为使节往使北朝,大有将这烫手山芋甩掉的意思。

      乍到洛阳,桓文面上的尘灰未扫,便向齐帝献上国书。齐帝自然龙颜大悦,在昭阳殿中设下宴席,着他最看重的小王子好好招待南朝的使臣。

      宴会从日还未落开始,此时已月挂中天,桓文只觉度日如年。他端坐在客席上,不发一言,好在这些欲交好的人也足够识趣,碰了钉子便自行离去,只剩他一人对月把盏,独饮独醉。

      此情此景,唯有后世人的一首词能道个明白:
      新月娟娟,夜寒江静山衔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
      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于酒。

      只可惜此景未能持续多久。

      “咔嚓”一声,扬威将军郑竑腰间的三尺青光出鞘,席间登时就明亮如白日。
      他按着剑,向对面的桓文逼近一步:“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声音沉闷,浑如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将众人吓了一跳。

      正吃得脸红耳热的群臣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寒鸦集群飞来,栖于宫树之上,待腐肉而食,桀桀的怪叫声惊得众人出了一身冷汗。

      桓文略吃了一惊。
      桓文即使再落魄,也是担着个“天下第一名士”的名头的,纵齐帝也对他客气三分,罔论这些看脸色行事的臣子。而这人前来敬酒,却几次出言不逊,他拒了,又在众目睽睽拔剑相逼。
      他头也不抬,密密的睫毛如帘幕垂下,遮住眼里肃杀的秋意,显出疏离神态:“在下非是有意拂君面子,实是不胜酒力。”

      郑竑再一次向前迈了一步,旁边的宫女在他的指使下哆哆嗦嗦地给桓文倒酒,“你喝还是不喝!”

      琥珀色的液体从宫女的纤纤玉手中流出,是宫中的新酒,用御田中的高粱,调和上好的井华水酿就,地下埋了三年,抛去表面的浮渣,乍一开启,酒香扑鼻。微黄的灯光与酒液相互映衬,便如金玉般勾魂夺魄。

      桓文不喜多事,但也不会折腰来息事宁人。
      他抬起眼,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打量了一番对面的人。

      郑竑面相粗犷,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脸乱糟糟的浓密胡子。他面带杀气,一双铜铃大眼深深镶嵌在横着几道伤疤的脸上,浑似地狱中走出的阎罗煞神。
      桓文听见旁人的轻呼“扬威将军”,倒是有些意外。

      扬威将军郑竑是齐帝的侄子,天生神力,百战百胜,赫赫威名甚至传入了千里之外的建康。
      这不是个被娇惯得目中无人的小少爷,倒是个想要给他这个文臣下马威的武将。

      桓文只觉头疼。
      腰边的剑早在见齐帝时便解下。
      酒意忽然涌上来,在腹内翻江倒海。

      桓文伸手执起酒杯,将饮时,半有意半无意地一抖,琥珀色的酒浆尽数洒落在袖子上。
      他起身,半边袖子都被染湿,淋淋地滴下来,却半分不减卓尔不群的风流姿态。

      桓文身高八尺,站起来比郑竑都要高半个头。
      “且容在下暂退更衣。”

      在座群臣皆以为这场闹剧会就此收场,郑竑却恼羞成怒,大喝一声:“南朝蛮子!”泛着青光的剑便刺了过去。

      满堂宾客尽是愕然。眼见就要血溅当场,正义之士已以袖掩面不忍相看,而郑竑的政敌已在胸中草拟明日的奏章。

      桓文先前或许还会挣扎,而此时他只想引颈受戳。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后握住了郑竑的剑,再将他顺势一推,倒在旁边的地上。

      小王子郑安将剑归鞘,一转身,向桓文拱手赔礼:“郑竑喝多了酒,无意冒犯使君。郑安在此向节下赔罪。”

      他的眼睛澄澈而平静,宛如冬日的湖水,一下便望进桓文的心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孤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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