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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无所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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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滞了一瞬,点点头,“那是当然的,谋反重罪,洛提刑在劫难逃。”
“华阳,与本宫梳妆,本宫要去面见陛下。”百里皎立即坐到菱花镜前,拨出梳妆台上一格子一格子的珠钗玉饰。
她今日妆容原来是为参加葬礼打扮的,进宫面圣有失体统。
华阳边为她梳头发,边问道:“公主晚上入宫见陛下,莫不是为了洛提刑一事?”
突发奇想晚上入宫,不是为了洛却杭还能为谁。
百里皎点头,不意扯到了华阳握在手中的头发,微微地苦了表情,“本宫要替驸马求情,求陛下放了驸马。”
“公主不是一向都不喜欢洛提刑,怎么会想替洛提刑求情?”
百里皎哀叹,“我虽然讨厌他,可我并不想他死啊。”
青暄二年六月十二日晚,百里皎出嫁之后第一次在没被传召时进宫。
她穿身柳黄色瑞云纹样的宫装,红宝石珠花簪在发间,像血红梅花凌寒开得艳丽。
晚间入宫,需得提前派人往大明宫门口找守卫请内侍公公通传。
百里皎第一次不知道规矩,愣是在大明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直等到伺候百里凉的公公如宣赦状似的跟禁军教头说,“陛下说放宝藿公主进宫。”
内侍引她到天子寝宫明心殿,“陛下在里面等您。”一甩拂尘,便退下了。
屋门敞开着,百里皎在门口抚了抚胸口,控制着自己保持冷静,踏进殿中目光寻到百里凉身影便跪下行叩拜大礼,“臣妹宝藿叩见陛下。”
百里凉穿身淡蓝色襦裙,领口绣着两排菱花花样。
披帛是温柔的湘妃色,眉间缀着桃花花钿,却红得明丽耀眼。
她淡扫一眼百里皎,“免礼,平身。”
百里皎提裙起身,眼角余光瞥见百里凉的神情,淡漠却好像有丝无法言说的忧伤。百里凉心中已了然,却还问她,“宝藿晚间进宫,所为何来?”
她站起来时,那丝忧伤却消失不见,仿佛只是百里皎的错觉。
百里皎顷刻间又跪了下来,“臣妹进宫不为别的,只为请陛下饶过驸马洛却杭一命。”郑重其事地叩首,“臣妹求陛下。”
“宝藿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洛却杭吗?”女帝好似意外地反问,不以为意道,“谋反虽然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宝藿身为本朝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祸及宝藿。”
女帝勾唇笑了笑,眼中分明浮现着讥诮的神情,“他死了,孤家再为你择门好亲事,按照初娶初嫁规矩,将你改嫁如何?”
“陛下——”百里皎声调哀伤地低嚎,抬头看百里凉,眼里竟然泊了水光,“臣妹与洛却杭不和不假。”
“但是臣妹与他多年夫妻,臣妹已经……臣妹已经喜欢上了他,难以自拔。”
她情真意切,像话本里写着的爱夫若命的贤良妻,“臣妹求求陛下,充军也好,流放也罢,求陛下饶驸马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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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流下来时,百里皎浑身一震,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有这样好的天赋,流出眼泪装得以假乱真。
百里皎心里暗骂自己居然为洛却杭流泪,即使是假的,他也不配,表面上眼泪却越流越汹涌。
女帝信手拂了拂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洛却杭在景王谋反名单上,刑不贵大夫,孤家不能只饶了他一个人。徇私枉法,有失公允,只怕朝臣不服啊。”
女帝眸光清冷,“宝藿,你知道的,孤家这皇位本就不稳固。”
“陛下,洛却杭出身虽然出身寒微,但是其人聪睿机敏,深有远见,我梁朝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
“洛却杭为人谨言慎行,明文达礼。陛下若是饶过洛却杭,他必然痛改前非,誓死效忠陛下。”百里皎几乎把肚子里那点墨水全用上,口是心非地夸奖洛却杭。
女帝笑笑,眼中笑意高深莫测,“原来宝藿也知道啊。”
“有人说见近不见远者,必然因小失大,可是孤家既想两全其美,洛却杭的忠心,孤家似乎现在是瞧不到了,宝藿以为该如何?”
意思是说放过洛却杭可以,但她得拿出点东西来换。
天下已经是她百里凉了的,居然还贪心不足想从她身上敲点油水,简直离谱。
百里皎哪有胆子放到面上来讲,声音哽咽着又叩了一记首,“臣妹愿意交还先帝所有封赏,只求陛下饶洛却杭一命。”
百里凉满意地一笑,“宝藿诚恳,那孤家便勉为其难答应了宝藿吧。”
百里皎终于暗抒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
百里凉语声轻轻淡淡,“孤家忙于国政,都不知先帝给了宝藿什么。”
百里皎生怕她反悔,口齿流利地说道:“皇城向外东南三百亩地是臣妹与洛却杭成婚时,先帝封赏给臣妹做嫁妆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臣妹愿意献予陛下。”
她不信,“先帝只给你陪嫁了三百亩地?”
“只有三百亩地。”
“没有别的封地了?”
“没有了。”百里皎垂下眼帘,沉声道,“臣妹一向不为先帝所喜,先帝在时封赏唯有这三百亩地陪嫁。”
戌时三刻百里皎回到西厢小楼。
华阳早早燃起掺着桂皮的莎草,青烟盘旋冉冉上升,“公主回来了,如何,陛下可否准了公主,看在公主面上放过提刑?”
“陛下答应放了洛却杭。”百里皎表情未见有多高兴,“华阳,本宫亏死了!本宫一夜倾家荡产!”
“洛却杭这败家子!”
六月十二日,洛却杭上朝,御史姚大夫当堂宣读与景王私下联系的官员名单,洛却杭被大明宫禁军押入天牢。
六月十五日,洛却杭从天牢里放出来,在牢房大门口瞧见了自家的车夫。
他拂了拂两袖上的草屑灰尘,走过去,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车夫作揖,眼见这位蹲了三天牢房的提刑大人满面烟火色,“大人出来了,公主遣小的来接您回府。”
即使在牢房里待过,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涓洁干净,惊诧地挑眉,“她知道我要回来?”
“小的听府上人说,大人被抓进天牢的当晚,公主连夜入宫。”车夫说道,“是公主去求陛下网开一面的。”
府上人还说公主与驸马素来不和,生死存亡之际,却还是公主出手相救。
可见所谓夫妻,就算平时拌嘴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肯定还是为彼此两肋插刀。
洛却杭迟滞了瞬,怀疑自己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使了。
百里皎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还去求陛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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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却杭自从考中探花在梁朝为官起,压根和远封在外的景王没有丝毫联系。
他是被诬陷的。
昨天,女帝下旨处治景王名单上牵连的官员。
女帝奉行怀柔之策,罢免品级低无甚背景的官员,至于那些自开国以来封赏的公侯贵胄,女帝小惩大戒,降爵罚俸便罢了。
百里凉宽饶洛却杭,罚他三年俸禄,既往不咎。
和脑袋搬家比起来,三天牢狱之灾,三年俸禄显得不值一提。
洛却杭一跨步钻入马车车厢里,他当下只想回到府上,差人放盆温水,好好洗个澡。这是他坐牢三天里唯一的念想。
东厢他自己的卧房,洛却杭推门进来,倏然耳畔跃入一道熟悉的声音,“驸马回来了。”
百里皎袅袅站在卧室窗畔,指尖拨弄着窗外芭蕉绿叶,她出现得让他意外,“公主有事?”
“当然有事。”百里皎掉过身来,正视着他笑了笑,“驸马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是本宫苦苦哀求陛下求回来的。”
车夫和他说了百里皎进宫去求陛下,他知道。
他还知道陛下今日是如何处置涉事臣宦的,即使她不去,陛下也不会要他死。
“公主想说什么?”
百里皎莞尔笑笑,声调若有几分得意,“常言道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本宫想驸马结草衔环,可乎?”
忽然而来的穿堂风,仿佛也吹进了他的胸膛,心内温存之情荡然无存。
却行冷冷地道:“原来公主救臣是存着施恩图报的心思。”
虽然疑惑,但是百里皎肯向陛下求情,枉他方才对百里皎心存感激。还以为百里皎突然转性了,原来是施恩图报罢了。
这才是百里皎,他历经三天牢狱回家之后见的第一面,她不问他前因后果,不问他飞来横祸如何滋味,见面先要他还她的恩德。
“公主都说了对臣有恩,臣非寡廉鲜耻之人。公主要如何,尽管说便是了,臣自当竭力从之。”他冷漠着语声,动手解起衣结,“不过当下臣要先行沐浴,公主要旁观吗?”
其实当下比沐浴更合他意的是,百里皎立刻在他面前消失。
前世杀人放火作孽深,今生娶妻百里皎。
“洛却杭!”百里皎气得要命,原来是一腔心血喂了狗,气恼地骂道,“本宫就不该用三百亩田地换你这条狗命,任由你身首异处好了。”
她为他放下身段去求百里凉,他却面色冷然,语气中莫说无感激之情,甚至十分生硬。
“本宫还能再挑户好人家,高高兴兴改嫁。”百里皎抄起放在他桌上的卷轴,腰上披帛因动作幅度过大而往右边倾斜垂下。
走路踩住了,索性一股劲儿将它扯下来,一齐抱在手中出门而去。
洛却杭愣在原地,三百亩地,什么三百亩地?
他一无所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