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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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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初白,一抹艳色自东方缓缓升起,宣告着朝日的到来。
这一日的天香坊显得分外热闹,尚值清晨时分,院内已是一阵乒乒乓乓,闹得不可开交了。
一条赶去吵闹声源头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七八个小厮鼻青脸肿地躺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还坚持着没倒下的,一个拖着某人的脚,一个被某人连衣领一起提着,想要阻止某人闯入天香坊的意图很明确,可惜基本没有发挥用处。
被阻止的某人,也就是挑起此次事端的男子约摸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精壮却并不给人魁梧的感觉,面部的线条十分明朗,隐隐透出种刀刻般的沧桑感,眼神却极为明亮,看起来分外精神。
尽管男子的外貌颇为出色,此刻围观的人群中也没有人敢轻易上前劝架,一是害怕遭遇如小厮般悲惨的境遇,二则是因为年轻男子此时的眼神,十分像是要杀人的。
如果是常年行走沙场的人,大约会将这种眼神归解为狼犬般的眼神,那是在嗅觉极其灵敏地扑捉到猎物时才会有的神情,不同的是男子此刻的神情中,似乎还隐藏着一种名为愤怒的东西。
男子身着一袭墨绿色长袍,袖口窄而紧,显然是习武之人的打扮,腰间的金色虎纹符明白地宣告了他的身份:圣上钦点七大镇国将军之一。
而以如此年岁便跻身此行列的只有一人——兵部尚书严涛之子严易歆。
哈。两日之内接连两场闹剧,天香坊也不知是流年不利还是怎的。一条有些好笑地看着作为国之栋梁的青年人不知分寸地大闹妓院,想及明日朝堂之上又将出现的振奋人心的八卦,不由得为某位所谓国之明君的治世感到遗憾。
孙嬷嬷总算是赶在所有小厮被打倒前赶到了肇事地点,看着地上横七竖八滚倒着爬不起来的下手,心疼着即将被坑的医药费的同时,也不忘幽怨地瞪着某罪魁祸首:“我的严大将军,您一大早来这是准备拆房子呢还是揍人呢?”
此言一出,群众哗然。以孙嬷嬷的个性,一向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平息事态为第一优先的,谁知今日却说出如此形同挑衅的话,完全没有平日里大打太极的风范,不免叫人惊奇。
不过即使是那么圆滑的人,数日之内受到如此多虐心的打击,大约也会爆发的吧。一条在心中默默地想。
“我非是来拆屋或揍人的,”面对孙嬷嬷的质问,绿衣青年倒是回答得坦荡无比无比坦荡,“我是来找人的。”
孙嬷嬷忽然一阵气血攻心,也不管对方身份如何,吊着嗓子便吼:“去你妈的找人!这里没你要找的唔唔唔……”
老鸨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口鼻,拖到卧室休息去了。
众人心怀感激地目送那位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勇者拖着鸨母离去,奈何不逊的话语已出口大半,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正待此时,却见一人拨开人群,走到了最前面,在离绿衣青年不到两步的地方站定。
绿衣青年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白衣宽袖,轻纱蒙面,绿色眼眸如同翡翠般美丽不可方物,金色长发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无端端让人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尽管白衣人身上的气息很柔和,一点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绿衣青年却本能地感到一丝威压。这是经由长年累月的艰难困境才磨砺出的敏锐嗅觉,也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但即使如此,也只能隐约觉察出那么一丝而已。
严易歆有些戒备地望着眼前人,却见那方眼角微微一弯,竟是冲着他笑了,震惊之余神思一滞,一只手掌已被面前之人拉了过去。
严易歆心中暗叫不好,知道自己失了先机,却也不愿就此坐以待毙,闪电般出手,便往白衣人臂上要害处点去。
一条见他来势极快,动作间却有几分眼熟,神色微变,转而拂袖一甩,竟是叫他的指法偏了位置。
严易歆不曾料想自己的招数如此轻易便被对方所破,惊异之下想再变招,一条却已眼疾手快地在他掌心写下一字。
严易歆察觉出一条在他掌心描摹的纹路,动作戛然而止。
一条在他掌上所写的不是旁的,正是一个“安”字。
严易歆蓦地将目光定格在一条身上,心中似有疑问万千,却不愿轻易开口。一条见他如此,知道自己那一字的效用已达,便也不紧不慢地在他掌上写了一串:“严将军至此,可是要寻安世子?”
严易歆神色又是一变,隔了半晌,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一条随即又在他掌心划了几笔:“安世子方才已离开了。”
“离开?”严易歆望着一条的眼神登时凌厉了几分,大约是不相信对方给的答案,“什么时候?从哪个门离开的?”
“他来去自由,何时离开,怎样离开,都是他自己的事,旁人未必知道。”一条这样写,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渐渐颤抖起来,便抬眼看了他一眼,毫不意外地撞上那人又气又恼的神情,心下不由一叹。
严易歆显然再站不住,甩下围观的人群,自顾自跑了。
哦?哦……原本围在一旁准备看好戏的人没想到事情竟就这样草草收场了,失望之余也只得扛起受伤的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待到周围的人全都散去,一条才慢悠悠往身后不远处的一颗古松瞟了一眼,而后一个人影默默地从古松后面走了出来,儒服素雅,面容俊秀,正是安世子无疑。
原来安世子并未像一条所说的那样,离开了天香坊,只是出于某种缘由,无法见那位焦急寻他的严将军罢了。
“多谢。”安怀然不知该对眼前的人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想出这么两个字。
一条微微摇头,意思是不必在意。早先他从别院来到事发地时,便发觉安世子悄悄藏在古松后偷看,神色古怪,又不肯走到前面,想来是故意躲着前来寻他的那人,是以方才他才会以谎言相欺。
至于一条为什么会知道严易歆是来寻安怀然的,一是因为两人极为相似的擒拿手法,更重要的则是,昨晚安怀然在醉酒时一直念叨的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偏不倚,恰好与兵部尚书家的那位少主人一模一样。
一条回过神思,不期然看到安怀然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是在挣扎是否该告诉他更多的实情,末了却还是什么都没说,道过告辞后便离去了。
一条若有所思地望着儒服男子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清秀的身影落在青白的天穹下,隐约透出一丝落寞的味道。
一条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身儒服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才慢悠悠地踱回住处,从摊在外间案上还来不及收拾的白纸中抽出一张,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他写的时候神情专注,运笔也是极稳当的,颇有书法大师的神韵。纤长的金色发丝从肩头披散下来,随意而慵懒地在纸张空白处打着圈圈,乍看之下,竟像是在纸上刻下淡金色的印章。
写毕搁笔,一条将案上的纸折了几折,叠成一小块,而后从袖中掏出一根软管,将纸条塞了进去。
一条从住处出来,抄了条小路绕到临院,行至靠墙长廊的第五根柱子处停下,在柱子上端敲击三下,只听“嗑”的一声轻响,柱子下端居然开了个小口,竟是有暗格藏在其中。
一条将软管投入开口,又轻敲了柱子一下,暗格随即隐没起来,竟是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夜间睡前,一条正弯身整理床铺,忽闻一声轻响,却是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入,直往床边飞来。
那东西来得极快,暗藏内劲,越过房内的烛火时竟将攒动的火苗削去了一半,室内灯光霎时暗了五分,随即恢复如常。
一条却是恍若未闻,直到那物体即将飞到床上时,才回身一转,伸手接住了那东西。
于黑夜中悄然而来的并非暗器,而是一个团得皱巴巴的纸团。一条将纸团展开,毫不意外地瞥见上面熟悉的字迹,字体隽永有力,真真像极了写这字的人。
纸团上所写的只待两行,总数算来也不过十几个字:
“君之所托,必当完成。另,珍重身体。”
后面的那一句特地换了一行,写在十分醒目的位置。
一条读完纸团上的文字,一面想着那人真是简洁得过了,一面却是微微弯起嘴角,倾泻了温暖的弧度。
因为这封书信,一条才意识到,自己离家已一月有余,竟是莫名地有些想念那人的面容了。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变得有些依赖那人,而那人也乐得他如此,他便也越陷越深。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却不令他讨厌。一条将那张满是褶皱的纸重新叠好,随手翻了个香囊出来,将纸塞进香囊里,而后收进怀里。
窗外夜色迷蒙,惟独一轮明月高高悬挂,在墨色的天空中散发出迷人的色彩。几多欢笑几多愁,却不知望月思怀者,各自怀着怎样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