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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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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子受损,她声音沙哑至极,语气却平淡到似在陈述事实。
江念望着她眼底泛起的浓郁死寂,满心不解哽在喉间。
她不常居京中,但也听闻过不少关于戚明嘉好命的言论,出身富贾,打小锦衣玉食,同陆则彦还是青梅竹马,刚及笄便由皇帝赐婚,嫁进长宁侯府一直被如珠如宝宠着。
除了此番被劫持,这辈子受过最大的苦,可能就是银子多到不知花在何处。
但眼下看来,仿佛另有隐情,江念不通她曾遭遇过什么,话到嘴边,便见戚明嘉倏然靠到墙上。
“省着点力气吧,等会还有更艰难的……”
耳边窸窸窣窣一阵响,戚明嘉闭上眼,仍能感受到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能理解江念嘴巴一刻不停,是为掩盖心中惧怕。
戚明嘉也很怕。
可换做任何人,在经历了长达四年的囚禁折辱后,再次面对相同境遇,身体都会生出本能的下意识反应。
上辈子,她虽活着回到了长宁侯府,流言却比她先一步传得沸沸扬扬,版本百出。
有人说她失了清白,不堪受辱,患上癔症成了个疯妇;
也有人说,她成日仗着权势,嚣张跋扈,打扮得花枝招展,被绑纯属咎由自取。
更有甚者,言之凿凿推断她早与劫匪有染,自导自演只为索要钱财私奔,这才将她父亲戚云舟活活气死。
若不然,戚云舟怎会在临死前,甘愿把偌大的家业交由陆则彦保管。
“明嘉,你别多想,安心在此养病,外头的事我来处理。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去看父亲……”
那会儿戚明嘉病得只剩一口气,堪堪吊着性命,陆则彦就衣不解带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反复呢喃,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疼惜。
“我始终是信你的,别丢下我好不好……岳父留下的家业,还等着你接手呢。”
她是真的傻,被虚情假意蒙了眼,轻易信了陆则彦的鬼话。
在太医第三次为她诊治,用刀生生剜去腹部持续溃烂的腐肉时,任由陆则彦取走戚家商行那半块印鉴,许他代为料理。
之后不久她便听说,因她病重伤了根基,陆家有意为陆则彦另娶平妻。
她撑着病体想去问个究竟,却发现院门早已上锁,四周守卫森严。
隔着重重帐帘,只得到陆母一句:“你父亲便是商贾,下九流的行当,如何能娶平妻?你该比我更清楚。”
何其羞辱!
戚明嘉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早在前朝时期,戚氏在民间便有“商行遍布州府巷,白银铺地金砌墙”的说法,虽几代更迭稍敛锋芒,但累世积攒的家业,岂止巨万万。
倒值得陆家众人自降身份,陪陆则彦在她面前装模作样这么多年。
如今她没了利用价值,又声名狼藉,成了孤女,陆母竟是连装都不装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戚明嘉就怀疑父亲的死有蹊跷,甚至连自己被劫持,背后恐也藏着陆家手笔。
越想越心惊,她开始想方设法与旧部联系,谋划着逃出去寻找证据。
奈何陆则彦看得太紧了,不止让人封了门窗,除却换药,不许任何人靠近,连每日餐食,都要经过好几道盘查。
她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似被珍视,实则早断了翅膀。
好不容易,她重金买通了一个看守,于凌晨众人睡意最浓时,偷偷溜出偏院。可就在离大门咫尺时,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陆则彦绑了回来,以绸缎栓在榻上。
而她的贴身丫鬟,自始至终站在陆则彦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说过,不要离开我。”
哪怕被她用簪子划伤脸,陆则彦还是往日那般温柔模样,只眼底翻涌着名为深情的阴鸷,用指节缱绻触碰她的脖颈。
“明嘉,乖乖听话,待在这里,哪都别去,我会护着你的。”
但说这些的时候,她已在逃出房门的片刻光景,见到了府里即将迎来的新夫人。
一个和她面容三分相似女子,眉眼温柔,性子柔得像水,怀里抱着个闹觉的婴孩,轻声细语哼着安睡的曲子。
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在见到那孩子的一瞬间,豁然开朗。
演了这么多年情深似海,陆则彦既迫不及待要给新欢名分,又舍不得戚家万贯家财,更怕她离开侯府,或在这个关窍死了,传出去会妨碍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所以,他要么把她困死,让她有口难言;要么让她彻底消失在人前……
她的行刺,恰好给了陆则彦借口,坐实她癔症缠身,疯癫伤人的言论。
那些求告无门的日子里,戚明嘉暗地里攒了许久残羹冷炙上的猪油,偷偷藏在床板下。
等到天干物燥时,一把火点燃了偏院。
火势蔓延的极快,风一吹便舔舐着帐幔,卷上房梁。
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戚,她躺在火海里,却笑出了眼泪。
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陆则彦这个伪君子,是如何囚禁发妻,谋夺岳家钱财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保下了她的性命,也浇灭了她所有希冀。
因为她的不安分,这一次,陆则彦亲自动手惩罚,拿刀挑断了她四肢经脉,利刃划过皮肉的痛感,她至今记忆犹新。
“这样,你就不会想着再跑了。”
戚明嘉疼的破口大骂,他还是笑着,温柔又残忍:“你知道的,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在那以后,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苟延残喘躺在床上,看窗外日升月落,渐渐心如死灰。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四年。
四年里,陆则彦会时常来看她,依旧会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说着那些令人作呕的情话。
他会告诉她,苏玉柔已经成了侯府平妻,那个孩子也被记在了戚明嘉名下,成了她和他的嫡长子。
他会笑着说:“你看,这样多好。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戚明嘉只能瞪着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终于,她身子快不成了,在陆则彦又俯下身亲吻她的那一刻,她攒足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抱住他,用腕上长长的绸带,绕住了他脖颈。
她的手废了,勒不死他,于是她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浓郁,戚明嘉想着,即便是死,也要拉着这个畜生一起下地狱。
不知是她太过倒霉,还是陆则彦命不该绝,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她终究是带着不甘和悔恨断了气,可再睁眼,便回到了当初那间地牢里。
同时脑子里多出了一道自称书仙姐姐的声音。
对方告诉她,上辈子自己之所以那么惨,几次三番杀不掉陆则彦,盖因她不过是话本子里出场就死的背景板。
书中规矩,反派与配角只配用来打脸。
而她作为白月光,生来唯二的作用,就是为了衬托男主深情,以身家交付男主,助他成为最有权势的首富。
这个男主,正是她的夫君陆则彦,虽然他出轨,囚禁,骗财骗身,但他俊美无双,深情款款,在戚明嘉死后,守着虚假的回忆,到老都在怀念她。
更荒唐的是,在他扶摇直上的年月里,上至公主,亲眷,官家小姐,下至刺客杀手,绝美花魁,无数女子为他倾倒,爱他爱到疯魔。
她们无一没有她的影子,也无一能碰她当年留下的咬痕。
???
戚明嘉一时怔忪,有好几处言语晦涩难懂,但不妨碍她觉得自己是真疯了。
心口翻涌着的极致荒谬和恶心,暂且将怨气压下去,以至于她半天没缓过神来,相信自己重生这件事。
【我送你回来已是极限,歇够了便做好准备吧,今日若逃不出去,你就没机会了……】
约莫是又回溯了一遍离谱剧情,书仙姐姐这次发出的声音,明显有气无力。
戚明嘉从翻涌的记忆中回神,真真被恶心到了,五官皱巴巴的,扶着墙又打了个干呕。
深情男主?
白月光?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的命,她父亲的命,还有后续那么多,本该鲜活恣意的姑娘们,岂容一本破话本子,可以随意轻贱的!
若既定的命数不可改,那她便亲手撕了这所谓的剧情。
从根源上,摧毁这个世界。
一直在旁边关注她脸色的江念,见戚明嘉忽然脸色惨白,接连干呕,忙上前拍着背脊替她顺气。
“怎的又吐了……”话至一半,她顿了顿,迟疑着略带犹豫地问:“你该不会,有孕了吧!?”
“呕——”戚明嘉接连摆手,打断她的话,语气里的嫌恶尤为清楚:“别说这些,比绑匪还恶心……”
江念哦了声,乖乖退到一旁。
戚明嘉定了定神,扶着墙壁缓缓起身,捡起地上染血的长刀握紧,目光落在那具匪徒的尸体上。
先是用刀尖戳了戳,见人已经发硬,弯腰在他身上摸索片刻,找到了一枚冰凉的铜钥,还有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想来是开地牢各处锁的。
她将钥匙攥在掌心,转头看向江念:“准备好了吗?”
“要逃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