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逐光》彼岸牵手

1、危机

　　“快……呼叫总部！呼叫总部！十六星系德鲁星陆地023区发现大批异形种，我军遭到攻击，伤亡惨重，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六个月前，联盟军上级下达了夺回十六星系原始土地的战令。
　　新元2560年，人类文明发展迅速。随着人口剧增，人类的脚步几乎遍布了浩瀚无垠的宇宙。除了各个星球的土地，人类更是在星球表面、离地几百米的高空建起了天空悬浮城市。
　　然而，由于人类发展的突飞猛进，无可避免的能源消耗过度，致使星球生态系统的平衡遭受了严重的破坏。星球原始土地灾难频发。尽管聪明的人类很快便发现了能代替传统自然能源的可再生新能源，加以利用，大大改善了星球的整体环境，但多数星球的原始土地仍然不适合人类居住——
　　三百年前，蒙卡星系的五大行星陆续发生巨大地动。机缘巧合下，科学家们在破裂的岩层中发现了一种新型物质，呈赤红色粉末状，学名“赤明金”。
　　初步研究发现，提取出来的赤明金经过简单的化学变化能够释放出超乎想象的能量，甚至超过目前绝大多数的传统能源与新能源。因此，比起用于人类的日常生活，许多专家认为，将赤明金投放于军事战争中，会产生无可估量的效果。
　　有利益就会有争夺。
　　于是，联盟对于赤明金的开发、利用、保护，以及全面垄断，专门制定了一系列管理制度。
　　但是凡事有利必有弊。作为极具发展前景的新型物质，赤明金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在深藏赤明金的岩层里，有一种十分罕见的新型病毒，是现今人类医学都无法解决的病毒——X病毒。
　　经研究发现，许多地壳岩层错动产生的裂痕深处，都存在着大量携带X病毒的微型生物。起初，在开采赤明金的过程中，因为防护措施不完善，不少科研人员感染上了X病毒。这种病毒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易感染、易传播。如果死得彻底倒也罢了，若是还活着，哪怕只是一息尚存，都会被X病毒感染。
　　被感染的人类会发生无法恢复的变异。皮肤惨白，发乌发青，身体僵硬，会有不同程度的溃烂；瞳孔放大，眼睛呈灰白色，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丧失人性与理智，凶猛异常，以一切活物的血肉为食。
　　这些活死人被称为“异形种”。
　　更为恐怖的是，部分异形种还会继续转变成体型巨大的怪物。
　　异形种没有意识，似乎是靠着原始的猎食本能，攻击出现在感知范围中的活物。而被异形种咬伤，也就感染了相同的病毒，在一定时间内，会发生同样的变异，并且无可挽回。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空城市的空间毕竟有限，因为异形种横行而无法在地面生存的人类悉数转移至空中，难免会引发一系列的问题。因此，人类重新夺回资源丰富的原始土地至关重要。
　　新元2560年1月25日，联盟苍龙军统帅元烁上将、联盟军1105师摩尔森中将兵分两路，历时十个月，终于拿下十六星系近九成的星球原始土地。
　　11月30日，联盟军0021军区奥斯顿团奉命收拾德鲁星战场。
　　可谁知突发意外状况——德鲁星023区，本该被清理干净的异形种竟大面积爆发，无数军士被感染，死伤惨重。
　　“闪开！不要命了！”
　　突然的推力让钟翎身形一晃，险些从脚下不稳的碟式飞行器上跌落，“连长？！”
　　钟翎慌忙抬头，只见刚才停留的位置后面有一双空洞可怕的死人眼睛，距离不过一米。那是个超过三米高的巨型异形种。那双灰白的眼睛，好似两面暗然无光的圆镜，长着巨大的脸上，就这么睁开一个不可思议的宽度，死气沉沉。钟翎心下一惊，脊背一阵发寒。若是方才班尼连长没有及时将他推到一旁，估计他现在就四分五裂地躺在那张咧开作贪吃状的巨口中，等着被咽下去了。
　　班尼举起特制步枪，一顿狂扫，异形种的双目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却仍然凭着本能，朝着班尼步步逼近。
　　彻底解决身体发生异变的异形种只有两个办法，毁掉脑袋或击穿心脏。
　　“干掉它！”
　　钟翎强定心神，驱动飞行器调整位置，迅速换上狙击枪，“砰——！”虽然年纪小，但他始终都是奥斯顿团最优秀的狙击手。
　　被击穿心脏的异形种倒地，发出轰然巨响，激起尘土飞扬。
　　“钟翎掩护！二队随我下去救人！”班尼身先士卒，驾驶飞行器一个俯冲而下，前往临近地面的屋顶上救援受伤坠落的战友。
　　“是！！！”
　　钟翎的个人通讯终端响起连长的话语，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即使是这些怪物响彻天际的嘶吼也无法掩盖。长官冷静的声音让年轻的士兵心安，快速找好狙击点，镇定地瞄准妄图接近连长和战友的异形种，扣动扳机，一枪接着一枪，没有任何停顿。尽管刚才的惊悸让他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可危机时爆发的能力也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连长，十点钟方向发现大批异形种，尽快撤离！”
　　班尼自然也感受到了脚下的震动，转过头，下方的街道上已经出现了不计其数的异形种，正在试图爬上房屋，“快！一人带两个，送至东南面的钟楼上！”
　　碟式飞行器是单人低空飞行装备，一般用于近地面侦查与作战，以轻便灵活为主，在空中飞行时，最多只够三个成年男子抱团站立在上面。如果重量超出，飞行器将失去其轻捷的优点，不仅难以操控，严重时可能破损坠落。
　　其实在有异形种存在的地面上战斗，联盟军很少配备这样性能的低空飞行器。而奥斯顿团也只是接到了清理战场、后续救援的命令，在舰艇被破坏、并无完备战需的情况下，碟式飞行器无疑是救命稻草。
　　又是两个三米级的异形种，原人类男性，几乎是狂奔而来。
　　钟翎连开数枪，却每每都与它们的致命处擦肩而过。令他棘手的移动速度瞬间击碎了他心中短暂而勉强的镇静。钟翎一咬牙，飞速移动到直面异形种的狙击位置，蹲下身，准备给它致命一击。
　　大部分救援士兵已经撤离，只剩下几个跟着班尼将伤兵扶上飞行器的，眼看异形种越来越近，赶忙捞起地上还能救治的伤患，驱动不再简易便捷的飞行器，试图以最快速度撤离。
　　“砰——！”钟翎没有让人失望。两个巨型应声而倒，砸塌了一片破败的房屋。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烈的叫声刺痛耳膜，完成全方位击杀的钟翎刚要舒出的一口气，骤然哽在了喉咙里。
　　“浩克！！！”
　　慌忙转过身，高倍数瞄准镜里，钟翎清清楚楚地目睹了战友被异形种击落而后被生生撕碎的惨状。
　　士兵浩克救援受伤的战友，是他心慈不肯抛弃任何一个。承重包括他在内四个成年男子的飞行器根本无法稳定飞行，正当他带着战友准备撤离时，冷不防地被迎面撞上的巨型异形种一把拍倒在地。一瞬间，地上的异形种全都扑了上来，撕扯、啃食，场面血腥得惨不忍睹。
　　奥斯顿团三连是新兵连，几乎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呈现在眼前、血淋淋的事实，灭顶的恐惧感与无力感瞬间袭来。说实话，没有当场魂飞魄散的都该算是勇士了。
　　“冷静！注意飞行器平衡，赶快撤离！”
　　钟翎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望着那些怪物嘴边残留的血渍和断肢，只觉得灼热的怒火与恨意相撞，而后集中冲上了头脑……
　　班尼赫然瞪大眼睛，眼前闪过接连不断的镭射光束——钟翎仿佛失去了理智，疯狂攻击底下那些吃掉浩克等人的异形种。这完全是出于本心的报复，不过片刻，一条街道上的异形种都倒在了地上，它们的脑袋已经不复存在了。横飞的血肉染红了大片焦土。
　　钟翎忽然收了枪，转身飞向那个将浩克击落的巨型异形种。
　　“钟翎！你干什么！快回来！！！”
　　对于连长的命令，钟翎充耳不闻。异形种抬起长臂，试图抓住冲过来的钟翎，却因行动迟缓，接连失手。看着活物靠近，异形种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直接吞掉送上门的“食物”。
　　钟翎驱动飞行器，看准时机，将手上的轻型手雷掷出，正好扔进异形种口中。“砰！！！”一颗巨大的头瞬时被炸得血肉模糊。
　　钟翎的班长陆沉将伤员送去安全地带后折回，发现钟翎还没有撤出，而他的周围，不同级的巨型正在逼近！
　　“钟翎！”陆沉想也不想，冲上前一把抱住他，“冷静下来，跟我走。战斗还没结束，你想更多的战友死在这儿吗！”
　　钟翎倏地怔住，他还未从可怕而血腥的阴影里挣脱，任由班长夺了枪，恍惚地被拽着撤去。
　　非常不幸，奥斯顿团被派往的023区多为平原，鲜少异形种难以到达的险峰峭壁。三连只能暂时停留在三四十米高的古老钟楼上，抓紧救治伤员。
　　班尼没有清点人数，因为清楚可见，算上倒地不起无法战斗的伤兵，120人的连队现下只剩四成不到了。
　　紧急治疗仪仅存两台，只能先紧着重伤垂危的伤员。
　　钟翎抱着枪与还能继续战斗的战友们坐在露台上，大大的眼睛失去了原有的光彩。耳边不停歇地响起士兵们的哀嚎，不久前那恐怖惨烈的一幕还刻在脑海里，怎样都挥之不去。钟翎摊开手掌，正如他脚上从屋中一路走过来的军靴一样，沾满了鲜血。钟翎只觉得视线逐渐模糊，然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手心上……
　　班尼眉头深锁，看了看一屋子的伤员，又望了望露台上士气低落的残存战斗力，颤抖着叹了口气，“你们这帮……没用的新兵，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们了。我们已经和总部失去了联系，原本负责接应我们的飞船也已被毁，重型枪炮武器也在其中……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发出的最后一个求救信号没有被接收——我们，都将死在这里。而且，你们其中的一些人已经感染了病毒，在变异之前，我会亲手解决你们。”
　　残忍却无法回避的事实，班尼的坦白让最可怕的绝望淹没了本该秉持军人钢铁意志的新兵们。
　　难以抑制的哭泣明明是他们平日里最不齿的。
　　“回答我，怕死吗？”
　　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刻意地停止。
　　“说实话，不丢人。”班尼面不改色，平静的眼眸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想哭就哭，想喊就喊！”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突兀地响起了一个沉重而沙哑的哭喊声：“怕……怕死、我怕死！我……我不想死！”
　　这就好像是点燃了一根导火线，恐惧的炮弹在平均年龄不过二十的新兵们之间炸开，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像是发泄，又像是在悲哀地呼救，他们除了嚎啕大哭，再找不到别的什么方法了。
　　当然最痛苦的还是那些被咬伤的士兵，他们已经被无情地斩断了命运，生命的尽头就在眼前，现在也只是处于等待的过程。
　　班尼轻轻笑了笑，脸上浮现从未有过的柔和，“知道怕，不算坏事。怎么可能不怕？每个人都怕死，我也怕！但是，我们仍要拼尽一切去战斗，哪怕只剩下几乎看不见的希望——这就是人本性中的倔强。至于无法挽回的，我不想说些残忍的话……看看你们身边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友吧，或许在最后一刻，我们还能守护一些……珍贵的东西。”
　　望了望渐渐停止号哭的年轻人，班尼继续道：“不管最后是被吞吃入腹还是活活饿死，又或是死在自己人手中，现在我们都必须打起精神，重新振作，坚持到底！”
　　“所以，”角落里的钟翎突然低声道，“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相信总部接收到了求救信号……”
　　班尼凝视了他一会儿，坚定道：“……对。”
　　钟翎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嘴角溢出一抹浅笑，“也、足够了。”再抬眼时，少年炯炯有神的目光又回来了。
　　班尼默然，片刻后，扬声道：“钟翎，头脑还清醒的话去找空中狙击点。再像之前那样发疯……”
　　“不会！”钟翎肃然挺直身板。
　　“我跟你去。”钟翎身旁的军士跟着站了起来，这是他的班长陆沉。
　　“好，要小心。”目送钟翎和陆沉离开，班尼再次转向露台上还能拿枪的士兵，“年纪最小的都走了，你们呢？”
　　钟翎和陆沉升到空中，稍作观察，稳稳地停在了钟楼的正上方。陆沉调整了一下手上的轻机枪，准备下去探查钟楼四周的情况。
　　作为狙击手，钟翎的主要任务就是干掉那些不好对付的巨型。弹无虚发，没多一会儿，视野中的巨型便都被消灭了。即使是在几公里开外，钟翎也能做到利落的一击毙命。
　　“好小子！不愧是百年难遇的狙击手啊。”
　　与平时在军校里听到的闲话没什么不同，钟翎微微一笑，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钟翎，拜托你件事儿。”
　　钟翎转过头，疑惑地看向放下枪的班长。
　　陆沉叹了口气，卷起沾满了血和污渍的衣袖，他的小臂上是一圈怵目惊心的牙印，皮肉被撕了下来，鲜血淋漓。
　　“班长？！”
　　“如果真到那时候了，我希望你能让我痛快点儿，别让我像底下那群怪物一样，好吗？”
　　“不……这不可能，班长……”钟翎一把抓过陆沉的手臂，反复确认这致命的伤口。他不住地摇头，却无法否认事实。
　　陆沉重新扯下衣袖，抬手推开钟翎，故作轻松道：“行了，我下去看看。小子，别让我失望了。”
　　钟翎看着陆沉的笑容，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这是他即将经历的离别，从始至终，他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