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域演义》林利

2、壹

　　“报！军师，我军探子来报。”一个士兵闯进大帐内，恭敬地行礼道。
　　士兵面前那位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缓缓起身，展开手中的折扇，走向了他。只见那女子皓齿明眸，一头乌色长发用紫簪束起，眼笑眉舒，看上去温文尔雅，然而她的眼神却同汪洋一般深邃，似是潜藏着什么，令人无法看透。
　　“何事？”女子轻启双唇，沉着地问道。
　　士兵忙上前在她耳边低语一番，然后呈上一幅图画。女子听罢双眉微蹙，她将图画接过，扫过一眼后猛地合上，然后轻声问：“是否已报与主公知晓？”此时她语中已平添出几分严肃。
　　士兵低声道：“回军师，属下尚未报明主公。”
　　女子暗自轻出口气，思索片刻后道：“既如此，你无需再报知主公。茗亲自前往与主公说明便是。”
　　士兵一听，忙行礼道：“谢军师，属下告退。”说罢便退出帐外。
　　待士兵走后，女子才又将图画缓缓展开。看到纸上所画的的人像与一旁批注的文字，她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遍地的尸骸与鲜血被烈焰包围，漫天的火光中映出一栋宅邸摇曳的影子，黑烟直冲云霄。她仿佛仍能嗅到烈火中传来的焦糊气味……
　　陈茗逐渐皱紧眉头，同时攥紧了手中的纸卷。

　　另一处大帐中，一位身着赭红衣装的中年男子正端坐于案前，俯身阅读手中的竹简。男子衣衫工整，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束起，上面戴着一顶样式朴素的深红发冠。他生得慈眉善目，一看就是待人温和，或许平日里都不曾发过怒的样子。若非认得，一般人或许很难将他与如今皇域中三路割据军阀之一的吴卓联系起来。
　　“陈茗拜见主公。”
　　耳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吴卓闻声赶忙起身，迎向走进帐内的紫色身影。
　　“啊，军师快快免礼。”吴卓见紫衣女子向自己躬身行礼，忙道，“不知军师一早到此，所为何事？”
　　紫衣女子，也即是吴卓的军师陈茗，起身从袖中拿出方才的画卷递给吴卓，恭敬地说：“主公请看。”
　　吴卓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看过纸卷后，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蹙起双眉问陈茗道：“军师对此人有何看法？”
　　陈茗严肃地说：“此人从前分明名不见经传，却身怀能十合斩杀皇域第一武将刘宪之勇武，实乃绝世英杰，潜力不可估量。如若不尽早铲除，俟其壮大实力、称霸一方后，必成我军大患。”
　　吴卓似乎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试探着问道：“那……军师之意是？”
　　陈茗登时后退一步，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坚决：“恳请主公即刻发兵，趁其根基未稳，将其彻底剿灭！”
　　吴卓依然紧皱眉头，他在原地开始缓缓踱步，思索一阵后摇头道：“军师所言差矣，此人素未与我有何仇怨，我又怎能仅因此等缘由派军征讨独独一人？此举于情于理，皆为无义之举，我怎可为之？”
　　陈茗一听赶忙继续规劝：“主公，此时若不发兵，待此人日后坐拥兵马，以其绝世勇武与我军争夺天下之时，只怕主公悔之晚矣……”
　　吴卓却依旧不以为然：“若是如此，便待日后战场相见。能与此等英雄之人一战，也未尝不是一大幸事。且我军尚有猛将数员，又有军师此等绝世谋士，何患之有？”
　　这时陈茗向前一步，显得有些急切：“主公请听茗一言，此人断不可留啊！”
　　吴卓忽然发觉陈茗有些反常，平日一向沉着稳重的军师今日为何会如此行事？
　　“军师为何一味欲置此人于死地？”他有些奇怪地问。
　　被这么一问，陈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顿时恢复成了平常波澜不惊的样子，低声道：“主公，茗还是认为，若留此人，对我军而言乃是弊大于利。”
　　吴卓轻叹口气道：“我意已决，此等不仁不义之事断不可为。军师不必多言了。”
　　陈茗自知吴卓此言一出，如今多说无益。她沉默少顷，只得拱手行礼道：“既然主公心意已决，茗便就此告退了。”言罢便转身离去。
　　吴卓目送着陈茗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纸卷，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片刻过后，一个身影走进了陈茗帐中。陈茗听到脚步声赶忙迎上前去，面带微笑道：“长宇到了。”
　　只见眼前的男子浑身披挂，一袭墨绿衣装，面容坚毅，身形伟岸，高大英武，一看便是军中勇将。他恭敬地一行礼道：“末将杨晟，参见军师。不知军师唤末将前来，所为何事？”
　　陈茗将手中的又一张图画递给他：“长宇可知此人？”
　　杨晟接过纸卷，只见其上绘着一名年轻女子的画像，一旁题着“林真”二字。
　　“林真……”杨晟默念道，“可是十合之内便将刘文原斩于马下之人？”
　　陈茗点点头，十分严肃地说：“正是。我军探子方才来报，于营外五十里处发现其行踪。实不相瞒，若放任此人成就气候，日后必为我军大患，必须尽早铲除。故此茗已面见主公具陈此事，主公命你亲率一千兵士，即刻前往征讨。”
　　杨晟听了，不由蹙起了眉，似乎有些不解：“一千？林真不过一人独骑，有必要带千人前去吗？”
　　陈茗似乎已经料到他会这么发问，十分沉着地答道：“长宇难道不知，这林云翊当年也曾单骑独战刘宪数千兵马？”
　　杨晟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但仍然显得有些疑惑：“若是如此，为何是军师而非主公前来与末将言说？”
　　陈茗云淡风轻地摇着手中的折扇道：“张稷方才来使，主公今日有要事与其相商，故命茗前来告知将军。如今林真恰离我军大营不远，主公不愿贻误此等机会。”
　　“原来如此。但末将仍有一事不明。”杨晟点了点头，却还是面带不解。“此人既为如此英杰，且主公一向亲贤敬才，为何主公不将其招至我军之中，却反倒下令要去讨伐？”
　　“长宇，此人虽为豪杰，但倘若有朝一日自立门户与主公争夺天下，又或者投靠张稷或李淳，到那时便后患无穷。”此时陈茗的声音已平添了几分冰冷。
　　“可末将仍觉此等将才，就此无故兴兵征讨，恐怕……”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陈茗猛然合上了手中的折扇，顿时打断了杨晟的话。
　　陈茗看着杨晟，口中说出的话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语气：“此乃主公亲命，长宇如此推脱，难道是想抗命不成？”
　　杨晟一听这话，顿时不敢再出言发问。他赶忙行礼道：“军师切莫多想，末将怎敢行如此忤逆之事。既是主公之命，末将便即刻点兵前往。”
　　陈茗这才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颔首道：“那便有劳长宇了。此人勇猛过人，长宇万万不可轻敌。”
　　杨晟恭敬地一躬身道：“多谢军师提点，末将告退。”言罢便离开了大帐。

　　白衣女子正驾着自己的白马缓缓前行，忽地望见远处有一片营帐，营前竖着一杆大旗，旗上书有一个大大的“吴”字。
　　女子顿时勒马，白马便听话地停下脚步。她遥望着吴营，眼神中的情绪十分复杂。
　　片刻之后，营门忽然大开，一支兵马出营而来。为首一将绿衣赤马，手握大刀，英气逼人。他身后的兵士也是军容齐整，气势磅礴地向前迈进。
　　白衣女子此刻正在他们前行的必经之路上，但她却纹丝不动，依旧立马原处，像是已然知晓他们是为何而来。

　　率军离营不过十里，杨晟就望见眼前立着一人一马，人是白衣，马也是白马。他猛一抬手，身后的兵士便纷纷停了下来。
　　只见面前的女子年纪不过二十余岁，目若朗星，眉似利剑，一袭白衣一尘不染，乌黑长发齐整束于脑后，额上系有一条白色绸带，手中一柄凛凛银/枪，可谓是英姿勃发，神采飞扬。
　　杨晟暗自感叹，不愧为现今皇域第一武将，今日一见着实不同凡响。
　　“阁下可是林真，林云翊？”
　　“正是。”女子于马上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答道。“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见女子行礼，杨晟便也回礼，但语气依旧强硬：“我乃杨晟，今奉主公之命前来取你首级。”
　　林真听了忽然轻声笑道：“原来是杨长宇杨将军，幸会。杨将军忠义之名在下早有耳闻，今日杨将军口是心非前来，恐怕未必会使出全力吧？”
　　杨晟心中不由一惊，心想她是如何看透我心思的？
　　然而他表面上仍是镇定自若的模样：“休得胡言乱语。战场拼杀，岂有不尽全力一说？”
　　林真仍然带着笑颜道：“依在下所知，率上千兵士讨伐独独一人，此等以多欺少之事，只怕不是杨将军的作风吧？”
　　又被她说中了。
　　但杨晟只动摇了那么一瞬，因为他非常清楚，战前对垒之时，最危险的事就是被对方动摇自己的内心。
　　“林真，闲话休提！”杨晟举起手中的大刀直指林真，言语中也平添几分杀气。“速速与我一战！”
　　林真直视着指向自己的锋利刀刃，却是面不改色，甚至好似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轻笑：“呵，杨将军，在下就等你使出全力了。”
　　“看刀！”
　　只听杨晟大吼一声，催动战马，手中的大刀便向林真劈来。林真则毫不慌乱，抬手将长/枪向前一迎，便挡了下来。
　　杨晟发现自己的攻击被林真轻而易举地挡下，不由有些不爽：“嘁……你以为你能挡住这青龙刀？”
　　林真倒是面不改色，依旧带着微笑道：“承让了，杨将军。”
　　但这番看似礼貌的话语在杨晟看来完全就是挑衅。他猛一发力将林真的枪弹开，手中大刀便直向其颈上砍去。但令他没有料到的是，林真竟瞬间用枪柄尾端抵住刀面，硬生生将大刀顶开，紧接着手腕一翻，又用枪刃将刀压在了地上。
　　不过一眨眼，杨晟就已被林真压制。他吃惊地发现这林真的力道在自己之上，自己拼尽全力竟不能令手中的大刀移动分毫。可就在下一刻，林真却突然一勾嘴角，猛地将长/枪抬起，杨晟不及反应，身体失去了平衡，向一旁倒去。而林真看准机会，手中银/枪挥下，直取杨晟。
　　杨晟慌忙向后弓身，将大刀横在身前挡住了这一枪。可林真并没有就此收手，反而将手中长/枪舞得生风，不断向杨晟发起攻势。在一旁的兵士眼里，只能看到一道道耀眼的银光闪过，难以捕捉到枪刃的轨迹。
　　而正与林真过招的杨晟已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林真的枪法简直出神入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招招都直取要害，攻势凌厉，风驰电掣，杨晟只能勉强招架，但还是不时会被神出鬼没的枪刃划破铠甲，刺破臂膀。
　　杨晟边奋力抵挡边感叹：军师所言果然不错，此人武艺远胜于我，攻防腾转，游刃有余，且无论力量速度皆在我之上……此等勇将，我还是第一次见识……
　　杨晟也曾与被林真十合所斩的刘宪，即刘文原交过手。想当年，刘宪凭借着皇域第一的勇武冠绝天下，攻城拔寨，无往不利。就连如今势力最为强大的张稷，也对其颇为忌惮。当时刘宪在一众军阀中坐拥最多城池，其人好战嗜杀，又对内政一窍不通，只顾四处掠杀，在夺得的城池中横行霸道，引得各地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但刘宪勇猛过人，手中一柄朱雀戟更是皇域四大名兵之一，所过之处锐不可当，其他军阀都只得避而远之。吴卓在与张稷联盟后，曾试图将其讨伐，也正是在那时，杨晟作为先锋打头阵，与刘宪有过一次阵前交锋。但仅那一次交手，杨晟就充分认识到了何谓皇域第一武将的实力。刘宪手中的长戟犹如带有千钧之力，擎天撼地，着实难以招架。
　　所以一年前刘宪被斩的消息一经传出，就顿时震惊了整个皇域，更别提斩杀他的人大家竟从未听说过。杨晟也曾好奇过这林真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够将这骁勇胜虎狼的刘宪十合斩杀，而今日一战，他终于明白了。
　　即便是与刘宪交手，他也并未像现在这般狼狈应战。刘宪攻势虽猛，但以蛮力为主，少有变化，杨晟还能正面应对。但眼前的林真则不同，枪法迅疾如雷，变幻莫测，且力道绝不亚于刘宪。杨晟只觉得战局中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无论如何回击，都无法摆脱这如影随形的压力。
　　这举世无双的武艺，以及远胜于刘宪的压迫感，便是当今皇域第一武将林真！
　　而此时林真似乎看出杨晟心有所想，便说：“杨将军，心不在焉便是你所说的“尽全力”？”
　　杨晟立即回过神来，带着些许愠怒大喝一声：“休逞口舌！”
　　只听巨大的一声“锵”，杨晟猛地一刀劈在林真枪柄之上。但林真看上去依然游刃有余，她看着杨晟因为用力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说出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杨将军当真是奉吴公之命前来吗？”
　　杨晟闻言扬了扬眉：“此言何意？”
　　而就在杨晟略微分神回答之时，林真却轻笑一声，猛然发力，直接将杨晟手中的大刀挑飞。只见那青龙刀在空中打了个旋，下一刻便坠落于地，深深刺入土中。与此同时，林真手中的银/枪则直指杨晟。
　　“将军！”
　　后方的兵士一见便要上前，手中的兵刃也都纷纷对准了林真。但林真连他们看也不看，只是直视着杨晟，用极为强硬的口吻道：“奉劝尔等切勿轻举妄动。否则，只怕杨将军性命不保。”说罢又将枪尖向前一递，利刃顿时划破了杨晟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兵士们见状只得乖乖后退。
　　“杨将军可有何遗言？”待兵士们退后，林真问杨晟道。
　　杨晟能够感受到抵在自己脖颈上那柄兵刃冰冷的温度，此刻这就仿佛是死亡的温度。但他却面无惧色，斩钉截铁地说：“杨某今日既战败于此，无话可说，只求一死！速速动手！”
　　但林真却用和缓的语气轻声说道：“杨将军请再想想，当真是吴公命你前来……还是如何？”
　　这句话让杨晟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什么敲击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或许并不简单……
　　“莫非……”
　　看到杨晟若有所悟的表情，林真露出了微笑：“看来杨将军已心有答案。”说罢便一挥手，放下了手中的枪。
　　杨晟顿时十分惊愕，忙想询问林真此举何意：“你……”
　　可那白衣人影转瞬便到了他面前，一掌劈在他脑后。杨晟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眼前一黑，整个人坠下马去。
　　后方的兵士一见急忙叫道：“将军！将军！”
　　只听不绝于耳的“嗖嗖”声，无数箭矢便向林真射来。林真不慌不忙，手中银/枪回旋，便挡下了所有利箭。
　　“杨将军尚且不敌于我，尔等不过无名小卒，又自以为如何？速速退却！”
　　林真举重若轻地高喝道，一面长/枪一挥，瞬间便将朝她杀来的一群士兵击倒在地。
　　林真见后方兵士见状踌躇，不敢上前，便一行礼道：“今日我本不想杀戮，故此小诫尔等，就此告辞。杨将军之忠义云翊今日领教了，请转告杨将军，若是有缘，我们来日再见！驾！”
　　话音一落，林真便调转马头，转瞬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