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闲散道人

1、第一节

　　（1）
　　月如钩，星光点点。一座大宅院静静伫立于夜色中。宅院深处轻奏着谁人的浅吟低唱，像猫儿呜咽揪人心疼。夜深了，一个清瘦秀气的男孩小心翼翼走过回廊，回到房中，点亮蜡烛，一笔一划写着什么。他看上去有些憔悴，但这似乎并不妨碍他读书的兴致。直到天色微明，他才沉沉睡去。

　　翠山行十二岁到苍家做书童，奉府主之命伴在府主长子——苍的身侧，照顾他的起居饮食。温婉乖巧的翠山行在苍府上人缘极好，苍的父亲对他更是爱不释手。然而过分的宠爱总是耐人寻味。时光荏苒，四年过去，当年那个稚嫩的孩童逐渐长成俊俏的翩翩少年郎。十六岁开始，翠山行常常晚归，身上缠绕着久久不能弥散的檀香，府主卧室里常年萦绕的味道。
　　那天他如往常一样为苍宽衣，隔衣触身，无处不服帖。
　　苍眯着眼突然问道：“小翠，你跟我父亲睡过吗？”
　　翠山行身形一滞，旋即抬头，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眸看着他，轻快的答道：是的，公子。
　　“为什么？”见翠山行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苍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他救过我的命。”翠山行迅速垂下眼帘，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如果我要求呢，你也愿意陪我吗？”苍的语气听上去很认真。
　　“不，我不能陪您睡。”翠山行回绝的异常干脆。
　　“你讨厌我？”苍不得不承认，翠山行的回答令他十分伤心。
　　“不，我很喜欢您。您的父亲期望您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沉溺声色将影响您的学业。所以请恕翠山行不能答应您的要求。”熟练为他系好睡袍，翠山行拉开被褥作出一个请的姿势，态度坚决。
　　苍很怨念的盯着那张他近来觉得越来越宽敞的床，认命的钻进被褥。正待翠山行转身欲离开时，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翠，晚安吻”隔着被褥，他闷闷的声音听起来像撒娇。手扶在门框上的翠山行闻言顿住脚步，立在门口半晌，既没有出去也没有回头的意思。苍脑袋闷在被子里，心里小声嘀咕，终于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床边。温润的唇贴上他的脸颊，如同哄孩子一般的耳语，晚安。

　　踏出房门，翠山行穿行于偌大的宅院之中，长长的回廊像没有尽头的未来。也许有人会同情他的遭遇。但他并不痛苦，并不觉得身无长物的自己以身侍主多么可耻或者悲哀。那个男人挽救了他的性命，让他免于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侍奉的大少爷没有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脾气，他甚至有机会旁听京城最有学问的先生授课。他总是很安静，安静的让人将他当作呼吸一般，不可或缺却又无知无觉。府主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身体感兴趣，他不知，但如果身体可以悦人，也无不可。拒绝苍的要求，是因为他喜欢苍，深切到将苍当作自己血肉一般的喜欢。如此激烈的感情并不适合他，他相当憎恶这种喜欢。因这层喜欢，他几乎没有朋友。虽然繁闹的街头从不缺亲热的问候，逢年过节也没有人忘记他孤身一人，但也仅限于此了，不是朋友。熟人而已。

　　如果日日月月年年就这么过下去，翠山行和苍会像两条平行线一样无限靠近却永不相交。苍不会强迫翠山行顺从他，喜欢的人是用来疼惜的，因一时畅快换得长年横眉冷对倒不如放开手与他长相依。他享受翠山行无微不至的体贴，清淡羞涩的亲吻。翠山行不会主动献身，他害怕如果放纵他对苍的感情会毁了自己毁了苍。清清冷冷的看他一路青云直上，看他花团锦簇中不染尘埃，看他对自己流露出的点点温柔。如果没有那件事，如果……

　　府主六十大寿，高朋满座，前来恭贺之人络绎不绝，府主喝到兴头上竟公然拉过一边垂手而立的翠山行对客人宣称，这是内子。众人哗然，翠山行面露惊惧之色，他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苍家的名声不能毁于府主在酒精催化下的口不择言。幸好苍的好友蔺无双即刻打圆场道：
　　“府主醉了，小翠面容与过世的府主夫人相似，府主定是思念伊人过度，一时错觉。”经蔺无双提醒，宾客们想起府主夫人生前性喜翠绿的物件，瞧着翠山行活脱脱一片大型柳叶，于是都有些惆怅的释然一笑。席间，蔺无双与苍不时交谈着什么，饮下最后一杯酒，最后看向苍的眼神意味深长。

　　寿筵结束之后，翠山行默默收拾行李，苍府是不能再待了。为什么一切看似尽在掌握之中，却会刹那间往不可思议的方向脱轨而去。他皱了皱眉，要不要向苍辞行呢，轻叹一声。府主那边，留一封书信就好。若是见面，恐是折了自己双腿也不一定，凄凄然笑起来。
　　“小翠，你要走？”苍靠在门边，不知来了多久。
　　“留下你叫我母亲大人可愿意？”翠山行狠狠自嘲。
　　掩上门，苍走过去搂住翠山行，良久，开口诉说，低低软语埋入翠山行的长长的发丝中。
　　“你真傻。帮着父亲粉饰太平这么久，撕破了这层纸，受伤的却是你。父亲救过你不代表他拥有你的人生，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给你什么你就接受什么，人生不是一个简单的容器。你与我父亲的关系，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好多年了。每次嗅到你身上的檀香，我灭了老头子的心都有。但是你不恨不怨，我有什么立场去指责父亲。你想这些事藏着掖着，大家安安稳稳表面一团和气万事大吉。你以为父亲只是迷恋你的身体，没想到年事已高的父亲尽然会对你动情，平日里顾忌众多不敢张扬，昨日尽然趁着酒兴当众……”
　　苍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他说一句，翠山行就觉得心被割掉一片，最后摇摇欲坠支离破碎。

　　“苍，”翠山行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府主厚恩翠山行今生不能再报，他对你期望甚高，不要让他失望。今后不能再照顾你，擅自珍重。”翠山行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努力支撑着说下去，“翠山行对你的心意，想你早已明了在心，但请恕翠山行在府主与你之间”，他哽咽着，“无法抉择……”

　　苍不言不动，只是更紧的搂着翠山行，似乎希望籍此挽留住即将离去的人。翠山行心中挣扎，恨不能长在苍身上嵌到苍骨血里从此永不分离。

　　暗处一双眼睛早已烧得通红。

　　深夜，翠山行拎着包袱从庭院后门溜出去，不料外面里三层外三层队形整齐热烈恭迎，府主一声令下，他立即被裹成粽子丢到备好的马车上。车厢里熏着迷香，无力阖上眼，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被擒了苍安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