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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可我知道 ...


  •   侏儒观戏,说施细釉江郎才尽,笑她伤仲永;更不合时宜,且嘴碎的,说她是个同性恋。总之一夜之间,如同百年后她成了不朽的文豪,被编排了足足百万字的野史,甚至于超过了她笔下的文字。

      外行扛长枪短炮堵施细釉崭新的小洋楼,聒噪得像斗蛐蛐;内行人口诛笔伐,逮住她曾经往草纸上瞎抹的半个词开始唇枪舌战,过招都阴狠,壳子光辉,里头祸心明晃晃得不动声色。

      然而尘世喧嚣都踩着地平线,她只在四楼的书房穿着青花瓷似的一身旗袍。

      长成审美标准的五官使得沉鱼落雁或者其他一类形容美艳无双的词都一下成了专属的名牌儿;而及腰长发刚刚洗过一遭,被容螈温柔地擦干后蓬松散在脑后,和瓷般的皮肤相互映衬,让旁人看一眼定要惊呼人如其名,随口抓来形容成“细腻的釉”。

      “容螈,这身好看吗?”

      她扶着黄花梨木书柜半弯下身,细瘦的腰裹在旗袍里向下陷,显现出一段张狂而美丽的曲线。

      施细釉天生妩媚,该成就半辈子风流艳史,可惜人傲慢得令凡人愤恨,于是表皮生长出一层厚膜,与容螈以外的事物隔阂了一条东非裂谷,懒得施舍圣恩跨过乌有的桥梁。

      容螈原来坐书柜对上沙发上,在看书,《情人》,杜拉斯夺得龚古尔文学奖的著作;那是施细釉呈在书架上落灰的。

      听到这话时容螈木讷地抬头,眼神透露古怪的呆滞,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成了一张死后才扒下的死皮,平旷,死气沉沉。

      也许没听清、也许没想回话,总之施细釉最后还是没收到短距离内的回复,但她不气急,平缓地把碎发拢在耳后,束成爽飒的马尾。

      “好看。”她面对空气镜与自己对话,在寂静中轻笑出声,伸手搭在容螈的肩膀上。

      施细釉戴晶蓝色美瞳,涂最合适的眼影,腮红胡乱涂鸦,唇上有蜜桃味,凑在容螈面前,所有的韵味被死亡盖住。

      鼻腔里弥漫的芬芳馥郁像劣质香水,如鲜花死尸,似陈酿蕊液。那是她的容螈。她献上蜜桃,献上唇齿扣合;仿佛容螈是瓷工匠,是施细釉的造物主,为她上釉,提笔勾勒青花纹路。

      “有人夸你是艺术品,柚子。”

      施细釉靠更近,两人鼻梁紧贴,眼睫扫过眼睫,暧昧得空气升温。只是她眼神寂寥,是照镜子时的眼神。

      施细釉抽男人烟,酗酒,嗓子哑成磨砂纸,有风尘女人的凶悍,对着容螈却平滑温和,像灵魂知己对理想国的探讨:“可我知道,柚子,我才是真正的艺术品,被毁掉的那个。”

      容螈沉默,是一尊活过来的雕塑,刀刻斧凿。施细釉明白这少言寡语的意味,细细从面颊亲吻下去,将唇印送给侧颈。

      她从来主动,是这这场纠缠里的攻坚手,嗜好炮火纷飞,血肉残肢在战场遗迹上腐臭:“柚子,我最后给你一个亲吻,好吗?”

      她们望进对方眼里,墨黑套着晶蓝,晶蓝扼住墨黑。对峙半晌,复古时钟拖慵懒余音,施细釉惨然落败。

      “柚子,我后悔了。”施细釉徒劳,想为失败找台阶、圆场面,当自己的和事佬。

      她踩裸色恨天高往后退,脊背撞在先前扶的书柜侧壁上,哐啷一声哗啦啦掉书。她伸手,艳红的指甲格格不入,晃出一条血线;容螈恹恹,且百无聊赖,偏头看左边宽敞的阳台,底下绿茵人头攒动,有相机响声。

      也许有人看见这一幕?涣神思索,然而耳边传来施细釉点开手机放的邓丽君,裹挟其他碎响和钝声,容螈抬头,只有一双裸色高跟横在眼前。

      苍蝇们在小洋楼下喧嚷。扛摄像机的推拿话筒的,冷不丁被踩一脚,又随便拉个人撒气。人声鼎沸同时屏息凝神,等施细釉推开门,成为捕兽夹里奄奄一息的猎物。

      路过一对表情祥和的老夫妇,见这声势浩大,出声询问这家姑娘犯了什么事,是不是大明星,得到一句笑呵呵的回复:

      “一女作家,叫施细釉,骂人骂得可狠了,谁都骂,骂微博大V,骂明星,骂大企业,前几天还骂上了政府,现在遭报应了。嘿,如果不是记着端饭碗,我能和您俩老人家聊好几天,毕竟我现在专门靠她吃饭。”

      两位老人家似懂非懂,拄拐杖手挽手沿路往小区外走,没再在意。

      应声的记者转过身来,看见一道白影从高处笔直窜下来,点缀野花似的蓝色,砸进花坛灌木丛里。四周尖叫此起彼伏,最前排的几个衣领沾上血点,在疯狂的咔嚓声后才有人报警,打急救电话。有人扶腰呕吐,有人狂欢——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走过去,确认停止呼吸后开始近距离拍照。

      其他人照模照样蜂拥而至,跨过草坪,对着那具尸体拍照。害怕的都早早远了,剩下这些个心里只有一种灵妙的奇异预感,他们拍照,是在探索一座伟大的遗迹;可遗迹由时间风干,消磨殆尽,施细釉却要永存,成为死的活人,活的死尸。

      警察差点没拦住人。他们拉警戒线,抵不过横冲直撞,人守着,抵不住光脚的要拼命。带队的警官面对此景,诧异良久,问手下死者是谁。一个大胡子男人冲过来,扯过黑黄的警戒线对着现场嘶吼:“她就是艺术品!我早知道她会这么做,她才是真正的天才!”

      施细釉尸体丑恶。四楼跳下来通常不会当场死亡,于是她绷直,像一支点缀鸟羽的箭,头朝下摔在地面上;长发浸润鲜血纠结为一缕一缕,头颅凹陷插进胸膛,肋骨碎裂,胸腔剐蹭灌木枝叶而散开,像铺张的野餐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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