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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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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南一垂眸,毕恭毕敬换了声,小容悄悄拍拍她手背,示意自己下去。
清风徐徐,竹叶簌簌摇晃,南一就这样站在原处,等着梁译檎醒来。
在一阵劲儿风袭院后,男人醒来,不,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睁开眼。
他的眸色很淡,不是寻常人瞳孔的黑色,近乎灰色,每每看人时都会有一种淡漠于尘得睥睨压迫感。
“李南一。”
咬字清晰,停顿有序,就是声色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冷劲儿。
南一不言语,双手交合在前,目光垂落,脸上表情倒是和他这个师傅如出一撤得毫无感情。
梁译檎目光锁在她身上,由远及近,上上下下打量着,从前他也曾这样打量过南一,但那时李府还是北陵中权势滔天得将军府,其女性格被养的嚣张跋扈,在被他这样看后觉得屈辱至极,当即毫不客气得指着他鼻子道:“你不过是一介唱戏的,拿着什么看猫看狗的眼神望我!”
那会儿子,李南一真真是让人恨得牙痒,府中的下人皆是面上一白,恐梁译檎拂袖而去,又恐自家小姐心口难受,到时无论是那一方不快,最终遭殃得都是他们这群命如草芥的下人。
哪料,梁译檎只是似笑非笑,附身道:“小丫头,要懂礼数,像你这样的在梁园是要挑泔水得。”
其实他说的话一点都吓不到南一,但附身靠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威慑彻底将她唬住,七岁得小丫头到底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肉眼可见得怂了不少。
此后,她便跟着梁译檎学艺,虽然李逸并没有存着让自家闺女学出多大的名堂,但在梁译檎这里徒弟皆是一个标准——严苛。
四年中,南一脾性有所收敛,却也仅限于在梁园,在梁译檎面前,一旦出院李家大小姐的样子又如数显出,尤其是遇上程家的小少爷,更是放肆。
……
梁译檎抬抬手:“不过来。”
风轻云淡得,却不是陈述语调。
南一不动:“先生久未回北陵,南一前来探望探望先生,只是请先生见谅,南一如今拿不出厚礼来给先生。”
闻言,梁译檎侧目看了眼她手上提着得一盒糕点,是王记的。
他对于吃食一向很挑嘴,唯独喜好城南墙角下的那家王记糕点,难为她记得。
过了五年,李家大小姐为人处世改变了不少。
“说说吧,来看我,是想要图什么?”他冷不丁发问,问的直白露骨。
南一沉默片刻,抬头目光与他对视:“南一想请先生继续授予南一戏技。”
……
梁译檎久久未答,也不再看她,反而让她先把糕点拿来。
有一瞬得迟疑,南一走上前放到桌子上,又在他眼神得示意下打开递给他一块。
南一买的是桂花蜂蜜糕,甜而不腻,入口得桂花香沁人心脾。
眼下是初春,桂花尚未打花苞,何谈开花供人采食?
梁译檎吃的很慢,嚼得津津有味,南一知道他是刻意在为难,可这是自己挑的路,无论如何都不能半路落逃。
良久,他漫不经心扫视一眼,放下吃了一半的桂花糕,起身,眸子里波涛无涌,就这么逼视着她。
“教你的咬字、归韵、喷口、润腔还记得几分?”
“先生离开的时间太长,没人教,南一有些技疏。”她讲得诚恳又委婉。
梁译檎嘴角牵扯出一抹别有意味得淡笑,浮于表面,不入眼底。
仔细想想,就是那几年在梁园里跟着他学艺的时候也鲜少见他笑,即使是笑了,也大多都是和现在一样,假意讽刺之意更甚。
有时候南一觉得梁译檎是极其恨她的,这恨意从未显现过,却染于他的一言一行,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
这恨意是从何而来,既有恨意又为何收她在眼皮底下教授自己的身家技艺。
她想探探梁译檎得底线,也想看看关于李家当年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样子。
没错,这五年中,南一始终忘不了当年的惨痛,宛如一道被火燎过后的焦疤,微微凹陷出浅浅的弧度,显眼又难看。
“后日,春期梦台,晚上七点,你来找我。”梁译檎毫无感情的交待她。
潭拓寺
山上阴冷,路阶坎坷,程砚时爬了一早上方达寺宇。
潭拓寺三个字端端正正得在牌匾上,金色的漆字经久落了一指厚的灰,若不是他原来来过,定是辨不清到底是哪三个字。
入门,院里树木干枯,叶子凋零几无,没有人,只有一鼎大青炉插.着稀稀落落得香烛,轻烟般得缕缕飘渺升空,遂消弭殆尽。
早些年他跟着程母来的时候,潭拓寺就算是不到上香的日子也依旧香客撺多,人流来往如稠油,走过间都是摩肩擦踵。
只不过,后来老师父退隐后,大住持揽不过偌大得一个寺庙,几个小住持之间明潮暗涌,为了权财打的头破血流,完全不顾寺庙名声,导致最后香客来往甚少,香火凋零,庙宇破败。
程砚时走进去,脚下的枯叶被踩的脆响,佛像已有剥损脱落,面相斑驳,敛容善目的模样变得凶狠。
程砚时不信神佛,却跪的比谁都要虔诚,半柱香的时间后蒲团上印了两个清晰的膝迹。
然后下山。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本想轻手轻脚回到自个儿房中结果没成想程母正坐在他房内等着。
“母亲,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去睡?”程砚时面容稍敛,微微有些不悦,三两步走过去扶着她身子,“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
程夫人叹口气:“你是我儿,好不容易回家来又见不到人影,你说娘担心不担心?
娘没法子真拿绳子栓住你,就只能在家里等你。”
“是儿子的错。”程砚时温声细语,姿态谦虚,看的程母一阵心酸,眼眶微红,伸手握住他双手。
“砚时啊,你是知道的,娘不图你能够出人头地,也不图你多么有权有势,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行。”程母说着停顿了下,声音压低道,“像当初你爹那样退下来,不插手别人家的事,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母亲!”程砚时厉色打断,“当年李家的事与我们家真的脱的了干系吗?”
程母浑身一震,强装镇定:“和我们家能有什么关系?李家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借其权势私藏贩卖盐食本就是死罪一条!”
烛影晃动,扰得屋子内如同鬼影掠过,程砚时半晌不说话,表情晦涩。
“母亲,那日我在父亲书房中看到了与尚书大人的书信往来。”
他缓缓抬眸,目光里夹杂太多难辨的情绪,看的程母心口一跳,清醒的意识到往后这个家不再由他们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