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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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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穹山半腰,树影摇曳,层云在不经意间聚了过来,揉成了一团乌黑诡异的形状。
7号里正值放风时间,晴朗的天空几乎是瞬间黯淡了下来,程锦年抬头看了一眼奔袭而来的乌云,心口忽然没来由地猛跳起来。
啪——
肩膀不知被谁沉沉地打了一下,程锦年猝然回过头。
三个男人站在他身后,眼神不太友好,站在中间那个眉眼上提嘴唇很厚的,似乎就是薛豹。
“程锦年是吧?”薛豹走近了点,不怀好意地问道。
程锦年神色淡定:“有事吗?”
薛豹:“听说姓乔的是被你弄进去的?能耐挺大啊。”
程锦年面不改色后退半步,却被薛豹一掌扣住了肩膀,他眯着眼咬牙切齿朝程锦年道:“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老板被牵连了进去已经跑路了,当年我替他顶罪,他答应给兑现的钱我现在不知道该找谁要去。我这两个兄弟,他们的老板也被抓了,答应他们照顾和保护妻小的,现在也黄了,你说,这账是不是该找你算?”
程锦年提起嘴角不经意一笑:“唔……那照豹哥这么说,汇率跌了,GDP不如预期,股指差强人意我都得负点责任,全国人民这个点儿都该到7号门口举着横幅堵我了。”
薛豹也开始张狂地笑了起来:“看来你不但长得水灵,嘴也很厉害……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能耐。”说罢,他朝后一挥手,身边那两个小弟便走了上来。
程锦年光从交战人数上就知道自己落不了好,他转身要跑,却被追上来的那二人一手抓住一边肩膀拦住了去路。
程锦年感受到那两人巨大的手劲,忽然矮下身,脚一蹬朝后一个奋力飞扫,将两人踹倒在地。
“操!”薛豹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小弟,猛地冲上来给了程锦年一拳,瞬间把他打出一口血来。
操场上的犯人们只敢三三两两聚在远处看着薛豹教训人,却不敢过来。猴子捂着嘴惊叫了一声,拔腿就跑。
程锦年被薛豹那一拳蛮力挥倒在地,蹭着地朝后退。那三人环顾四周,薛豹冲他们使了一个眼神,便一起拖起程锦年往一处角落走去。
薛豹出招的路数蛮横而血腥,指缝里夹着一根断成尖头的牙刷柄,一拳拳砸在程锦年的腹部、手臂和大腿。程锦年被揍一拳就还手一拳,愣是被激出一股狂傲血性,几个回合下来知道自己打不过薛豹,便盯着另外两个囚犯猛烈攻击,四个人像疯了的困兽在阴暗角落互相猛揍。
不过很快,程锦年就被那三人打倒在地,浑身是血无法动弹,而薛豹的那两个小弟也已经被程锦年揍得倒在了地上。
程锦年的脸贴在布满砂砾的地面上,血从口鼻和额角汩汩流出,他眼睛通红,艰难地喘着粗气。
只有薛豹还毫发无损地站着,他走过来蹲下,一手提起程锦年被血和汗浸湿了的头发,舔了舔嘴唇道:“看不出来,斯斯文文还挺能打,不知道挨不挨得起操!起来啊,还手啊!你不动手,我就继续让你尝尝其他滋味,恩?”说着,他狎昵地笑起来,摸了摸程锦年血污下白皙透亮的脸颊。
可程锦年已经爬不起来了,眼前是一片血海般的模糊,那些他在意的生生死死和朝朝暮暮都顷刻间退散成了烟。
他脑子里只够力气想,两个已经倒下了,还剩一个,只剩一个了……但他真的没力气了……
程锦年累得趴在地上缓缓闭上了眼,他想,自己终究还是打不过7号里的妖魔鬼怪,熬得过今天,可能也熬不过明天,可他还让池程等等他,程锦年知道,池程会守尽自己的一生去等,可程锦年这时才觉得自己说这话时好自私啊,因为他自己可能要失约了……
薛豹的拳头再一次收拢,虬实的肌肉绷紧成丑陋的形状,朝向程锦年冲了过来——就在快要再一次碰到他时,忽然另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像是从天而降般按住了薛豹,薛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巨石般砸来的一脚踹翻在一米开外的地上。
“?”程锦年费劲睁开血肉模糊的眼睛,抬头去看——
一个剃着光头,身材魁梧,长相与武力值十分匹配的憨厚男人出现在他上方,挡住了那片从远处飘过来的乌云。
薛豹怒吼着爬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又一次冲过来,却被那男人反手一击再次锤倒在地。
薛豹被那一拳头打飞了一颗牙,痛得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呜咽呻/吟着起不来。
就在这时,尖利刺耳的哨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猴子跟着狱警大喊着往这处视线盲点的角落飞奔而来。
那魁梧的壮汉蹲在了程锦年身边,程锦年艰难地抬起沾满血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摆,只觉得眼睛里有两个模糊的重影,他来不及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只气若游丝问道:“你……你是谁?”
男人憨憨一笑,用囚服的衣摆帮程锦年擦了擦满是血污的手心,道:“我叫郭小斐,今天刚从平四监狱转过来,你不认识我……”
他挠了挠头,忽然看到程锦年流血不止的腹部,迅速脱下囚服卷成团按住了他被牙刷柄刺穿的腹部:“别说话,你受伤了……不要担心,是小艾让我来保护你的!”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程锦年的瞳孔倏然间收缩如针,手指死命地抠紧郭小斐的小臂肌肉,一口气没喘上来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没等到狱警跑到跟前,他就晕了过去。
……
融州医院手术室门前。
池程跟着医生护士扶住滚轮床一路狂奔,医院走廊清冷的灯光忽闪而过,池程浑身都在哆嗦打颤。
这天一早,顾杏宝从观澜左岸醒来,在厨房叮叮哐哐捣腾了半天做了一顿好吃的饭菜,也不管能不能带得进监狱,就提着装饭菜的保温壶出了门。
她就是想程锦年了,想得心口直哆嗦,根本睡不着吃不下。顾杏宝等不到探视的时间,只想去看他一眼。
顾杏宝没给任何人打电话,她想自己打车去玉穹山。然而老太太的腿脚始终跟不上城市道路的节奏,穿马路时一时心慌,夹在车流中寸步难行,被一辆疾驰而过的运货车撞飞了出去。
送到医院时人尚算清醒着,但是全身上下都是伤,血压也一直不稳,在抢救室医治了一段时间,情况越来越糟。
池程疯了一样赶到时,顾杏宝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神志不清。院长知道池程来了,亲自下来和几个科室的主任医师会诊后决定立刻手术。
手术确认书交到了池程手里,因为顾杏宝没有其他亲人,唯一的一个还在7号里关着,院长破例让池程抓紧签字,池程看着数值一直在下降的监测仪,难受地心如刀绞。
顾杏宝如果在他手里出了什么事,程锦年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他了。
病床在飞驰着往手术室推去的路上,池程的手忽然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握住。
“外婆!”池程紧紧抓住顾杏宝的手贴在脸颊,“会没事的!咱们说好了的,要一起等锦年的,您可不能骗我!”
顾杏宝戴着氧气面罩,艰难地说着话,池程却一句也听不清。
病床推到了手术室门口停了下来,池程将顾杏宝的氧气面罩摘下来,凑到她耳边,顾杏宝吃力地一字一句道:“你要……等他,要……照顾好他。”
池程忙不迭地点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到了顾杏宝的手臂上。
顾杏宝沙哑着嗓音继续艰难地说道:“如果,如果我出不来,就……就告诉锦年,让他别难过,我不想,只在梦里见到他妈妈,我想……想去看看她。”
池程攥紧了她的手哭着大叫:“外婆,不会的,不会的!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我等你出来。”
“来,家属让一让,不要耽误手术!”医生和护士将池程扶到一边,迅速将病床推了进去。
池程手里那张手术通知单已经被他捏烂,一个护士疾步走了出来,催促他签字。池程跌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在家属确认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啪”,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
霍晨曦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怎么样了!进去了没?”
池程直起身子,身心俱疲地仰头靠在墙上,麻木地点了点头,问:“去申请了吗?”
霍晨曦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池程转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的恐慌,他想,他是真的承受不起任何坏消息了。
霍晨曦坐到了他身边,挨着他的肩膀低头道;“7号里今天,出……出了点事,锦年暂时可能……出不来看外婆。”
池程喉咙干涩,话已经快说不清了:“……什么意思……”
霍晨曦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打听到的消息是,今天7号里发生了暴力冲突,锦年他……他受伤了,具体什么情况现在还不清楚。现在7号里全面戒备,探视和假释一律取消,得等进一步的消息……诶你怎么了?!池程!你,你可不能倒下!”
霍晨曦手忙脚乱扶着池程,池程却一把推开了他,面无表情地没走出几步,便摔在了走廊冰冷的地上。
“池程!”霍晨曦冲了过去,“振作点!外婆还在里面呢!锦年那里我去等消息,你别急。”
池程双手撑着地爬到走廊一侧的墙边,抱着头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九姨告诉他,要学着承担。
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份量,无论他活成什么样的富贵姿态,得到上天多少的眷顾,手握多少财富权柄,如果失去了他的爱人家人,他就是一无所有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在生死面前,他会跟所有人一样束手无策。
那些重量像山一般的沉,撕心裂肺的痛砸在他背脊上,压得阻断了他的呼吸。
医院里的消毒药水味像是将他整个人按入了一种麻痹的状态,他不敢离手术室太远,所以无论如何,就算是爬也爬不到玉穹山去。
池程痴痴地,呆呆地看着走廊里的灯,只觉得心和眼都是暗的,感官被剥夺,四周一片冰冷寂静的空旷。
那个站在树荫下踩着阳光斑点向前走的男孩,那个他陪着的爱着的男孩,倏地在眼前和逐渐湮灭的灯光一起不见了。
他的灯塔灭了。
……
玉穹山弯弯绕绕的山道间,一辆黑色汽车正在掩映的山林里疯狂疾驰。
殷雨这天接到电话时正在市里开会,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似寡淡孤僻的家伙这么快就惹出了麻烦。他一路狂飙进7号,也不知为什么,完全顾不得冲过来汇报情况喋喋不休的狱警,拔腿直奔医疗区。
7号监狱配备了急救医疗室,足够普通伤病的诊疗工作,甚至可以做一些简单的清创手术。这天值班的医生正巧是殷雨以前的同学许恩。
“人怎么样?!”殷雨脱下外套扔给随行而来的年轻狱警,转头问。
年轻狱警答道:“还……还行,许医生说应该没有大碍。”
殷雨往病房望了一眼,程锦年正躺在床上昏睡,头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许恩正在他身侧替他清理手上的伤口,殷雨注意到程锦年拷在病床栏杆的白皙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染透了血,不知为何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
“在操场上打起来,你们竟然等人伤得这么重才有反应?你们当谁是瞎的?!”殷雨在病房外压着声音训斥道。
“是,是我们的疏忽!”这名年轻狱警今天不负责操场区域,但是仍然站得笔直毕恭毕敬挨着殷雨的训。
而这所谓的疏忽,就是当值的那几个狱警看到是薛豹在惹事时,各自口眼朝天,不闻不问。第一时间赶去求救的猴子跪在他们面前额头都快磕破了都无济于事,直到郭小斐的出现。
“疏忽……”殷雨冷笑一声,“闹事的人呢?”
“四个人,都关禁闭了,等您处理。是薛豹和他的两个手下挑事。”
殷雨沉吟片刻:“四个?还有一个是谁?”
“是今天刚从平四转过来的犯人,叫郭小斐,是上头……塞进7号来的。”年轻的狱警尴尬地指了指天,讪讪说道:“听说,是以前□□上那个老马的人,之前打架斗殴进来的。”
“哼,狗改不了吃……”
“不过这个姓郭的当时似乎是护着程锦年来着,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要查过才知道了。”
殷雨皱眉:“?”
正说着,许恩转头过来看了一眼门外,将工作交给助手,摘下手套便走了出来。
“情况怎么样?”殷雨问。
“面额、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外伤,不过都不严重,比较严重的是腹部和手臂被牙刷柄刺入的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完全康复恐怕要过一段时间。还有就是……”许恩摘下口罩,露出干净清秀的面容,她将有些散落的披肩发夹在耳后,指了指脑袋,道,“被人抓着头往地上掼,后脑受了撞击,片子都拍过了,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只是人还不太清醒,你要问什么的话,再等等吧。”
殷雨点点头,转头对狱警道:“今天操场的当值人员全部停职审查。”
年轻狱警愣了一下,立正道:“是!”
待许恩和助手离开,殷雨在病房的铁门口转了几圈后,示意看守的狱警开门,自己慢慢踱了进去。
程锦年还没醒,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有些沉重。
殷雨腰背笔直地坐在床边的方凳上,看着程锦年皱着眉的脸颊——他似乎陷入了某些痛苦的梦境,表情有些紧张,肢体在小幅度地抖动。
程锦年的囚服上还有大滩大滩干涸了的血迹,手腕处被手铐勒出了痕迹。殷雨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住了程锦年的胳膊,替他把手铐解开。
那一刻,程锦年安静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殷雨的手腕,因为太过用力,手掌的绷带里又开始渗出了血。
殷雨只觉自己的手腕开始沾上黏稠的血液,滚烫又泛腥,他试图挣脱开来,却被程锦年扣得越来越紧。
程锦年微睁着眼看向殷雨,露出一丝平静的微笑,沙哑着嗓音说了两个字:
“殷,萌……”
殷雨刹那间停滞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