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秘书》鹿死星辰

84、第 84 章

　　薛如雪属于女孩里把 “土肥圆、宅懒穷”一样不落的“全歼型”，浑身上下除了皮肤白嫩一点，文章写得灵气十足以外，实在没什么值得拎出来评头论足一番的特色。她从一毕业就进池氏从小前台做到了小行政，混到禾禧纯属是被池程牵着鼻子走，反正都是脚踩西瓜皮，滑哪是哪。
　　这位哪哪都让人着急的大宝贝还曾斥巨资囤下30片“前男友”面膜，打算逢重要场合才舍得用一张，可是这30片面膜硬是3年也没用得了一片，活生生拖过了保质期。
　　所以，薛如雪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没有重要场合的人生。
　　对她来说，从“芋头自由”进阶到“优衣库自由”已经是一件极其满足的事了，更何况她觉得在禾禧过着神仙般的日子，永远都有姜琮莫荔荔这样责任感爆棚的人扛着酒店大大小小的事，她只要负责混在人堆里划水摸鱼、和客人插科打诨和稀泥，性质类比于主人吭哧吭哧忙活上班，保姆在阳台抱猫晒太阳。
　　薛如雪总以为，当将军点兵打仗时，愿意出征当兵的人上前一步就好，她可以待在原地捂着眼睛耳朵假装岁月静好，天塌下来多得是能人替她顶着。可是万万没想到，命运有时候会拉着所有人往后退一步，而原地不动的人也会变成stand out的人。

　　一个小时前，她最大的烦恼还是转眼又到了纠结要不要买新秋裤的日子。
　　一个小时后，她从会议室出来到餐厅找点心吃，亲眼见到莫荔荔和主厨被传唤去调查。

　　“如雪！快去通知姜总，看好禾禧！”莫荔荔在餐厅被闹事的家属推搡着指着鼻子骂，被请走前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

　　莫荔荔像是把怀里的婴儿凌空丢给了毫无母爱甚至自己都是一头巨婴的薛如雪，她哪里应付得来这些事，像个被掐了头又顺带丢了魂的苍蝇给程锦年打完电话，便匆匆赶去找姜琮。

　　而等着她的却是另一个更抓狂的局面——池程和姜琮也被警察带走了。

　　书里好像从没教过当师父和一二三师兄都被妖怪带走了该怎么办，操蛋的现实就是这么惊喜连连，支离破碎的剧本里从来不带预告片。
　　薛如雪撑着发软的腿躲在二楼楼道口偷偷望了一眼，乌泱泱的客人已经聚集在大堂里对前厅的员工形成合围之势。
　　她两眼一花缩回脑袋就准备立马闪身逃走，却忽然被韩述拽住了胳膊就要往楼下跑：“走，跟我下去！”
　　薛如雪哪见过这阵仗，她急得往后一蹲差点坐到地上：“不不不，我不去，我不行的，你看下面挤了满大堂的人，他们闹事怎么办，打起来怎么办？！我可是爱好和平人士，我不去！”
　　韩述被130多斤雪白滚滚的肉球拖得胳膊都要脱臼了，直接把人扛到了肩上，气急败坏道：“池总姜总莫总都被带走了，你行政部管着公关工作，这时候不站出来要你干什么吃的！别想给我做缩头乌龟！跟我走！”
　　薛如雪鬼哭狼嚎、四肢狗刨似的被韩述扛到了“风暴中心”，跟栽树一样戳到了人群中间，韩述还一脚踩住了薛如雪的脚背防止她临阵尿遁。

　　酒店大堂。
　　由于后厨暂时被市监局查封，几波旅行团定了团餐的被告知临时取消，导游们气势汹汹地冲到前台要说法，而前台正面临着被民警调查住客身份的窘境。
　　散客们听闻禾禧瞬间爆出的“头条新闻”，挤在大堂要解释、要说法、要退房还夹着几个浑水摸鱼要打折的，一个个都仿佛是来讨债的不像是来睡觉的。

　　“听说你们总经理贩毒？”
　　“不对啊，听说是餐厅有人食物中毒！”
　　“反正都是毒啊！你说这酒店还能住人嘛！太吓人了！”
　　“哎就是嘛！看看这里富丽堂皇逼格老高的，都能混进卖毒品的，简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稀里哗啦的人言像潮涌一般淹了过来，说的却没一件是核实过的事。
　　韩述摆了摆手，扯着嗓子大喊：“都静一静各位，听我说，我是禾禧的副总，我叫韩述，我身边的是行政部薛如雪，你们有任何问题可以找我们俩沟通。目前酒店的确遇到一些小问题，我们高层已经配合相关部门去调查了，但是这不影响我们的正常营业。我们的食物都经过严格的安全检疫，入住酒店的客人也是按规定登记的，酒店日常都有保安巡逻，所以我相信我们遇到的问题都是误会，绝对不会对各位造成安全隐患，大家稍安勿躁，今天所有入住的客人都会加送早餐、饮料和果盘，如果耽误了你们的休息，可以到前台登记一下，今天免费延长退房时间。等调查结果出来我们会第一时间通过官方渠道回应大家的。”
　　韩述说得铿锵有力镇定自若，薛如雪却被无数目光盯得浑身打颤发软，把脸缩在韩述肩膀后面，跟没骨头似的直往韩述身上倒。
　　酒店这天正巧接了个中老年的豪华旅游团入住，几个大妈神色依旧凝重，不依不饶地揪着韩述问这问那，眼看又要把韩述和薛如雪围得密不透风。
　　“我们又不是贪你们送的果盘嘛！你们餐厅晚上还能放心吃饭吗？”
　　“就是就是，你们这里会不会住了毒贩啊？我可跟你们说啊，我有心脏病的，吓不起啊！出了事你们可得负责！”
　　“要不给我们退钱退房吧，我们住别的地方去！”

　　来来回回还是这些问题，韩述头都大了，上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还是带俱乐部战队出去比赛被粉丝围着要拍照签名，这就算正式跌下神坛把“俱乐部一哥”的人设艹成了“禾禧救火狗”。
　　韩总眼看自己暴脾气就要上来，硬是靠掐紫了薛如雪的手腕忍住了，他看了看手机上公关部跟去派出所打听情况的几个同事的消息，仍然没有回复。他叹了口气，搡了搡薛如雪，可小胖妞这会儿比姨娘还要闷骚，八棍子打不出个屁。韩述又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肉肉，薛如雪终于“嗷”一嗓子窜了起来：“哎对对，韩总说的对，那啥……那啥……我这人胆儿最小了，我都在这吃住得白白胖胖的，各位阿姨尽管……放心住……”
　　薛如雪的声音磕磕绊绊越来越弱，整个人都快躲到韩述后头去了，众人看着这圆滚滚的气虚姑娘，空气凉了一秒，很快又轰隆隆地吵了起来。

　　忽然间，大堂的旋转楼梯上忽然传来“砰砰砰”的击打声，众人齐刷刷往后看去。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戴着礼帽的灰胡子老头正叼着烟斗在用自己的鹰头拐杖敲着扶梯栏杆。
　　“我说，你们酒店还开不开了？！我叫的客房点餐到现在还没给我送上去，打前台电话没一个接的！发生多大点儿事了就这么乱成一团，搞什么东西！大惊小怪的！”
　　韩述猛吞了口口水，这老家伙是他去年年底亲自谈下来的常住客人，不是包一年那种常住，而是包了十年！这老头是融州权贵荣保昕，手里的高端产证可以凑够一幅扑克牌，却热衷于住在酒店养老，韩述拼着老命才把他哄来了禾禧的湖景总统套房。
　　这祖宗可得罪不起。
　　韩述立刻拨开人群走了出去扶住老头：“荣老，您怎么下来了？”
　　“哼，小韩，我再不下来都要饿死了！”荣保昕点了点他，睥睨了一圈挤在前台的老太太们，道：“不就是出了几个负/面/新闻吗？那年除夕夜大雪天，禾禧分文不取安置了那么多外地客人的新闻也挺轰动的，那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热情？”
　　客人们打量着这绅士打扮的老头，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有人诋毁你，就有人相信你，造的孽和积的德都筑成了一张因果网，这个世界不全部都是瞎子聋子。

　　就在这时，姚铮从楼上匆匆跑了过来，拍了拍韩述的肩，转头对众人道：“各位，我是餐饮总监助理姚铮，今天餐饮部的事是个特例，目前究竟问题是不是出在酒店，或是到底出在哪个环节，我们正在加紧调查，刚刚有关部门已经把我们的食物样品带去检验了，很快会有结果，为了安全起见，今天餐厅暂时不对外开放直到调查结束，这期间我们会提供特别菜单，食物都会由蔓融大酒店供应后由客房部送到各位房间，大家可以放心。”
　　众人嗡嗡地又议论开来，荣保昕看了这年轻人一眼，问：“你是令璋的公子？”
　　姚铮点头道：“是的，荣老。”
　　韩述终于松了口气，对荣保昕道：“荣老，那您再稍等等吧，蔓融那边突然多这么多备餐，压力也大，送餐过来需要时间。”
　　荣保昕扫了众人一眼，摆摆手：“让毛元城先给我弄点点心来吃吧！”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走去电梯上了楼。

　　荣老从电梯里出来后，路过布草间时见李孝利正叉着腰竖着兰花指在给客房服务员训话：“我可警告你们，现在酒店是什么状况你们心里都掂量着点，都长点眼色打起精神，客人打听事就都按韩总教你们说的，机灵点儿！客房部要是敢在这时候出什么错添什么乱，都给我等着！”

　　大堂，荣保昕的态度无形中像一根定海神针般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局势，大堂里踟蹰的客人暂时对姚铮提出的方案比较认可，便跟着荣老散去了一部分，一些态度强硬的客人被林霁月领着已经到前台陆续在办退订手续。
　　门外，毛小蝶杵着拐杖和几个老师带着一群幼儿园孩子走了进来，几个机灵的小孩一进大堂就撒开了脚丫子乱跑，仰头朝着天花板垂下来的动物雕塑一阵尖叫嬉闹。
　　韩述想起来，今天是小蝶她们幼儿园预约的上蓝雀岛看自然展馆的日子，还约了一个会议室做游戏和知识普及。
　　小蝶已经能杵着单根的拐杖走得很利索了，她一见薛如雪便问：“我看到新闻了，现在什么情况？”
　　薛如雪经历了刚刚的阵仗，已经回过了神，加上这会儿大堂里都是孩子的笑声，跟刚才的质问声已然不是一个状态，薛如雪心情略放松了些，便匆忙跟她解释了一遍。韩述上前问那几个老师是否需要退订会议室和上岛游玩的行程。
　　小蝶笑了笑，慢慢走到人群中，说：“我爸爸就在餐饮部工作，我对莫总，对禾禧的所有人都有信心，没事的……我们走吧，上楼做游戏了！”
　　孩子们高高兴兴地随着小蝶一步一顿的脚步上了楼。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原本退房的也不退了，大家渐渐互相安慰着，在前台登记了晚餐点餐，便也散了去。

　　薛如雪扶着韩述终于松下一口气来，差点站不住。韩述拍拍她：“别松懈了，这才刚开始呢，他们三个一天没回来，咱就得一天扛着。”
　　还没来得及让薛如雪仰天长啸，韩述便道：“姚铮，你暂时负责餐饮部所有工作，保存好客人就餐记录和今天当值的所有厨师、服务员的必要信息，与餐饮副主管一起配合食品检验员、卫生局和市场监督那边封存证据并配合调查。在24小时内查清楚今天所有食材的进货渠道和加工程序，还有蔓融那边，全靠你了。”
　　“放心吧！”
　　薛如雪问：“姚铮要干这么多事，那一楼的咖啡厅和SAMAR怎么办，酒吧经理也跟池总他们一起被带走了，要不关一天吧。”
　　韩述刚松下来的眉心又皱了起来：“……”

　　“我来吧！”

　　三人望向门边，帅气的姑娘脱下精致的西装和墨镜，从助理手上接过禾禧的polo制服裙，将铭牌别了上去。
　　韩述、薛如雪和姚铮仿佛呼唤救世主的名字一般深情喊道：“妙妙！”
　　戚妙晃了晃手里的制服裙子：“还欢迎我吗？”
　　薛如雪眼泪都飙了出来：“妙妙！你是来救我们的天使！”
　　戚妙撇撇嘴：“我可不想上天。我看到消息就过来了，但只排出来两天时间，希望姓姜的及时回来，晚了我可不管。”
　　韩述歪头一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戚总威武！”旋即转头掐住薛如雪的脖子：“好了！轮到你了，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吗？！”
　　“啊？我……我啥也干不了啊！”
　　韩述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小薛就跟着我吧！”程锦年这时双手插着裤兜走了进来。
　　薛如雪可算找着娘家人了，挣开“韩地主”就猪嚎一样扑了过去：“程哥！你可来了！”
　　程锦年连忙腾出手攒了老大劲儿接住她：“看你那怂样，有他们在你还怕什么？走，行政和公关部在本地休假的人都给我统统叫回来！一路去公安，一路去市监局蹲着等三个老总和调查结果出来。马上写好通稿联系几家本地媒体统一口径，所有负/面/评论都安排人及时回应，做好准备等池总姜总回来开情况通报会，所有稿子一个小时内必须发到我这里。另外，叮嘱后勤、防损、客房，所有部门都打起精神提高警惕，不能再出任何问题！”程锦年一脚踹在薛如雪的屁股上：“赶紧的，麻溜动起来！”
　　“好嘞！”薛如雪像是被几句话打了肾上腺素一样，颠颠儿地小跑着就蹿了出去。

　　趁程锦年换制服外套的时候，韩述在他耳边轻声道：“程秘书，觉不觉得今天这事儿不对劲，尤其是网上那些消息实在来的太快，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程锦年眼神不经意飘了一下，道：“嗯，我会查的。”

　　程锦年、韩述、戚妙和姚铮四人默契十足，带着员工分头在各自岗位坐镇，把乱成一团的皱麻渐渐理顺。宁神静气的咖啡香很快又从大堂溢了出来，嘈杂中带着焦虑情绪的酒店里渐渐恢复了平静祥和。

　　像是总依靠着大人当顶梁柱支撑的大家庭里的孩子，无忧无虑地撒丫子满世界乱跑，却在狂风暴雨后的一夜之间，长大了。

　　深夜，静谧的一束灯光打在西餐厅西点操作台上，除了这处区域，经历了一整天人仰马翻的后厨其他地方已经全部封闭了起来。
　　高瀛低头用曲奇嘴拉出一道海蓝色的奶油“浪花”在4寸蝶豆花千层芝士上，身边的百叶隔断木门被推开，咯吱咯吱地前后晃着。
　　高瀛没有抬头，只轻声问：“忙完了？累吗？”
　　忙到此刻分秒未停的姚铮往操作台边的地上大喇喇地坐了下去，闭着眼闷声抬头叹了口气：“嗯。”
　　高瀛端着做好的蛋糕蹲在他身前：“新品，尝尝吗？”
　　姚铮垂眸看着灰蓝色的千层蛋糕，心潮汹涌起伏：“为我做的？”
　　“嗯，奖励你今天披荆斩棘踏平坎坷，终于长大了。”
　　姚铮托住蛋糕，说：“不想尝，想涂满防腐剂裱起来藏一辈子。”
　　高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继续起身做蛋黄酥。
　　姚铮的眼神追着他：“我……今天我去求我爸帮禾禧解决眼下的麻烦，我爸……希望我回蔓融。”
　　高瀛刷蛋液的手顿了顿，漫不经心道：“挺好，你本来就该回去了。”
　　姚铮站了起来，牵过高瀛抓着刷子的手：“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高瀛：“……”
　　姚铮问他：“可以吗？”
　　高瀛继续低头干活：“能呆在烤炉旁，我就觉得很幸福了，在哪里都一样，没有特别的理由，我不会离开禾禧。”
　　“哦。”姚铮收回尴尬的手，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抓耳挠腮。
　　高瀛挑眉看他：“不给提供个理由？”
　　“没……没什么特别理由。”姚铮自觉无趣，捧着蛋糕走了出去。
　　高瀛叫住他：“喂，不尝尝蛋黄酥了？烤一会儿就好。”
　　姚铮的脸离开了光源，越来越暗，只看得清他朝手里的蛋糕努努嘴：“我吃蛋糕就好了，别给我太多，我会舍不得。”
　　少年人转身离去，逐渐宽厚的身形渐渐隐没进餐厅的黑暗中。高瀛轻靠在烤箱边，喃喃问那背影：“真的不尝尝吗？”
　　……
　　只是“一夜长大”的代价很残酷，不是会“失去什么”就是会“错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