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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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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绮程办公室楼道里,朝阳随着急促的脚步一格一格划过窗棂。
虞乔一路走来脚下生风,优雅的浅紫色丝巾撩起了一角搭在肩头,她转头问拦在办公室门口的古漪:“锦年人呢?”
古漪道:“虞总,您也看到了,程总还没来。”
虞乔犀利的眼神冲她一瞪:“怎么?昨晚又堵着陈培先不让走,聊落月湾的方案聊到半夜吗?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他干脆不要来绮程了,就去管委会上班好了,反正市政早就有风声要特聘他!”
“虞总!您怎么能这么说!程总为了绮程累得快神经衰弱了,您以为都像您一样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公司就能飞黄腾达了吗?”古漪说着便要拿出小姑娘强扮泼妇的骂街气势跟虞乔比划。
“古漪!”程锦年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冲她脸一冷:“闭嘴!给虞总倒茶去!”
“……”古漪咬着后槽牙掉头就走。
程锦年冲虞乔一笑:“是我没教好,老师别介意,进来聊。”
胥子湖上方的天空一片湛蓝,但云卷云舒间忽而落下几滴轻飘飘的雨滴,程锦年撑起疲倦的眼皮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依旧刺眼,应该是一片过云雨。
程锦年撕开一包咸芝士苏打泡进牛奶里,低头听着虞乔的抱怨。
“昨天和陈培先谈到几点?”
“十二点半。老师,坐,喝茶。”
虞乔看了一眼程锦年喝牛奶时紧皱的眉心,问:“看你的脸色,不像是十二点半就谈完的。锦年,别折腾了,陈培先不吃你情怀的那一套很正常。那些古街风貌和历史街区品牌的重塑都是做给别人看的,高科园对落月湾的整体布局里,区域稳定是第一位的,然后就是经济利益,第一步就是要把没产证的原住民和外来人口迁出去重新安置,连带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清理出去,你连这根本原则都要去动摇,陈培先不可能答应你。”
程锦年擦了擦唇角的奶渍提起一个微笑,但这动作似乎耗尽他仅剩的一点力气,并没有保持多久。
他将奶杯搁下,对虞乔收起笑容,缓缓道:“落月湾,自古就是胥子湖边的第一码头,既有宅院式古建筑群落又有明清的街院情趣,没有一样不是沉淀了百年光阴,老师看到的……似乎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程锦年悠悠然的叙述仿若随着一只简陋小船泊在了落月湾码头。
在所有人的眼里,古老的落月湾撇去那些不合衬的作坊式小商小贩和数码商店外,还有古树参天,垂柳丝丝,黛瓦白墙、石板长街——却偏偏没有人。
百院千户的门楣和屋檐下,他们生活在那里,但是因为没有产证可以证明,所以没人看得到他们,也没人看得起他们。
虞乔二话不说,拿起程锦年桌上的黑色油性笔在他身后的透明玻璃上唰唰写下成排的行业数据和计算公式,条分缕析地把每一个分析数据掰碎了算给程锦年看。
“我知道,你想要陈培先同意你所谓的原住居民“长租落户”的方案。可如果要陈培先支持你,绮程就要付出代价,所有的老街改造、房屋修缮、业态置换还有环境综合改造都得被高科园牵着鼻子走,绮程就等着套在这个巨大的漩涡里被慢慢拖垮,你想过吗?锦年,钱不赚了吗?你的十亿目标呢,不要了?”
“……”程锦年抬眼笃定地看着虞乔:“落月湾,会和以前不一样的。”
虞乔淡淡舒了口气,仿佛被什么一语成谶的诅咒击碎了手中握着的最后一丝希望:“我知道你想让他们在落月湾安居乐业,你想当那些人的救世主,但我不想。锦年,我早知道我说不动你,但绮程目前的能力的确做不了这么大的项目,你让我们手下那些经理写超过3个月的工作计划他们都恨不得抓耳挠腮挠破头,我们自己脚跟才刚站稳,我不敢想那么大。这一年多来我们不断地分歧、合作,磕磕绊绊的,绮程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以前你说你要赚钱,那些不择手段的事我既然阻止不了你,至少我骂完你之后还是在努力配合。但是,落月湾,绮程不能做!我说到这儿,以后就不会再继续跟你谈这件事。下一次再谈,就是Function和绮程拆伙的时候。”
虞乔站起身,高跟鞋的声音踩在地毯上明明只是细密的摩擦声,却发出了刺耳又挠心的尖叫,程锦年真的很累,他撑着额头,侧身看着禾禧那栋楼的方向。
云散了,雨停了,日光无遮无拦散在眼前,照出无数五彩斑斓的虚妄。
程锦年道:“老师,我从没想当任何人的救世主。”
虞乔驻足片刻,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程锦年按住颤抖的手指,艰难地端起牛奶杯却一个脱力洒在了脚边。
“我来吧,你坐着。”古漪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蹲在地上收拾起牛奶杯,“昨晚后半夜又在医院陪小艾?”
程锦年瘫坐在椅子里,揉着眉心“嗯”了一声。
艾静这一个月来试药效果时好时坏,副作用却比别人大得多,近期更是到了必须住院观察的地步。程锦年白天上班,晚上和马祝愿一起陪床,偶尔回家迷瞪一宿,半夜也会惊醒,连带着把池程也弄醒,过了日日揪心惶惶不安的一个月。
古漪将热好的三明治塞进他手里,低头一滴眼泪落在虎口处:“求你了,回去睡会儿吧。”
程锦年揉了一把她的头:“你怎么这么爱哭。”说着,他站起身一个踉跄扶住桌子,道:“帮我跟戚总的秘书联系,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我先去禾禧睡一会儿。”
古漪咽下眼泪:“知道了。”
阵雨过后的盛夏湖畔,碧空如洗,天高云阔。
池程站在禾禧总经理办公室落地窗前,看到特斯拉绕着酒店内部通道拐进地下车库,他眉心微蹙,低头发了个消息给莫荔荔,让餐厅煮了点白粥送到他们的包房。
身后,姜琮和霍晨曦一同坐在桌前翻着资料。
霍晨曦:“目前查到的飓风资本在国内介入过的项目中,硬要和禾禧扯上点关系的,就是他们曾经和蔓融一起成立过酒店并购基金,不过现在已经结束合作关系了。”
“蔓融?”池程回头。
姜琮问:“那,难道是姚铮或者唐笑?”
霍晨曦的膝盖刚好一点,这会儿在办公室里一阵抓耳挠腮后又一瘸一拐坐回了沙发,样子很是焦虑:“要说结合之前的证据,唐笑是那四个嫌疑人之一,嫌疑最大。但是当时招聘时候的调查记录我们都看过了,档案上他就是蔓融的普通员工,不可能通过接触并购基金的事而认识飓风资本的人。如果说他一开始就是飓风资本的人,那他处心积虑混进禾禧摆个摄像头坑我前还特地在蔓融埋伏了很多年干嘛?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来禾禧工作不是更直接嘛。那要说姚铮,也勉强算是蔓融的高层了,跟飓风资本是可能有接触的,但是小姚……哎呀,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这些事的人!”
池程面色凝重坐进椅子里:“警方到现在还没破案,那个电工和黎威生都失踪了,我们能追查到的就更有限了,你们还是去问问严学勇关于唐笑的具体信息。干脆大家都别躲躲藏藏,既然霍晨啸要搞晨曦,我们就跟他见面谈,看看他到底要什么。Max,最近要处置的那几项资产催一催事务所,早点把利润分配的预案拿出来,是时候约禾禧的股东过来喝喝茶了。”
“是!”
程锦年在禾禧的房里醒来时,正枕在池程胳膊上,一下午睡得口水横流。
池程用指尖擦了擦他嘟起的潮湿嘴角,将人往怀里搂了搂,眼睛继续看着手里的报表:“困不困?继续睡吧。”
窗帘只拉了一层白纱,光线有些黯淡,天色应该不早了。
“几点了?”程锦年撑起身子倒在他胸口前磨蹭。
“六点多,送上来的粥喝过了吗?”
“还没。”
池程起身把保温锅里的粥盛了出来,莫荔荔特地在锅边准备了配好的葱花、盐、姜丝和酱菜调味。
池程一脚盘在床边,要给程锦年喂粥。
程锦年笑着将碗接过来:“又没生病,我自己来。”
池程看了他一眼,低头夺过碗,道:“你看人老马,每天给爱人端茶递水倒尿盆,我就给你喂个粥而已。”
“这也要比,你可真是……”程锦年无奈地挤出一丝笑意,眼底浮动过掩藏不住的不安情绪。
池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了他嘴边:“我知道你让小艾参加试药,就把这事当成了自己的事,但你揽不了那么大的责任。”
程锦年就着池程的手吞下一口粥:“可这是小艾的命,赢了我们一起赢,输了,其实我们什么都不会输掉,但小艾和马哥承受不起。”
池程不欲与他争执,让他把粥喝完:“下周老马那里需要帮忙的话我去医院陪,你在家歇着。”
“我在家待不下去……”程锦年掀开被子要下床,池程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两人看着来电显示心头皆是突如其来地一紧——是马祝愿的电话。
长长的码头在月光下倒映在湖水中成一条暗暗的黝黑长影,树影婆娑在水岸间浮动,满耳是恼人的蝉鸣聒噪。
又是一年的腐草为萤,土润溽暑,落月湾的晚间并不宁静。
池程和程锦年赶到“祝愿商贸”时,正赶上老马和鬼仔举着家伙跟一帮穿制服的对峙,店外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看客在指指点点,人声嘈杂得甚至听不出到底出了什么事。
池程掰开众人的肩膀,吼道:“都把家伙放下,老马,出什么事了?”
“池总,他们大半夜的要查店,小艾才刚出院,这么折腾他怎么休息。”老马说着便往前大跨一步想用宽大的体型把那些人挤出去。
池程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人,应该是城管和市场监管的人,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应该是陈培先派出的先头部队施压,能赶走几家是几家。池氏跟政府部门还有一些交情,今天来的有一个是高科园城管的头儿,也认出了池程。
池程转头对那位领头的城管说:“大家去屋里坐着谈吧,舞刀弄枪的各自交不了差,现在是落月湾改建方案落地前的敏感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陈主任第一个吃挂落,这屋里面可是有病人的!”
“池总,真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你看他们这暴力对抗的态度,让我们怎么心平气和地谈!”
池程冲老马使了个眼神,让他们把棍棒放下。
程锦年顾不得众人的纷乱,径直穿过店面到了后院的卧室。
小艾正坐在床头翻着书,程锦年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小艾抬头,温暖地笑了笑,道:“送我出院还没几个小时,怎么又来了?”
程锦年走到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身看着小艾道:“外面吵成这样你还能安心看书?”
小艾掀开身边老马的被子,拍了拍床垫让程锦年坐:“怕什么,马哥不会让他们进来的,我相信他。”
程锦年背靠着床头坐在了小艾身边的床上,接过他手里的书看了看,是莫言的《生死疲劳》。
他道:“回家就养养神,别看太久。”
小艾笑笑,将头轻靠在程锦年肩头:“程秘书,真羡慕你。”
艾静的声音又细又柔弱,响在程锦年耳畔甚至还不如前店里的吵闹声来得音量大。
程锦年自嘲一笑:“羡慕我什么?不瞒你说,姓池的刚刚还在跟我羡慕老马,说他能给你端茶递水倒尿盆。”
小艾握着拳捂住嘴笑笑:“池总真可爱。”
程锦年叹气摇头:“你不知道啊,其实我跟他很少像现在跟你这样靠在一起坐在床头卧谈,像室友一样。小时候呢,咱俩白天吵翻天,晚上别别扭扭搂着睡,现在想想,我们那时甚至没有好好聊天真正了解过对方。”
小艾的脸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更显憔悴,他仰着头,窗外银白的月光有一半打在了他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头的吵闹声似乎小了下来。
艾静看着木制花窗框出的月光下的院子小景,喃喃道:“我就是羡慕你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吵架也好,恩爱也好,在一起什么都好。”
程锦年颤动着喉头,抬起手摸了摸艾静的头发,问:“你呢,想跟老马以后做些什么?”
“想,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程锦年一滴眼泪滑落在唇角,慌乱间他抬手擦了擦,迅速扬起嘴角笑道:“你不用羡慕我们,池程跟你的愿望一样,希望我们平平淡淡的在一起。咱们没什么区别。”
小艾闭着眼轻轻一点头:“恩,真好。”
外头的动静应该是被池程摆平了,野猫在石榴树下浪/叫,前店传来老马震天响的吼声,像是正在骂鬼仔他们什么。
院里不知为何,因为这些响动而显得更加安静。
小艾抬手擦了擦程锦年眼角的眼泪,道:“程秘书,我知道,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当时答应参加试药,其实不为我自己,我的身体什么状况,我很清楚。我只想给马哥一点希望。”
程锦年不作声,眼泪却扑簌簌地掉落在手腕上。这时,池程正走到门口,听到小艾的话便停住了脚步,靠在门边掏出了一根烟在手指尖旋转。
小艾软软地靠在程锦年怀里,平静道:“我从小在马哥怀里长大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有时候我甚至都怀疑我要是离他远了,心都怕跟着不跳了。程秘书能帮我个忙吗?等我走了你再告诉他,让他把我埋在落月湾码头上的那棵树下,我想在这儿给他一个家,让他别走远了。”
程锦年一声哽咽,眼泪便决了堤,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池程。
池程的眼里涌出一波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早已明白命运的起承转合会流向何方,却苦苦奢望一根求而不得的救命草。
池程心里明白,程锦年为了小艾这句话,会不惜一切代价。